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的鲜味还在厨房里飘着。
清蒸石斑鱼、葱油梭子蟹、白灼大虾、蒜蓉粉丝扇贝……一共九道,摆满了那张我特意新买的米白色桌布。
是我提前三天开始张罗的年夜饭。
窗外的鞭炮声已经零星炸响,电视里放着喜庆的音乐。
许浩然在摆酒杯,婆婆谢玉芳坐在沙发最中间的位置,剥着橘子。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
小姑子萧晓雯的声音又急又脆,穿过听筒,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哥!我们家这边水管爆了,全小区停水!年夜饭做不成了,我和妈这就带着孩子过来啊!”
然后她来了。
风风火火,带着一股寒气,眼睛亮得异常。
她没怎么看人,目光直接落在餐桌上,嘴里念叨着“这停水真害人”,手却已经拉开了我放保鲜盒的抽屉。
许浩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是让我别出声。
我看着他,没动。
直到萧晓雯几乎把最后一只虾也夹进盒子里,直到我辛苦一下午的成果变成她手里几个摞起来的、沉甸甸的打包盒。
许浩然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很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有的、息事宁人的疲惫:“茹雪,大过年的,算了。妈也在,别闹得难看,就当……就当帮个忙。”
手腕上的压力,桌上刺眼的空旷,小姑子拎起袋子时那满足又轻松的神情,婆婆侧过脸去假装整理围巾的动作。
还有耳边丈夫这“体贴”的劝阻。
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了我心里某个堆积了太多东西、已经不堪重负的角落。
嗡的一声。
然后我甩开了他的手。
用了很大的力气。
下一秒,我的手掌重重掴在了他的脸颊上。
声音响亮得吓跑了电视里所有的歌舞。
时间好像停了。
我只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颤抖:“真当我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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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关越近,菜市场的海鲜摊位前人气就越旺。
我在“老陈海货”的摊子前站了快二十分钟,才把最后两样定下来。
“石斑要这条,对,一斤半左右的。”
“梭子蟹要肥的,老板你帮我挑。”
老陈一边麻利地捞鱼称重,一边笑着搭话:“吕小姐,今年备得早啊,还是你讲究!这一桌海鲜年夜饭,没个大半天功夫弄不下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
讲究吗?
或许吧。
我只是觉得,一年到头,就这一顿饭,应该像样点。
尤其是婆婆和小姑子要来的这顿年夜饭。
塑料袋沉甸甸地勒着手,海鲜的腥气混杂着市场里潮湿的热气,包裹上来。
走到停车场,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我才轻轻吁了口气。
手指被冻得有些发红,也沾上了些冰水化开的黏液。
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像水面上浮着的油花,亮晶晶的,但底下是更深的、习惯性的疲惫。
这种疲惫,是从许浩然三天前接到他妹妹萧晓雯电话开始的。
当时他开着免提,在客厅里踱步。
萧晓雯的声音又高又亮,穿透力极强。
“哥!今年妈非说要去你家过年,我说就在我家呗,我方便照顾她,她不肯!非要跑那么远!”
“你也知道妈那脾气,我拗不过。那我跟豆豆(她儿子)肯定也得一起过去啊,妈离了我哪行。”
“对了哥,豆豆最近可喜欢吃海鲜了,特别是大虾和螃蟹,你让嫂子多准备点啊,别抠抠搜搜的。”
许浩然当时只是“嗯嗯”地应着,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他回头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擦着手,走过来,很自然地叹了口气。
手臂搭在我肩上,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晓雯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心不坏。妈年纪大了,想过个热闹年,咱们多准备点,多让让,啊?”
