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间五十平米的一室一厅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光洁的地板上,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道。
蓝牙音箱突然传出的声音,年轻、得意,带着点我从未听过的轻佻。
是我外甥昆琦的语音。
还有他女朋友小蔡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耳膜,再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我捏着那份旧合同,纸边硌得掌心生疼。
几个月前,也是在这里,我把房产证交到他手上时,他眼里有光。
那光现在回想起来,很亮,却没什么温度。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
我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不小心碰掉的一支笔。
忽然觉得,这房子真空啊。
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原来有些东西给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但这次,我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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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酒局散场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头有些沉,胃里翻腾着白酒和油腻菜肴混合的灼烧感。
代驾师傅沉默地开着车,窗外的霓虹连成流动的光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姐姐魏春梅。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广发啊,还没休息吧?”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的亲热。
“刚结束,在路上。”
“哎哟,这么辛苦。要注意身体啊。”她顿了一下,话锋转得有些生硬,“昆琦那工作,有眉目了吗?”
又是这事。
上周末家庭聚餐才提过,我托了两个朋友去问,哪有那么快。
“正在问,有几个方向,等消息。”
“哦,好,好。”她的语气松弛了一些,“我就说嘛,还得是你这个舅舅。我们没本事,孩子就只能靠你了。”
这话听得我太阳穴一跳。
“姐,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说?你是他亲舅舅,现在有出息了,拉拔一下外甥,还不是应该的?”她的话速快起来,像早就排练过,“你都不知道,这孩子最近愁的,吃不下睡不好。投了多少简历,都石沉大海。现在的单位,怎么都这样……”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絮叨着昆琦的难处,社会的残酷,以及对“舅舅本事”的殷切期盼。
窗玻璃映出我疲惫的脸,眼角皱纹很深。
我想起很多年前,家里穷,姐姐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我。
她当时摸着我的头,说:“弟,好好念,将来有出息。”
那画面有点模糊了,但那份重量,这些年一直压在我心上。
“我知道了,姐。”我打断她,“我会放在心上的。很晚了,你早点睡。”
挂断电话,车里彻底安静下来。
代驾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我摇下车窗,晚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妻子苏淑敏应该已经睡了。
她不喜欢我喝这么多酒,更不喜欢我大晚上接老家那边的电话。
她说,那是填不完的无底洞。
我揉了揉眉心。
家里很静,客厅留着一盏小灯。
我轻手轻脚洗漱,钻进被子。
淑敏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真睡着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酒精的劲头过去,只剩下空洞的清醒。
姐姐那句“只能靠你了”,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像一句咒语。
02
周六中午,姐姐一家准时到了。
昆琦走在最前面,穿着件挺潮的印花卫衣,头发抓得很有型,手里还提着两盒不算便宜的水果。
“舅舅,舅妈。”他叫得响亮,笑容灿烂。
姐姐跟在后面,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姐夫老董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憨厚地点头,手里拎着条活鱼。
“来就来,买什么东西。”淑敏从厨房探出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东西。
她的笑容是标准的,分寸拿捏得很好,但我知道,那只是客套。
“哎呀,淑敏你又在忙,快别弄了,我来帮你。”姐姐说着就往厨房挤。
“不用不用,你们坐,喝茶。”淑敏拦了一下,两人在厨房门口完成了一次礼貌的推让。
最终姐姐还是进去了,厨房很快传来她们压低声音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我和姐夫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一部吵闹的综艺。
“工作,还顺利?”姐夫搓了搓手,找了个话题。
“还行,老样子。”我给他递了支烟,他摆摆手,戒了。
我们之间又陷入沉默。他向来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
昆琦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低着头飞快地按手机,嘴角不时翘起,估计在跟谁聊天。
“昆琦,”我问他,“最近面试了几家?”
