“老耿啊,你先别忙着把锅端下来,你这哪里是煮鸡蛋,你这是在烧钱啊!”
老战友魏长兴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砂锅,那眼神就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被糟蹋了一样。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心里发毛,端着锅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两下,滚烫的汤汁差点溅出来。
“老魏,你发什么神经?不就是几个鸡蛋加把茶叶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魏长兴没理会我的抱怨,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痛惜,最后竟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古怪神色。
“几个鸡蛋?你知道刚才飘出去的那股味儿,值多少钱吗?”
01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六下午,窗外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阳台上。
老伴跟着小区里的舞蹈队去市里参加比赛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有节奏的“嘀嗒”声。
退休后的生活大抵如此,清闲得让人有时候觉得心里发慌。
我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实在觉得无聊,便想着找点家务活干干。
走到厨房,看到角落里那一板前两天超市搞活动抢购的鸡蛋。
一共三十个鸡蛋,老伴走之前叮嘱我尽快吃,不然容易坏。
我想着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煮一锅五香茶叶蛋,既能当早餐,又能给孙子当零嘴。
煮茶叶蛋这手艺,我是有自信的,那是当年在部队炊事班学来的绝活。
鸡蛋洗净,冷水下锅,这第一步谁都会。
关键在于这配料和茶叶的选择。
我在厨房的储物柜里翻箱倒柜,寻找能用的茶叶。
平时我喝茶讲究个“实惠”,几十块钱一斤的茉莉花茶就是我的最爱。
可煮茶叶蛋不能用花茶,味道不对,得用红茶或者那种发酵重的乌龙茶,上色快,味道厚。
翻了半天,我在柜子最里面的角落里,摸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小铁盒。
这盒子看着不起眼,外面包着一层厚厚的牛皮纸,连个花哨的图案都没有。
我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努力回忆这东西的来历。
想起来了,这是半年前女婿宋文博来家里吃饭时带过来的。
当时文博提着大包小包,把这个小盒子随手放在了茶几上。
我还记得他说:“爸,这有点茶叶,朋友自家炒的土茶,给您解解腻。”
那时候我正忙着招呼他吃水果,也没太在意,随手就塞进了柜子里。
后来我一直喝自己的花茶,就把这盒“土茶”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我撕开牛皮纸,打开铁盒的盖子。
一股淡淡的焦香味飘了出来,并不刺鼻,甚至有点沉闷。
我看了一眼里面的茶叶,颜色黑乎乎的,条索粗壮,甚至有点扭曲。
看着确实像是乡下那种没经过精细加工的粗茶。
我想着既然是“土茶”,放了半年也没坏,不用也是浪费。
女婿虽然做生意,但平时生活简朴,这茶估计也就是从农户手里收来的,不值什么钱。
煮茶叶蛋嘛,茶叶就是要舍得放,味道才浓。
于是,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手抓了一大把。
这手感沉甸甸的,茶叶在手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觉得一把还不够劲,又抓了半把,凑够了差不多二两的量。
那一刻,我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挺会过日子,废物利用嘛。
我把这二两黑乎乎的茶叶一股脑地倒进了砂锅里。
接着,我又熟练地放入了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还有一大勺老抽。
加水,点火,盖上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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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锅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茶叶蛋。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把蒲扇,一边扇风一边哼着小曲。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那时候的我,完全沉浸在一种简单的快乐中。
根本不知道,在那逐渐升温的锅里,正在发生着一场怎样的“化学反应”。
更不知道,我这随手的一抓,扔进去的不仅仅是茶叶。
那是女婿宋文博对我这个老丈人,一份深沉得没法用语言表达的孝心。
水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起身把火调小,让锅里的水保持微沸的状态。
按照我的经验,茶叶蛋得小火慢炖,还得浸泡,这味儿才能透进蛋黄里。
这时候,锅盖的缝隙里开始往外冒热气。
那一丝丝白气,带着最初的茶香,开始在厨房里弥漫。
起初,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就是一股子酱油味混合着茶叶味。
我转身去客厅打开电视,准备看会儿新闻联播的回放。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味道开始变了。
它不再是单一的调料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
那种香味很霸道,像长了腿一样,从厨房钻出来,迅速占领了客厅。
我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有点怪。
不像以前煮茶叶蛋那种冲鼻子的香料味。
这味道里带着一股子兰花的香气,又好像有一种雨后森林里的木头味。
还有一股子像是烤火时的焦糖甜香。
我心里纳闷:这“土茶”劲儿还挺大?