我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转身回了厨房,继续洗中午的碗。
水流哗哗的,冲走了粘在碗壁上的几粒米。
我没去看许浩然的表情。
有些话,听多了,就像厨房角落里那块总也擦不干净的油渍,你知道它在那里,每次看见都觉得膈应,但又习惯了它的存在。
似乎也没有非要立刻清理掉的理由。
回到家,我把海鲜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地处理。
该养着的放进加氧泵的水桶,该清理的摊在料理台上。
虾要剪须去肠,螃蟹要刷洗干净,扇贝要撬开剔掉内脏,鱼要刮鳞去腮。
水很冷,腥气萦绕在鼻尖。
手很快就冻得有点麻木,指腹也让蟹壳划了两道浅浅的口子。
但我做得很仔细。
好像只要把这顿饭准备得足够完美,那个夜晚就能真的和乐美满,就能掩盖住些什么。
许浩然下班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探头进厨房,看了一眼,说了句“辛苦老婆了”,就脱了外套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新闻的声音和综艺节目的笑声混在一起。
厨房的灯是冷白色的,照着大理石台面上银亮的水光,和那些静静等待被烹调的、形态各异的海洋生物。
我的影子落在墙上,被拉得很长。
02
第二天是除夕前一天。
许浩然公司上午还有个短会,中午就回来了。
下午,我们又去了一趟超市,补充些调料、饮料和水果。
超市里人山人海,红彤彤的年货堆成小山,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
挤在人群里,推着购物车,许浩然一手护着我,一手往前挪。
有那么几个瞬间,恍惚觉得,我们和周围那些忙着置办年货的普通夫妻没什么两样。
都是为了一个团圆夜在奔波。
车子里堆得满满当当。
回家路上,等红灯时,许浩然的手机响了。
他瞟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戴上了蓝牙耳机。
“喂,晓雯。”
“嗯,正在回去路上。”
“豆豆要那个牌子的牛奶?行,我看看路边便利店有没有。”
“知道了,会多买点车厘子,妈爱吃。”
“钱?上周不是刚给你转过一笔?”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车子重新启动,拐进辅路,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
他摘下耳机,对我说:“我下去买点东西,豆豆要的牛奶,还有车厘子。你等我一下。”
我点点头。
透过车窗,看他快步走进便利店,身影很快被人群挡住。
车里的暖气很足,但我还是把外套裹紧了些。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提着两个大袋子回来了,额头上有点细汗。
把袋子放进后座,他重新发动车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又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和疲惫的语气。
“晓雯说,豆豆幼儿园要交下学期的什么特色班费,她手头紧。妈这个月的降压药也快吃完了。”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语句。
“我下午先转五千给她应应急。过年嘛,别让妈为这些小事操心。”
我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上周不是刚给过三千?”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那不一样,那是给她和豆豆买过年新衣服的。”许浩然快速看了我一眼,“晓雯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妈身体又不好,我当哥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咱们家也不宽裕。”我轻轻地说,“房贷,车贷,每个月雷打不动。”
“我知道,我知道。”他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就这一次,年后就不给了。大过年的,图个安心。”
他的手心有点潮,温度偏高。
我没再说话。
转头看向窗外,店铺的招牌和行人的身影飞速向后掠去。
回到家,我们把东西搬上楼。
整理时,我发现车厘子买了两箱,牛奶也是整箱的进口品牌。
许浩然洗了手,过来帮我一起把水果放进冰箱。
他动作有点急,碰倒了一盒鸡蛋,幸好没打碎。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晓雯还说,妈最近睡眠不好,认床。咱们主卧那床垫不是挺好的吗?要不,除夕那晚让妈睡我们屋?我们去睡次卧。”
我正拿着一盒草莓,手停在半空。
冰箱冷藏室的冷气嘶嘶地往外冒,扑在脸上。
“次卧的床垫,去年不是说有点塌了吗?一直没换。”我慢慢把草莓放进去,关上冰箱门。
“就一晚上,将就一下。”许浩然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妈难得来一次。”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东西在闪动,是期待,也是某种不容置疑的“理应如此”。
“好。”我说。
然后我转身,拿起料理台上的围裙系上。
“晚上想吃什么?虾还剩一些,要不白灼?”