他抬起头,脸上那种轻松的表情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有些愁苦的模样。
“别提了,舅舅。跑了七八家,有的嫌我没经验,有的给的工资低得离谱,扣掉房租吃饭,一个月倒贴。”他叹了口气,“我有个同学,他爸直接给安排进了银行,起步就好。咱们家……”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厨房里的说话声停了片刻。
淑敏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各行各业都有难处,刚毕业,起点低点正常,慢慢来。”她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舅妈说得对。”昆琦立刻点头,但眼神飘了一下,又落回手机上。
吃饭的时候,话题自然又绕到昆琦的工作上。
姐姐不断给他夹菜,嘴里念叨:“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工作的事别急,有你舅舅呢。”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充满了托付和期待。
姐夫闷头喝酒,一小口一小口。
淑敏微笑着,偶尔附和一句“是啊”,然后起身去盛汤,或者给女儿夹菜。
我能感觉到餐桌下,她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那是提醒,也是不满。
这顿饭吃得有些漫长。
昆琦说起面试遇到的奇葩事,语气里充满年轻人的牢骚和对社会不公的轻微愤慨。
姐姐在一旁帮腔,时不时把话题引向“有门路”的重要性。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在吃了一半的鱼上,油光凝固了。
我听着,偶尔点头,心里那处被姐姐电话勾起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祟。
看着昆琦年轻却已学会察言观色、懂得适时示弱的脸,我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样子。
住最便宜的床位,啃干馒头,看尽冷眼。
如果有人能拉我一把……
“房子不好租吧现在?”我放下筷子,像是随口一问。
昆琦愣了一下:“可不是嘛!合租的乱七八糟,自己租一居室,押一付三,稍微看得上眼的,一个月起码三千往上,刚毕业哪负担得起。”
姐姐立刻接话:“是啊广发,孩子难啊。光是住,就把人压垮了。”
淑敏喝汤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看我,只是慢慢把勺子放回碗里,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我没再接这个话头。
饭后,姐姐抢着洗碗,淑敏没再坚持,去阳台收衣服了。
昆琦凑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支烟,帮我点上。
“舅舅,”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自以为精明的试探,“您见多识广,给我指条明路呗。我真不想就这么混着。”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他那张还有几分稚气的脸。
他眼里有焦虑,有渴望,底下还藏着点别的东西,我看不真切。
或许是急功近利,或许是别的。
那一刻,酒精残留的晕眩,姐姐目光的重量,还有自己记忆里那些冰冷的过往,混在一起,冲撞着我的理智。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冒了出来。
“住的地方,你先别操心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有些陌生。
昆琦眼睛猛地一亮。
“我那儿,有套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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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但看到昆琦瞬间被点亮的眼神,和随之而来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那点犹豫被压了下去。
“真的吗舅舅?哪里的房子?多大?”他一连串地问,声音都拔高了些。
厨房的水声停了,姐姐擦着手快步走出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姐夫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搓着手,咧开嘴笑。
只有淑敏,抱着收好的衣服站在阳台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以前投资的一处小户型,一居室,地段还行,离地铁不远。”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些,“反正空着,你先住着,安心找工作。”
“哎呀!广发!这……这怎么好意思!”姐姐的声音带着颤,眼里瞬间浮起一层水光,她走过来,想拉我的手,又在半空停住,只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这可帮了昆琦大忙了!昆琦,快,快谢谢你舅舅!”
“谢谢舅舅!太谢谢您了!”昆琦连忙说,鞠了半个躬,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自家人,不说这些。”我摆摆手,心里那点因为冲动决定而产生的不安,似乎被这热烈的感激冲淡了些。
淑敏走了过来,把衣服放在沙发上。
“那房子,不是一直租着的吗?”她问,声音不高,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一个租客刚搬走,还没顾得上找新的。”我避开她的目光,“正好给昆琦过渡一下。”
“哦。”淑敏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整理那堆衣服,叠得异常缓慢而仔细。
姐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妙的气氛,她拉着昆琦,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语气更加热络,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讨好。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但话题核心已经变了。
姐姐开始憧憬昆琦住进去以后的生活,离公司近如何方便,小区环境好如何安全。
昆琦则用手机查着那小区周边的信息,时不时兴奋地插话。
淑敏很少开口,只是偶尔给他们的杯子续上水。
送走姐姐一家时,楼道里都回荡着他们的感谢声。
关上门,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也沉了下来。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点了支烟。
淑敏继续叠着那堆早已叠好的衣服,一遍,又一遍。
“那房子,市价得五十万上下吧。”她终于开口,没有看我。
“嗯,差不多。”
“说给就给了?”