难道是加了什么特殊的草药?
不过我也没多想,反正香总比臭好。
我继续看着电视,心里盘算着等会儿煮好了,得先尝两个解解馋。
这时候,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叮咚——”
这大周末的,谁会来串门?
我慢悠悠地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张红光满面的大脸凑了过来。
“老耿!在家干啥呢?我在楼道里就闻着味儿了!”
来人正是我的老战友,也是我的老邻居,魏长兴。
老魏这人,是个大嗓门,性格直爽,跟我有着四十年的交情。
他手里提着两瓶老酒,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还以为谁家把香水瓶子打翻了呢,走到你家门口才知道是你这儿传出来的。”
我把他让进屋,笑着说:“你这狗鼻子还是那么灵。”
“我也没干啥,就是煮了点茶叶蛋,寻思着老伴不在家,给自己弄点宵夜。”
老魏一听,眼睛亮了。
“茶叶蛋?好东西啊!正好我有酒,你有蛋,咱哥俩喝两杯?”
我接过他手里的酒,把他领到沙发上坐下。
“行啊,反正我也无聊,正愁没人说话呢。”
此时,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郁了。
那股味道已经不仅仅是香了,甚至带着一种穿透力。
老魏刚坐下,屁股还没热,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使劲抽动了两下鼻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困惑。
“老耿,你这茶叶蛋里放了什么佐料?”
“怎么这味儿……这味儿这么勾人呢?”
我给倒了杯水,随意地说:“能放啥?不就是八角桂皮那一套吗?”
“哦,对了,茶叶是女婿送的,说是土茶,我寻思放着也是放着,就拿来煮了。”
老魏端起水杯,却没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厨房的方向。
他是我们战友圈子里出了名的“懂行”人。
退休后,他不打牌不下棋,专门研究茶道。
家里摆满了各种茶壶茶杯,没事就去茶城转悠,自诩是半个“茶痴”。
他说:“不对,老耿,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土茶。”
“这香气沉稳,层次分明,前面是桂皮香,中间是兰花香,后面还有股子岩韵。”
“这味道闻着让人心静,普通茶叶煮久了是苦涩味,这个却是甜香味。”
我不懂什么叫“岩韵”,只觉得老魏是在故弄玄虚。
“得了吧你,一个茶叶蛋还能让你闻出花来?”
“你要是想吃就直说,别给我整那些文词儿。”
老魏没理我的调侃,他放下水杯,站了起来。
“不行,我得去看看,这味道太熟悉了,但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闻过。”
说着,他竟然径直往厨房走去。
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我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心里还在犯嘀咕:难道这“土茶”还真是个好东西?
如果是好茶,那我这一把抓进去,岂不是有点浪费了?
不过转念一想,女婿都说了是朋友自家炒的,能贵到哪去?
顶多也就是几百块一斤的茶叶吧。
几百块一斤的茶煮茶叶蛋,虽然有点奢侈,但也还在我能接受的范围内。
毕竟是为了吃嘛,只要味道好,就不算亏。
但我万万没想到,接下来的事情,会彻底颠覆我的认知。
也会让我这个平时连买菜都要讨价还价的老头子,惊出一身冷汗。
02
厨房里热气腾腾,抽油烟机虽然开着,但那股浓郁的茶香依然充满了整个空间。
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每一次翻滚都带出一阵更加猛烈的香气。
老魏站在灶台前,并没有急着揭开锅盖。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
那陶醉的表情,活像是在听一场高雅的交响乐。
我在旁边看着好笑,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行了老魏,别装模作样了,赶紧看看熟了没。”
老魏睁开眼,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和不可置信。
“老耿,你刚才说,这茶是你女婿送的?”
我点了点头:“是啊,半年前送来的,一直扔柜子里没动。”
老魏又问:“他就说是土茶?”