“行,你看着弄吧,简单点。”他松了口气似的,拿着苹果咬了一口,走回了客厅。
厨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那些沉默的、等待被处理的食材。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在虾身上。
我看着它们微微蜷曲的身体,透明的壳渐渐变成淡红。
耳边好像又响起萧晓雯在电话里那清脆的、理直气壮的声音。
还有许浩然那句“就当帮个忙”。
水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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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除夕当天,我起得很早。
许浩然还在睡,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起来,带上卧室门。
厨房的灯亮起,新的一天,或者说,最关键的一天,开始了。
清蒸鱼要现做才能鲜嫩,但葱油要提前熬好,蒜蓉要剁得细细的,粉丝要提前泡软。
螃蟹要上锅蒸,火候和时间要掐准。
虾要白灼,水滚下锅,变色就捞,蘸料里要记得挤一点青柠汁。
扇贝的蒜蓉里要拌上炸得金黄的蒜酥。
每一样,我都做得一丝不苟。
像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下午三点多,许浩然开车去接婆婆谢玉芳。
我一个人在家,把最后一道汤煲上,开始布置餐桌。
米白色的新桌布铺上,碗碟筷子摆好,高脚杯擦得晶莹透亮。
中央摆上一个小小的金色福字摆件。
看着满满一桌渐渐成型的菜肴,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复杂的鲜香,我心里那点疲惫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甚至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或许,今年会不一样?
门铃在四点半左右响起。
我擦擦手,小跑过去开门。
婆婆谢玉芳站在最前面,许浩然提着两个不大的礼品袋跟在后面。
“妈,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暖和暖和。”我侧身让开,接过许浩然手里的袋子。
袋子很轻。
“嗯。”婆婆应了一声,目光先是在玄关扫了一圈,然后才落在我脸上。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羊绒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长途乘车后的些许倦意,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种不动声色的打量。
“晓雯和豆豆呢?”我问许浩然。
“哦,晓雯说家里还有点事,晚点自己开车过来。”许浩然一边换鞋一边说。
婆婆已经脱了外套,我伸手去接,她递给我,顺势往客厅里走。
“房子收拾得还挺干净。”她在沙发中间的位置坐下,那是客厅里最宽敞、视野最好的地方。
“妈,您喝茶。”我泡了杯她常喝的红茶,端过去。
她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没评价茶的好坏。
目光却飘向了餐厅的方向,在那桌已经摆了大半的菜肴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收了回来,落在自己手上。
“晓雯最近新做了指甲,颜色选得不错,衬她手白。”她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平淡。
许浩然正在开电视,闻言附和了一句:“是吗?她爱弄这些。”
转身去厨房看汤的火候。
婆婆带来的礼品袋放在玄关柜上。
我路过时,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样很普通的水果,苹果和橙子,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包装。
比不上许浩然昨天买回去的车厘子和进口草莓。
我把袋子拎进厨房,把水果拿出来。
苹果有几个表皮已经有些发皱。
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眼前的橱柜。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许浩然和婆婆断断续续的对话。
主要是许浩然在说,婆婆偶尔“嗯”一声。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那种氛围,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把我隔在了厨房这一方天地里。
我是准备盛宴的人。
也是被隔离在热闹之外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04
五点半左右,所有的菜都齐了。
九道海鲜,一道老火靓汤,还有两道清炒时蔬。
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摆在那张米白色桌布上,看着竟有些不像家常菜,倒像是酒店里的宴席。
我自己看着,都有些恍惚。
付出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只有自己知道。
许浩然进来端菜,看到全貌,也愣了一下。
“嚯,这么丰盛!老婆,你可真行!”他声音里带着赞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像我这顿饭,替他撑起了某种场面。
婆婆也走了过来,站在餐桌边看了看。
她没说话,只是目光从每道菜上缓缓掠过,最后停在中间那条清蒸石斑鱼上。
鱼身划了花刀,铺着姜丝葱丝,热油浇过,酱油淋过,亮汪汪的,形态完美。
“这鱼,蒸得倒是挺像样。”她终于开了口,语气听不出太多褒贬。
“妈,您坐主位。”许浩然拉开最靠里的椅子。
婆婆依言坐下。
我和许浩然分坐两边。
碗筷都已经摆好,饮料也斟上了。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前奏音乐已经响起,一片欢腾。
许浩然举起杯:“妈,茹雪,新年快乐!祝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我也举杯,跟着说:“妈,新年快乐。”
婆婆端起茶杯,象征性地碰了碰:“都快乐。”
杯子落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拿起公筷,准备给婆婆夹菜。
“妈,您尝尝这鱼,很鲜……”
话音未落,许浩然放在桌边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铃声急促,在此刻温馨(至少表面如此)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许浩然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是萧晓雯。
他看了我和婆婆一眼,还是接了起来,下意识按了免提。
“哥!”萧晓雯的声音立刻炸开,又急又尖,带着夸张的慌乱,“出事了!我们这边小区的主水管爆了!物业刚通知,全小区停水!正在抢修,但年夜饭前肯定来不了水了!”
