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拿回去!这钱你不嫌脏,我还嫌烫手!”父亲刘建国把那张磨得起边的银行卡“啪”地一声摔在桌上,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对面那人的脸上。
对面坐着的男人缩着肩膀,满是老茧的手不知所措地在裤缝上蹭了蹭,那是我的亲舅舅,张伟。他嘿嘿干笑两声,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姐夫,这钱……干净。真是给阳阳上清华用的。里面有十五万,密码是阳阳生日。”
“十五万?”刘建国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和积攒了十年的怨气,“你张伟要是能拿出十五万,母猪都能上树!别是去哪偷摸拐骗来的,回头警察找上门,让我们一家子陪你丢人现眼!你要想证明这钱干净,行啊,把你手机拿出来,我要当面查短信余额!”
![]()
2018年的夏天,燥热得让人心里发慌。
对于我们老刘家来说,这个夏天比往年都要更烫人一些——我,刘阳,考上了清华。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我爸刘建国破天荒地买了两条中华烟,逢人就散,那张常年板着的脸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为了庆祝,他在市里的“鸿运酒楼”包了十桌,把七大姑八大姨、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老邻居都请来了。这场升学宴,不仅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他那张几度被人踩在地上的老脸。
酒过三巡,包厢里烟雾缭绕,划拳声、恭维声此起彼伏。父亲喝得满面红光,拿着酒杯站在主位上慷慨激昂:“我家阳阳争气!咱们老刘家往上数三代,全是修地球的,如今出了个清华生,我看以后谁还敢瞧不起咱们!”
底下掌声雷动。母亲张秀兰坐在一旁,穿着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红色连衣裙,眼角眉梢都是喜气,可她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包厢门口瞟,似乎在等什么人,又怕什么人来。
我知道她在等谁。
十年前,我家日子过得不错,父亲跑运输攒了些家底。那时候舅舅张伟说要跟人合伙搞沙石场,信誓旦旦能赚大钱,死活从父亲手里借走了五万块。那可是2008年的五万块,家里几乎全部的流动资金。
结果不到半年,沙石场没搞起来,合伙人卷钱跑了。更有传言说,张伟其实是拿钱去赌了,输得精光。父亲冲到外婆家要钱,舅舅两手一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那一架打得天翻地覆,父亲扬言这辈子没这个小舅子。
从那以后,舅舅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方进厂,有人说看见他在黑煤窑背煤。这十年,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外婆去世都没回来磕个头。
我也恨过他。那五万块没了之后,家里的运输车因为没钱大修坏在路上,父亲为了省钱自己修车砸伤了腿,家里日子一落千丈。我的童年,是在父母为了钱无休止的争吵中度过的。
如果不是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这个名字早就烂在泥里了。
就在父亲举杯要敬全场第三轮酒的时候,包厢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热浪裹挟着一股说不清的尘土味钻了进来。
起初没人注意,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挤进来。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实际上他今年才四十二。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色西装,袖口磨得发白,脚下却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
喧闹的包厢一点点安静下来。亲戚们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在父亲和那个男人之间来回打转。
是舅舅。
他比我记忆中更黑、更瘦,背有些佝偻,头发花白得不像样,乱糟糟地支棱着。他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看起来很硬的苹果,显得寒酸又滑稽。
“姐……姐夫,秀兰。”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那笑容牵动着满脸的皱纹,看着让人心酸又尴尬,“听说阳阳考上清华了,我……我来看看。”
父亲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铁青。他把酒杯重重磕在桌子上,酒液溅出来,洒在雪白的桌布上,像是一块难看的污渍。
“谁让你来的?”父亲的声音不大,却冷得掉渣,“这里没你的座,滚。”
母亲急忙站起来,眼圈一下子红了:“建国,大喜的日子,别这样……他毕竟是阳阳亲舅舅。”
“亲舅舅?”父亲冷笑,“当初卷走家里救命钱的时候,他想过是亲舅舅吗?我腿断了躺床上没钱治的时候,他这个亲舅舅在哪?”