我再次确认:“对啊,说是朋友自家炒的,给解腻用的。”
老魏皱着眉头,喃喃自语:“奇怪,这味道……太正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砂锅的盖子。
“哗——”
随着盖子的揭开,一团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
紧接着,那股被压抑在锅里的香气,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
那一瞬间,我仿佛置身于一座百花盛开的花园,又好像站在了古老寺庙的禅房里。
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
锅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深红褐色,像红酒一样晶莹剔透。
那三十个鸡蛋在汤汁里翻滚,蛋壳上已经染上了漂亮的琥珀色。
而那些舒展开来的茶叶,则像一片片深绿色的绸缎,缠绕在鸡蛋周围。
老魏没有去管鸡蛋,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些茶叶。
他随手拿起旁边的一双筷子,快准狠地伸进锅里,夹起了一片叶子。
他把叶子举到眼前,借着厨房的灯光仔细观察。
我也凑过去看,只见那叶片边缘有着明显的红色锯齿,叶片中间却是青绿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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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绿叶红镶边”吧。
而且这叶片看起来很肥厚,即使煮了这么久,依然很有韧性,没有烂成一锅泥。
老魏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把那片叶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叶片上的汤汁。
突然,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力气之大,抓得我生疼。
“老耿!那盒子呢?装茶叶的盒子呢?”
他的声音很大,在狭小的厨房里嗡嗡作响。
我被他吓了一跳,赶紧甩开他的手。
“你干嘛呀?一惊一乍的!盒子在垃圾桶里呢,我刚才倒完茶叶顺手就扔了。”
老魏一听在垃圾桶里,二话不说,直接蹲下身子去翻垃圾桶。
幸好那垃圾桶里只有这一个空盒子,还没来得及倒别的垃圾,还是干净的。
他像捡到了稀世珍宝一样,把那个牛皮纸盒子捡了起来。
他顾不上拍打上面的灰尘,拿着盒子跑到光线最亮的地方。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盒子,最后目光落在了盒子的底部。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红色的印章,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魏眯着眼睛,把盒子凑到眼前,几乎要贴到鼻子上。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羡慕,有心疼,还有一种看败家子的眼神。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了?这盒子有啥问题?”
“不就是个没牌子的包装盒吗?”
老魏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那个红色的印章,声音颤抖地念出了上面的四个小字。
“三-坑-两-涧。”
我不懂茶,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坑什么涧的?这是地名?”
老魏苦笑了一声,把盒子塞到我手里。
“老耿啊,你这哪里是煮茶叶蛋,你这是在煮金子啊!”
“不,比金子还贵!”
我脑子“嗡”的一声,有点没反应过来。
“老魏,你别吓唬我,这不就是点土茶吗?”
老魏指着锅里还在沸腾的茶叶,痛心疾首地说:
“土茶?谁家土茶能有这种‘岩骨花香’?”
“你闻闻这味道,这是正宗的武夷山岩茶,而且是核心产区的!”
“那个印章,是大师的手工监制章!”
我依然半信半疑:“那又能怎么样?再好的茶,也就是几千块一斤顶天了吧?”
几千块一斤,虽然贵,但我煮了二两,也就几百块钱。
虽然心疼,但也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老魏看着我那一脸无知的样子,摇了摇头。
“几千块?老耿,你太小看你女婿了。”
“你仔细看看这茶叶的条索,这叫‘蜻蜓头,青蛙腿’。”
“你再看看这汤色,煮了这么久都不浑浊,这叫‘金汤’。”
“这可是岩茶里的极品,而且是陈年的老茶。”
“这种茶,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得有渠道,有人情!”
老魏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看着那锅还在冒泡的茶叶蛋,突然觉得它们变得沉甸甸的。
“老魏,你别卖关子了,你就告诉我,这一锅……大概多少钱?”
我试探性地问道,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颤音。
老魏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我面前晃了晃。
“一千?”我松了一口气,“那还行,那还行。”
老魏翻了个白眼:“一千?你想什么呢!”
“一万?”我倒吸一口凉气,腿有点软了。
老魏叹了口气,把那根手指头收了回去,然后沉重地说出了一个让我差点晕过去的名字。
“这是‘牛栏坑肉桂’,圈里人叫它‘牛肉’。”
“而且看这陈化程度和包装,应该是那种限量版的大师作。”
“现在的市价,这一斤,至少得在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