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段甲强：把阅读从“小众圈层”推向“大众视野”

今年2月1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正式施行，处于低谷的出版业正翘首以盼甘露的降临。不可否认，近两年出版业的生态出现了问题，业务的急剧下滑和读者的持续流失，都使《条例》的实施显得意义重大。

这部冠以“全民阅读”的条文，将在阅读和出版领域激起怎样的涟漪？作为出版界的重镇，中信出版集团一直在突围与创新中行走于业界前沿。我们采访了中信出版集团总经理段甲强，请他结合中信出版的发展历程，展望《条例》的施行对出版业的影响。

中信书店活动。受访者供图。

经济观察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于2月1日实施，你称这是“出版界的一件大事和喜事”，标志着全民阅读从倡导性活动转变为有法律保障的文化活动。你认为这部条例对出版行业的根本性影响体现在哪些方面？

段甲强：2025年4月发布的《第二十二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报告》显示，我国成年国民3.4%的认为自己阅读数量很多，15.8%的认为阅读数量较多，49.9%的认为阅读数量一般，28.9%的认为阅读数量很少。

在这样的背景下，国务院颁布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意义重大，有助于调动各方面积极性，在全社会大力营造良好的阅读氛围，标志着全民阅读工作从政策倡导正式迈入法治保障阶段，为出版业发展提供了长期、稳定、刚性的制度支撑。其根本性影响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一是重塑内容生产逻辑。《条例》要求出版单位优化出版结构，提高出版质量，推出更多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优秀出版物，加大全民阅读优质内容供给。这将推动出版行业回归“内容为王”，加快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围绕经济社会发展、社会思潮变化和读者需要多出精品力作。

二是培育阅读刚需市场。《条例》以法律形式将全民阅读从倡导性活动，转变为由国家保障和推动的长期事业，这将培育一个庞大且稳定的刚需阅读市场，为出版行业提供稳定、持续和可预期的市场空间。比如，《条例》重视青少年阅读，明确要求保障农村地区、未成年人等重点群体的阅读权益，将推动少儿分级阅读、优质适老读物、乡村阅读产品等细分市场发展。

三是推动实体书店发展。实体书店是重要的阅读空间，其线下场景具有不可替代性。《条例》要求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根据实际情况，采取政策措施支持实体书店发展，鼓励各类单位设置阅读空间。这就为实体书店提供了发展空间，实体书店将通过承接阅读活动、提供社区服务，从“图书卖场”转型为多元化的“文化空间”，实现价值重塑。

四是构建融合发展业态。《条例》强调“优质内容供给”和“支持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融合发展”。将鼓励出版企业加大技术投入，开发交互式、沉浸式的数字阅读产品，有条件的出版企业还可以自建数字阅读平台或者与社会上的数字阅读平台合作，打造“内容+服务”的新模式，拓展盈利渠道。同时，《条例》鼓励创新服务模式，如“阅读+文旅”、“书店+课堂”等融合业态，构建起一个更加健康多元的阅读新生态。

综合来看，《条例》提供的政策机遇并非简单的政策红利，而是推动出版业从内容生产到渠道建设、从服务模式到盈利模式全方位变革的重大机遇。

经济观察报：“打造精品出版高地”被列在首位，2026年中信出版的七大重点书系是如何呼应《条例》精神和社会需求的？

段甲强：我们今年将推出的七大重点书系包括——趋势引擎：全球变局下的战略决策框架；创新生态：新质生产力生成与组织进化；文明社科：跨越古今的认知重构与世界洞察；生活哲学：个体成长与身心平衡的现代方案；艺术审美：传统与潮流的美学共鸣；文学新生：经典传承与时代叙事的双向奔赴；少儿：分龄分级的成长阅读阶梯。

这七大书系从不同维度呼应《条例》要求和社会需求。如“趋势引擎”与“文明社科”书系，直接回应《条例》对“优质内容”的呼唤。“创新生态”书系关注新质生产力与组织进化，为创新者提供解决方案。我们将“不确定性”转化为出版议题，提供应对变局的思想工具（如战略决策、经济分析、历史洞察），帮助读者在不确定中建立思想确定性。“无界文库”倡导“让阅读回到日常”，将经典融入生活场景。“生活哲学”“艺术审美”“少儿分级”精准覆盖了现代人的心理疗愈、审美提升、分龄阅读等细分需求。特别是少儿书系，严格按照0-3、3-6、6-9、9+四个年龄段进行科学分级和主题规划，这是对《条例》“阶梯阅读要求”最具体的落实。