舅舅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红色塑料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姐夫,当年的事……是我混蛋。”舅舅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今天不吃饭,就是来给阳阳送点东西,送完我就走。”
或许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太绝情,又或许是母亲哀求的眼神起了作用,父亲没再说话,只是冷着脸坐下,点了根烟,把头扭向一边。
舅舅如蒙大赦,快步走到我面前。靠近了,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混合着汗酸、烟草和廉价膏药的味道。
“阳阳,长这么高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伸手想拍拍我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是怕弄脏我新买的T恤,“出息了,真给你妈长脸。”
我看着他,心情复杂。小时候他骑着摩托带我去兜风的画面一闪而过,但紧接着又是父亲躺在床上呻吟的场景。我抿了抿嘴,喊了一声:“舅舅。”
这两个字让他激动得手抖了一下。他慌忙把那个塑料袋放在地上,然后从怀里的内兜掏出一个布包。
那是一块发黄的手帕,一层层揭开,里面包着一张建设银行的卡。卡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有些裂纹。
“拿着。”他把卡塞进我手里,手掌粗糙得像树皮,“舅舅没本事,这几年在外面也没混出个样。这里面有十五万,是你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密码是你生日,991024。”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包厢里炸响。
原本窃窃私语的亲戚们瞬间炸了锅。
“十五万?张伟能拿出十五万?”“别是吹牛吧?看他穿那样,连打车费都没有吧。”“就算是真的,这钱指不定哪来的呢。要是赌博赢的脏钱,阳阳可不能要。”
父亲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张卡,眼神锐利如刀。
“十五万?”父亲站起身,几步跨过来,一把从我手里夺过那张卡,举在半空中,“张伟,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你是个烂赌鬼?这几年你连个电话都不敢接,现在跑回来说你攒了十五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舅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姐夫,我发誓!这钱干干净净!是我……是我一点点攒下来的!我戒赌了,真的戒了!”
“攒下来的?”父亲把卡摔在桌子上,也就是开头那一幕,“你干什么工作能攒下十五万?你是去抢银行了,还是去贩毒了?我告诉你,我儿子是清华大学生,以后是要当国家栋梁的,不能沾你这一身腥臊!”
母亲哭着拉住父亲的胳膊:“建国,万一是真的呢?小伟他看着不像撒谎……”
“你懂个屁!”父亲一把甩开母亲,指着舅舅的鼻子,“你要是真想给阳阳钱,行。把手机拿出来,登网银,或者看短信!我要亲眼看看这钱是什么路数!转账记录、余额变动,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你敢吗?”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舅舅站在那里,背显得更驼了。他低着头,目光躲闪,似乎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
“怎么?不敢?”父亲咄咄逼人,“心虚了?是不是卡里根本就没钱,拿个空卡来这儿演戏,想蹭顿饭吃?还是说,这钱见不得光?”
舅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他颤颤巍巍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屏幕碎裂的国产杂牌手机。
那手机很旧,卡顿得厉害。他的手指粗大笨拙,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解开锁。
“短信……有短信通知。”舅舅声音很轻,把手机递了过来,“刚……刚到账不久。”
父亲冷哼一声,一把夺过手机。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部破旧的手机上。我也忍不住凑了过去。屏幕上满是油污和裂痕,光线有些刺眼。
父亲点开短信图标,最上面一条是建设银行95533发来的未读信息。
父亲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嘴角还挂着嘲讽的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几年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
说完,他点了进去。
“您尾号8879的储蓄卡账户于8月15日14时30分……”父亲下意识地念出了声,声音很大,透着一股审判者的威严。
然而,念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父亲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嘲讽僵在嘴角,随后一点点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紧接着,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
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幅度越来越大,直到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在抖动。
我也凑近了一步,视线穿过屏幕上的裂纹,清晰地看见了那条短信的完整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