“啊?”许浩然愣住了,“怎么这么突然?那你们……”
“我们做不成饭了呀!冰箱里还有化冻的肉和菜呢!这下全完了!”萧晓雯语速极快,“哥,妈在你那儿吧?我和豆豆现在过去!只能去你那儿吃年夜饭了!”
“这……”许浩然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措手不及和询问。
婆婆也放下了筷子,看了过来。
电话那头,萧晓雯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迫切:“我们马上出门!豆豆都饿得叫唤了!对了哥,嫂子菜做得够吧?多弄点啊,我们一会儿就到!”
然后,不等许浩然回答,电话就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餐厅里一片安静。
晚会热闹的开场歌舞声从客厅传来,衬得这份安静更加突兀。
我举着公筷的手,还停在半空。
筷尖对准那块最嫩的鱼腹肉。
许浩然慢慢放下手机,嘴唇动了动,看向婆婆。
婆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杯子,声音平稳:“晓雯那边停水了,没办法。过来就过来吧,多加两双筷子的事。”
她看向我,眼神平静无波:“茹雪,菜够吧?”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尖抵着冰凉的瓷筷,有点发麻。
我看着桌上那九道热气渐消的海鲜,那锅我煲了四个小时的汤。
“够。”我说。
声音干干的。
我把那块鱼腹肉,夹到了婆婆面前的碟子里。
“妈,您先吃,不然菜凉了。”
婆婆拿起自己的筷子,拨弄了一下那块鱼肉,却没立刻送进嘴里。
“等晓雯和豆豆来了,一起吃吧,热闹。”她说。
许浩然像是松了口气,连忙说:“对,对,等等他们。妈,您先喝点汤?”
他起身给婆婆盛汤。
我慢慢收回手,把公筷放下。
餐桌上,刚才那瞬间升腾起的、虚假的“团圆”气息,已经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等待的、悬而未决的沉默。
只有电视里的欢声笑语,不知疲倦地灌满整个空间。
我看着那桌精心准备的菜肴。
它们静静地散发着香气,色泽诱人。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电话响起的那一刻,就已经变了味。
像一锅正在冷却的汤,表面凝起一层油脂。
腻得让人心里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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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
婆婆小口喝着汤,偶尔和许浩然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比如老家哪个亲戚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比如最近天气忽冷忽热容易感冒。
许浩然应答着,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又瞟向我。
我坐在那里,看着眼前杯子里金黄的果汁。
气泡早已消失殆尽,液体平静得像一块黄色的琥珀。
门外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还有孩子叽叽喳喳的喊叫。
“舅舅!姥姥!”
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室外的冷风。
萧晓雯牵着儿子豆豆,像一阵旋风卷了进来。
她穿着时髦的短款羽绒服,化了精致的妆,头发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波浪卷。
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巧的手提包,看不出任何应对“家中突发停水灾难”的仓促。
豆豆倒是穿得圆滚滚,一进门就踢掉鞋子,喊着“饿死了”,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餐厅。
“哎呀,可算到了!这破停水,真是折腾死人!”萧晓雯一边抱怨,一边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
她先走到婆婆身边,亲热地揽了一下老太太的肩膀:“妈,等急了吧?冷不冷?”