经济观察报：《条例》将阅读提升到法律保障层面，你预计未来几年大众图书市场（尤其是细分领域）的规模将发生怎样的变化？这对贵社的产品线布局和资金投入方向有何具体影响？

段甲强:对于大众图书市场的变化趋势，预计在《条例》的保障下，一个以“需求分化、价值刚需”为特征的结构性增长时代已经到来，预计市场整体规模将稳步增长，但将发生深刻的结构性变化。

从市场规模看，政策红利将推动阅读需求普遍回暖，并显著放大细分市场的商业价值。《条例》从制度上保障了阅读资源的供给与社会力量的参与。权威机构数据显示，图书市场预计将在2026-2034年保持持续增长，而2025年社科、科技、心理自助等类别新书的高贡献率（均超过20%）已证明了特定市场的活跃度，读者不再满足于泛泛的内容，而是渴求能解决具体问题、满足特定需求的深度价值。

从市场结构看，“双向分化”将成为显著趋势。一是渠道分化。数据显示，实体书店依然是新书发行和展示价值的关键平台，而内容电商则在通过价值翻译能力创造冲动消费。出版企业必须同时驾驭这两种逻辑迥异的渠道。二是读者分化。读者需求正从大众化阅读向基于身份、角色和场景的精准化阅读快速演进。《条例》尤其强调了对青少年、老年、乡村等不同群体的保障，这为深耕垂直领域指明了方向。

从竞争逻辑看，出版企业竞争的核心将从“流量之争”回归“价值之争”。当阅读成为有法律保障的公共需求，短期的流量爆款将让位于能提供长期信任和价值感的内容。市场会更青睐那些能够构建自身解释体系、提供解决方案的“硬核”内容。同时，人工智能的深度应用，将成为贯穿内容生产、产品形态与营销服务全链条的倍增器。

经济观察报：《条例》强调优质读物供给。这是否会促使出版机构加大对具有长期社会价值但短期经济效益不明显的项目（如学术、科普、原创文学）的投资？如何平衡其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

段甲强：中信出版是我国大众出版领域的龙头企业，在长期发展过程中，我们始终坚持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实现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统一。《条例》强调的优质读物供给，也是我们一直在努力的工作，中信出版有不少具有长期社会价值但短期经济效益不明显的出版项目。例如我们的《比较》，这个出版物受众很小，主要是国内经济学家群体，大约2000多人，基本不赚钱，但《比较》对我国经济改革具有重大意义：一方面很多国外领先的经济学思想，通过《比较》引进到国内，促进了中外经济思想交流；另一方面《比较》编辑团队独具慧眼，多年来基本都能押中诺贝尔经济学奖，他们能够早于评奖多年发现经济学者具有前瞻性的经济学思想，及时刊登他们的文章或引进专著，若干年后当诺奖公布后，你会发现他的书在中信出版出过，这就是我们独特的价值。虽然很难盈利，但《比较》会一直办下去。此外，我认为具有社会价值的好书，长期看一定能够产生经济效益。

经济观察报：《条例》推动公共阅读资源建设。你如何看待“政府采购”这一市场变量？它将如何影响出版机构的渠道策略和营收结构？

段甲强：面对政府采购需求，出版单位的渠道策略会进行系统性调整，从“卖书”调整到“做服务”。中信出版将设立面向B端的专业服务团队，大力发展TO B和TO G业务；积极与地方政府等合作拓展实体书店，提供从选品到数据分析的全链条服务，同时将提升到“阅读空间运营”的标准来提供服务，比如承接社区书屋、城市书房、职工书屋等的运营，并提供课程、讲座、文创销售等阅读服务类的业务，拓展出多元阅读服务场景。

经济观察报：《条例》明确要求推动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融合发展。贵社在AR/VR互动读物、有声书、付费订阅等领域的投资规模如何？目前这些数字业务的营收占比和利润率是否达到预期？版权保护成本的增加如何影响整体盈利？

段甲强：公司数智服务业务致力于构建引领产业转型升级、科技驱动的知识服务创新平台，将“内容专业力”与“资源整合力”结合，打造“权威内容+产业赋能+数字化工具”的全链条服务能力，为企业客户提供高附加值的知识服务解决方案。中信书院app将围绕“聚人气、拓内容、促转化”原则，丰富内容体系和知识形式，着力构建全新会员和权益体系，打造“高端化、思想化、智慧化”数字阅读平台、会员服务平台和社群运营平台。2025年上半年，中信书院 app 和新媒体矩阵图文、音视频和直播内容传播量超1.3亿。