“不是给,是让他先住着。”我纠正她,“孩子刚起步,太难。我当年……”
“你当年是靠自己。”淑敏打断我,把一件衬衫用力抖开,“没人白送你一套房。”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里有压抑着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深切的失望和疲惫。
“周广发,那不是个小数目。是我们俩的共同财产。”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至少,应该跟我商量一下。”
“我姐今天那样……”
“你姐你姐!你心里就只有你姐一家!”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去,带着哽咽,“我们这个家呢?女儿以后上学、用钱的地方少吗?你生意上就永远一帆风顺?五十万的资产,你一句话就送出去了,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哑口无言。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跟她商量。
那股夹杂着愧疚和冲动的劲儿上来,我只想着如何弥补,如何卸下心里那块石头。
“不是送,是借住。”我试图解释,声音有些干涩。
“借住?”淑敏笑了一下,很淡,没什么温度,“住进去,你还指望他以后搬出来?你姐那家人,你还不了解?给了,就别想再要回来。”
她把叠好的衣服重重放进衣柜。
“你愿意当这个救世主,随你。但周广发,别把我当傻子。”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坐在沙发上,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忘了弹。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
我心里那点因为施予而带来的暖意,早就凉透了,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隐约的不安。
事情,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04
我没告诉淑敏具体办理手续的时间。
周二下午,我推了个不太重要的会,约了昆琦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口见。
他早早等在那里,穿着比上次更正式些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老远就挥手。
“舅舅!”
走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等久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他笑容满面,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流程不算复杂,因为只是办理赠与手续,比买卖简单。我提前找熟人打过招呼,办得很快。
签字的时候,昆琦握着笔,手有点抖,签下的名字却格外用力。
当那个崭新的、写着他名字的房产证递到他手里时,他反复摩挲着封皮,抬头看我,眼圈竟然有点红。
“舅舅……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声音哽了一下,那一刻的感动,看起来无比真实。
“好好干,比什么都强。”我拍拍他的肩膀。
“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他挺直腰板,像立军令状。
离开交易中心,他说想去看看房子。
钥匙早就给他了,但他坚持要我一起去,说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进去,得有舅舅在场。
房子在十六楼,朝南,采光很好。空置了一段时间,没什么家具,显得很宽敞。
昆琦每个房间都转了一遍,摸摸墙壁,看看窗户,又跑到阳台上俯瞰小区园林。
他掏出手机,开始不停地拍照,各个角度。
“我得好好规划一下,这里放张书桌,那里摆个懒人沙发……”他自言自语,又点开微信,发语音。
“清宝,看到了吗?咱家的阳台!视野无敌!”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格外响亮,在空荡的房间里甚至有点回音。
“舅舅给的,手续都办完了!你什么时候过来?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他一条接一条地发着,语调轻快上扬,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在阳光里雀跃的背影。
那些感谢的话,他刚才又说了一遍,很真诚。
可不知怎么,看着他现在这副样子,听着那过分响亮的、不断回响的喜悦,我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探出头。
这喜悦太崭新,太饱满,也太……轻飘了。
好像这房子不是一份需要背负情谊和责任的重礼,而只是一个从天而降、值得炫耀的幸运彩蛋。
“舅舅,您说我把这面墙刷成浅灰色怎么样?最近流行这个。”他跑过来,指着客厅主墙征求我的意见。
“你喜欢就好。”我说。
“嘿嘿,谢谢舅舅!”他又拿起手机拍墙,“我得再发给我妈看看,让她也高兴高兴。”
整个下午,他几乎都在拍照、发信息、打电话,和女友分享,和同学炫耀,和母亲汇报。
我起初还陪着看看,给点建议,后来便只是坐在唯一的一把旧椅子上,看着他忙碌而兴奋的身影。
阳光慢慢移动,从阳台爬到客厅中央。
房间里充斥着他的声音,快乐的,得意的,充满规划的。
那些声音很满,却让我感觉这房子更空了。
临走时,他送我到电梯口,又一次郑重道谢。
“舅舅,大恩不言谢,我都记在心里了。”
电梯门关上,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脸。
我忽然想起淑敏的话:“给了,就别想再要回来。”
又想起姐姐那含泪的、充满托付的眼神。
还有昆琦接过房产证时,那双发亮的、微微颤抖的手。
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传来。
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落下去了。
但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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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平静被打破是在一个多星期后。
那天晚上,淑敏回来得比我早,脸色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女儿在房间写作业。
我们沉默地吃完晚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看新闻。
水声停了,她擦干手,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周广发。”她连名带姓叫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送给昆琦的那套房子,”她看着我,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办的不是借住手续,是赠与,对吧?房产证上,已经换成他的名字了,对吧?”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知道了。
“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又猛地压低,怕被女儿听见,“听你怎么骗我?听你怎么把我们共同的东西,眼睛都不眨就送给你外甥?”