“还好。”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脸上露出今晚第一个比较明显的笑容,“豆豆,来,到姥姥这儿来。”
豆豆扑过去,被婆婆搂住。
萧晓雯这才像是终于看到我和满桌的菜,眼睛一亮。
“嫂子,辛苦了啊!做了这么多硬菜!”她走过来,目光在餐桌上迅速扫掠,像在清点战利品。
那股混合着香水味的寒气,逼近我身边。
“哥,你真有福气,娶到嫂子这么能干。”她笑嘻嘻地对许浩然说,然后目光又落回桌上,重点在那盘葱油梭子蟹和蒜蓉粉丝扇贝上停留。
“都坐,都坐,赶紧吃吧,菜真要凉了。”许浩然起身招呼,去拿多余的碗筷。
萧晓雯却没立刻坐下。
她拉着豆豆去洗手间,声音传出来:“快洗手,看看你这小手脏的!幸好你舅妈这儿有水。”
水声哗哗。
我坐着没动。
许浩然把碗筷摆好,看了我一眼,小声说:“累了吧?一会儿多吃点。”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萧晓雯带着豆豆回来了,把儿子按在婆婆旁边的椅子上。
她自己挨着许浩然坐下,正好在我对面。
“来,豆豆,尝尝这个大虾!”她直接用手拿起一只白灼虾,熟练地剥掉壳,蘸了点酱油,塞进儿子嘴里。
“妈,您吃这个螃蟹,这蟹膏看着真不错!”她又掰下一只蟹钳,放到婆婆碟子里。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在热情地布菜。
许浩然也动起了筷子,给婆婆夹菜,也给萧晓雯夹了一只扇贝。
“晓雯,你也吃,忙活一路了。”
“谢谢哥!”萧晓雯笑得眼睛弯弯,“还是我哥疼我。”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他们的加入,似乎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豆豆叽叽喳喳,萧晓雯不断点评着菜色,许浩然应和着,婆婆脸上带着笑,偶尔给外孙擦擦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前的清炒芥蓝。
放进嘴里,嚼着。
脆生生的,有点苦,后味带着点清甜。
但好像没什么滋味。
“嫂子,你这手艺真可以,这扇贝蒸得火候正好,蒜蓉也香。”萧晓雯吃了一个扇贝,抬头对我说,嘴里还嚼着。
“合口味就好。”我说。
“对了,”萧晓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转向许浩然,语气变得有些为难,“哥,我们那边停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你看这……”
许浩然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物业没说吗?”
“没说啊!就说抢修,这大过年的,工人也找不齐,说不定得停一两天呢!”萧晓雯眉头蹙起,一脸愁容,“家里没水,什么都干不了。洗碗洗脸冲厕所都成问题,冰箱里那些化冻的肉啊菜啊,我看也得坏了。”
她叹了口气,目光似有似无地飘过桌上的菜肴。
“妈年纪大了,豆豆也小,没水可真不方便。要不……”她顿了顿,看向婆婆,“妈,要不这几天,您就先跟我和豆豆住酒店?就是过年酒店贵,而且也不如家里舒服……”
婆婆没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吃着蟹钳里的肉。
许浩然眉头皱紧了:“住什么酒店,多浪费,也不方便。”
“那怎么办呀?”萧晓雯声音拖长了,满是无奈,“家里实在没法待嘛。”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豆豆咬着蟹腿,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许浩然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
这次,不再是询问,而是一种混合了为难、期待和某种隐隐压力的复杂神色。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也知道,萧晓雯铺垫了这么多,最终想导向哪里。
那桌海鲜,正散发着最后的热气和香气。
而我坐在这里,像一个局外人,看着他们一家人的难题,以及那个即将落在我头上的、“理所应当”的解决方案。
窗外的鞭炮声,突然密集地响了一阵。
噼里啪啦,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06
那阵鞭炮声过后,短暂的寂静更加难熬。
婆婆终于吃完了那只蟹钳,用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她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碟子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住酒店像什么话,浪费钱,也不安稳。”
她顿了顿,抬起眼,先看了许浩然一眼,然后目光掠过萧晓雯,最后,落在了我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像有重量。
“家里不是有地方吗?晓雯和豆豆,这几天就先住这儿吧。等他们那边来水了再说。”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商量。
仿佛这是最自然、最合理不过的安排。
许浩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他立刻看向我,眼神里那点为难迅速被一种“解决了”的轻松取代,甚至带上了一点催促的意味。
“茹雪,你看……妈也这么说。反正次卧空着,就让晓雯和豆豆将就几天?也就几天功夫。”他语速有点快,像是怕我反对。
萧晓雯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碗里的一块鱼肉,嘴角却微微弯着。
豆豆不明所以,嚷着:“我要住舅舅家!舅舅家有好多玩具!”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那里。
指尖冰凉。
次卧的床垫是塌的,我一直想换,许浩然总说“还能用,不急”。
主卧的床垫是好,但婆婆“认床”,除夕夜需要睡。
现在,小姑子和外甥要“暂时”住进来,因为“家里停水”。
这一连串的“需要”和“不方便”,最终都稳稳地落在了我这里。
落在了我这个“有地方”、“有床”、“有水”的嫂子家。
我看着许浩然。
看着他那张熟悉的、此刻却让我感到有些陌生的脸。
那脸上写着“顾全大局”,写着“体谅家人”,写着“你就不能再忍一忍吗”。
以前很多次,我就是被他这样的眼神说服的。
我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许浩然听见了,他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那就这么定了!晓雯,豆豆,你们今晚就住下!”