“十五五”时期，公司将构建“优质内容+专业培训+线上平台”的数智化知识服务生态，实现从“内容提供”到“解决方案”的转型。

经济观察报：“夸父AI平台”已入选国家重点项目。2026年重点推出的“信译通AI译审助手”和“Booktalks图书智能体”，预计将对出版行业的生产模式和知识服务形态带来哪些变革？

段甲强：夸父AI平台旨在以AIGC与数据智能技术为核心，打造一站式出版融合解决方案，覆盖从选题评估、内容生产、运营推广到知识服务的全业务流程，目标是实现数据与AI双轮驱动下的流程重构与效能革命。

“信译通AI译审助手”脱胎于夸父的翻译能力，它可以实现百万字级文本快速翻译，能够保障语境一致性，对多种类型图书的译文质量已经能逼近出版级标准。从出版社经营视角，通过AI翻译工具，可以将翻译过程升级为“AI初译+人工精校”的新型生产模式，大幅降低人工校对的重复工作量，并将外文图书翻译周期大幅度缩短。

“Booktalks图书智能体”，目的是打造一个读者的“深度阅读助手”，通过问答的交互方式，与读者实现对图书内容的精准表达和理解。其底层的技术基础是我们对图书进行的结构化标签处理和知识库构建，采用RAG知识图谱技术，让大模型能够精准调用图书数据库，确保回答的问题更加精准，会比通用大模型对图书内容数据的处理更精准，避免了幻觉。

经济观察报：“提升数字阅读效能”方面，即将推出的“图书智能体”和“作者智能体”将如何改变传统的阅读和学习方式？

段甲强：中信书院APP是中信出版自研的数字化阅读和学习平台，上线了中信出版全版权的丰富的图书资源。“图书智能体”即将在我们针对企业员工阅读和学习场景打造的中信书院企业版中上线。目前，中信书院客户端已经接入了很多大型国央企的员工学习平台，未来上线图书智能体功能后，在取得授权的前提下，读者在阅读一本书的时候，可以请这个阅读助手帮助总结图书的核心观点，快速掌握这本书的关键问题，也可以针对某一事件，让智能体作出基于作者框架的点评。比如你可以问一下尤瓦尔赫拉利图书智能体，它怎么看最近达沃斯论坛的一些相关观点，以及AI的发展趋势等等。这就让传统的看书方式，从单项接收信息变成了互动模式，增加了阅读的主动性，启发读者延伸出新的思考。

经济观察报：“百家书香企业建设工程”是一个很有力的构想。中信出版计划如何利用中信集团的协同优势，将企业阅读的效果辐射至家庭和社会？能否透露目前已经与哪些企业展开合作？

段甲强：关于“书香企业”的建设，我们的目标是通过“精准服务三类人群+场景延伸”实现辐射，而中信集团的协同优势为这一过程提供了重要支撑。首先，服务企业员工，提供职工书房、党建书房建设方案及线上线下读书活动，让阅读在企业内部扎根；其次，延伸至员工家庭，通过六一、暑期亲子阅读活动、家庭书房建设方案，将员工的企业阅读习惯转化为家庭共读氛围，带动全家阅读；最后，触达企业客户，通过“中信选书”等产品、定期荐书、专属读书会等服务，让阅读从企业场景渗透到更广泛的社会圈层，最终实现“企业-家庭-社会”的书香辐射效应。

目前“书香企业”的合作分为中信集团内部与外部两大板块：中信集团内部，已与中信银行、中信建投等金融子公司，以及中信特钢等实业子公司开展深度阅读服务合作；集团外部，与工行、农行、华夏银行、邮储银行等各大金融机构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持续提供稳定的阅读服务。

经济观察报：在“保障特殊群体阅读”方面，除了与养老机构合作，在推动建立无障碍阅读服务保障机制上，中信出版有哪些具体计划和技术投入？

段甲强：保障特殊群体阅读权益是我们践行《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重点工作，核心是解决老年人、视障人群、听障儿童等群体的阅读痛点，构建“阅读无障碍、精神有陪伴”的智慧阅读服务体系，具体计划和技术投入主要围绕两大群体展开：