“不是送,是……”
“房产证都过户了,法律上那就是送!”她胸口起伏着,眼圈瞬间红了,“你把我当什么?把咱们这个家当什么?你的私人银行?还是你用来补偿你姐一家、显示你本事的工具?”
“淑敏,你冷静点。”我想去拉她的手,被她狠狠甩开。
“我冷静不了!周广发,我跟你结婚十几年,陪你吃苦,帮你持家,我图什么?我就图你心里有这个家!可你呢?五十万,不是五十块!你跟我商量过一句吗?”
她的眼泪掉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背上。
“是,你姐对你有恩,你心里有愧。可这些年,我们帮得还少吗?你姐家买房,我们借了十万,说是借,还了吗?你姐夫生病,手术费我们出了大头。逢年过节,哪次不是大包小包,红包给足?这些我都说过什么吗?”
她吸了口气,声音发抖:“我觉得那是一家人,该帮的。可这次不一样!这是一套房子!是我们的血汗钱!你就这样轻轻松松给出去了,好像那只是你口袋里的一颗糖!”
我无言以对。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你那个好外甥,你把他当亲儿子疼,他把你当什么?当提款机!当垫脚石!”淑敏的眼神锐利起来,“还有你姐,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心里只怕觉得天经地义!她们一家,早就依赖成性了!就等着吸你的血,扒在你身上!”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试图辩解,却无比苍白。
“难听?还有更难听的,你想听吗?”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失望和决绝,“周广发,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这事,没完。这个家,你心里要是还有我们母女,就把这事处理好。否则……”
她没说完,转身进了卧室,再次关上门。
这一次,门锁落下,发出清晰的“咔哒”声。
我僵在客厅里,电视里还在播着喧闹的广告。
女儿房间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了。
我靠在沙发上,无尽的疲惫涌上来,把我淹没。
淑敏的哭声,隔着门板,隐隐约约地传出来,压抑的,破碎的。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光线刺眼。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只是想帮帮孩子,想卸下心里那份债。
可现在,债好像更重了。它压垮了我自己的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昆琦发来的信息。
“舅舅,我和婉清去看家具了,她喜欢那套北欧风的,就是有点小贵。不过放在咱们新房子里肯定好看!【图片】”
图片里,他和女友靠在一起,对着镜头笑,背后是简约时尚的家具展厅。
那笑容,无忧无虑,充满对未来的甜蜜憧憬。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按熄了屏幕。
屋里一片黑暗。
06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像结了一层冰。
淑敏不再跟我争吵,只是彻底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她几乎不跟我说话,睡在了女儿房间。
女儿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些小心翼翼和不解。
我知道,我在这个家里的信任,已经被我自己亲手打碎了。
生意上也遇到点麻烦,一笔尾款迟迟收不回来,现金流有点紧。更头疼的是,一份很重要的旧合同,我翻遍了家和公司都找不到。
那关系到一笔可能的法律纠纷。
我努力回想,最后一次见到那份合同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上半年,我去那套小房子那边,跟上一个租客处理退租押金问题时,顺手放在那里了?当时想着很快拿走,后来一忙就忘了。
租客退租后,房子就空着,直到给了昆琦。
看来,得去一趟。
我有那房子的备用钥匙。给昆琦的时候,自己留了一把,当时想的是万一有点什么事方便。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去之前,我给昆琦发了条微信,说想去拿下我之前可能落在那儿的一点旧东西,问他方不方便。
信息发出去,半天没回。
可能他在忙,或者没看到。
我拿着钥匙,还是开车过去了。反正只是拿个东西,很快,他不在也没关系。
用钥匙打开门,屋里果然没人。
家具还没完全进场,显得有些空荡,但已经有了生活的痕迹。沙发上扔着件外套,茶几上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盒,空气里有淡淡的外卖味道。
客厅角落,放着我那个半旧的蓝牙音箱,插着电源。
那是我以前住这里时用的,后来换了更好的,这个就丢在角落。昆琦大概觉得还能用,就留着了。
我在几个可能的地方翻了翻,终于在书房(其实只是个小隔间)一个抽屉的底层,找到了那份用文件袋装着的旧合同。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我松了口气,拿着合同走出书房。
经过那个蓝牙音箱时,我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开关,想试试它是不是好的。要是坏了,下次给昆琦带个新的来。
音箱指示灯亮起蓝色。
我手机蓝牙一直开着,自动搜索到了设备,“叮”一声,连接成功。
就在我准备断开连接,关掉音箱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音箱里传了出来。
是昆琦的声音。
带着笑意,有点懒洋洋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