针对老年群体和视障人群，我们聚焦“文化养老”和无障碍阅读双需求，配套了四项核心计划与对应的技术投入：

一是优化适老化、无障碍数字工具。开发适配老年人使用习惯的数字化阅读界面，强化语音交互功能，支持“一键收听”、语音指令操控，同时提供大字版电子书、音频版内容及语音朗读服务，适配两类群体的使用需求；

二是打造“银发专属”数字化内容库。整合旗下优质资源，筛选健康养生、人文历史、心理疏导等高频关注主题，以数字化形式构建专属内容池，丰富精神文化供给；

三是强化智能推荐与硬件融合技术。通过技术投入提升用户偏好、行为数据的分析能力，实现精准个性化推送，同时与智能康养硬件深度融合，让服务便捷可达、持续优化；

四是延伸线下陪伴式服务。常态化走进社区、养老机构开展主题阅读活动，提供就近化、有温度的陪伴式阅读服务，覆盖不便使用数字设备的群体。

除了老年和视障群体，我们也重点关注听障儿童的阅读需求，与“爱的分贝”公益基金会合作推出“数字关爱听障儿童融合教育支持项目”：在多家书店设立专属阅读专区，组织融合阅读活动，帮助听障儿童更好参与阅读、融入集体。仅去年一年，该项目就已服务近千组听障家庭，切实保障未成年人、残疾人等特殊群体的基本阅读需求。

经济观察报：“全民阅读推广大使计划”邀请作者和读者共同参与，这种组合希望产生怎样的化学效应？推广大使将承担哪些具体职责？

段甲强：关于阅读推广大使，我们之前也做过类似的尝试。比如在2020年第21届深圳读书月上，我们邀请了尤瓦尔赫拉利、郝景芳、尹烨、张玮、樊登等数十位作者制作公益短视频推广阅读，传递书香。邀请作者来担当阅读推广大使，效果很好，他们能利用自身的影响力，把阅读从“小众圈层”推向“大众视野”，起到很好的引领作用。

而今年在《条例》正式实施的背景下，我们觉得光有“塔尖”的引领还不够，还需要“塔基”的支撑。所以这次我们特意加入了普通读者。

推广大使主要有三个方面的职责：

一是做阅读的“代言人”和“引路人”。这是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代表，首先要以身作则，传递“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的理念，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为社会树立榜样，引领一种积极的阅读风尚。

二是做优质内容的“创作者”和“传播者”。我们希望大使们能“动”起来，利用短视频、直播、演讲、荐书等多种形式，持续输出优质的阅读内容。通过他们的分享，把好书推荐给更多人，扩大活动的社会声量。

三是做文化公益的“践行者”。推广大使将积极参与各类公益活动，联动媒体资源，身体力行地去推动全民阅读的普及。我们希望通过他们的力量，让文化公益的价值传递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经济观察报：你最后强调“出版人的使命不仅仅是知识的传播者，更要成为文明的传承者”。在推进这10项全民阅读工作的过程中，中信出版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段甲强：推进全民阅读措施落地过程中，我感到出版企业面临的最大挑战有三个方面：

一是注意力争夺。个人用来读书的时间总是有限的，短视频等对注意力的争夺是最大的挑战。只要观察一下就可以得出结论，我们和我们周围很多人，大量时间用于营养成分不高的短视频。我们希望国民回归有质量的深度阅读，这事关国民素质、事关民族未来。

二是人工智能技术发展。AI技术快速发展，对出版业的深远影响目前还不能完全看清楚。但我国大模型训练无偿使用出版内容数据，缺乏数据授权和利益分享机制，已经开始损害出版企业利益。AI生成内容威胁传统出版，知识形态和传播方式可能发生重大变革，多模态内容与个性化服务崛起，读者对互动性、沉浸感需求推动出版形态升级，传统出版企业既要应对技术替代压力，又要平衡短期盈利与长期投入矛盾。

三是数字化转型。包括数字技术运用和数字阅读平台搭建两个方面。中信出版数字技术运用于出版各环节，已经取得扎实成效。但数字阅读平台推广，受到多重限制：一方面外部综合性数字阅读平台采用低价套餐模式，吸引了大量读者，而提供给出版企业的收入是微乎其微的，同时也挤压纸书销量；另一方面出版企业自身搭建数字化阅读平台，种类偏少，难以吸引更多会员并促进费用转化，这个矛盾在中信出版较为突出。

（作者 李唐）

李唐

观察家书评编辑，长期关注图书行业、文学及泛文化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