“谢谢哥!谢谢嫂子!”萧晓雯立刻抬起头,笑容灿烂,语气轻快,“嫂子,真是麻烦你了!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
她拿起饮料杯,朝我示意了一下。
我没有举杯。
我只是慢慢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我说着,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刺响。
“嫂子你吃这么少?再吃点吧,这么多菜呢。”萧晓雯说。
“不了,在厨房闻饱了。”我扯出一个笑,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汤还热不热。”
走进厨房,关上推拉门。
客厅和餐厅的喧闹被隔开了一些,变得模糊。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又缓缓吐出。
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并没有因为那声“好”而消散,反而更沉了。
我揭开砂锅的盖子。
汤还剩大半锅,热气扑上来,湿润了我的睫毛。
我拿起汤勺,无意识地搅动着。
乳白色的汤汁里,沉浮着鸡肉块和中药材。
香气浓郁。
可我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甚至觉得这香气有些腻人。
门外,传来萧晓雯提高的声音。
“哎呀,这么多菜,咱们几个人也吃不完呀!”
“放隔夜就不好吃了,海鲜尤其不能过夜。”
“妈,哥,要不……我把一些菜打包带回去吧?反正我们明天住这儿,但家里冰箱那些化冻的肉菜坏了也浪费,我带点回去,明天热热就能吃,也省得嫂子明天再忙活。”
许浩然的声音有些含糊:“这……茹雪忙了一下午……”
婆婆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晓雯说的也是实话。吃不完浪费了可惜。都是自家人,没什么。”
“就是嘛!”萧晓雯的声音透着愉悦,“嫂子那么大方,肯定没意见。哥,保鲜盒和袋子在哪儿?我去拿!”
脚步声朝着厨房这边过来了。
推拉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萧晓雯探进头,脸上笑容明媚。
“嫂子,保鲜盒在哪个柜子?我找找。”
她自顾自地走进来,目标明确地走向洗碗机旁边的橱柜——那里确实放着收纳好的保鲜盒和食品袋。
她拉开柜门,拿出几个大号的保鲜盒和一叠厚实的保鲜袋。
动作熟练,没有丝毫犹豫或客气。
好像这是她自己的厨房。
我拿着汤勺,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拿出东西,回头冲我一笑:“嫂子,你手艺真好,我带回去给豆豆明天吃,他肯定喜欢!”
说完,她就抱着那些盒子和袋子,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厨房。
推拉门在她身后晃动了几下。
我放下汤勺。
金属勺柄碰在灶台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很轻。
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厨房里沉闷的空气。
我走到推拉门边。
透过玻璃,看着餐厅里的情形。
萧晓雯已经开始动手了。
她先拿起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葱油梭子蟹,熟练地把一只只螃蟹夹进最大的保鲜盒里,汤汁也没放过,仔细地倒进去。
然后是蒜蓉粉丝扇贝,连贝壳一起,码放进去。
白灼大虾,一只接一只,很快就堆满了一个盒子。
清蒸石斑鱼,她用筷子把整条鱼小心地挪到一个长条形的保鲜盒里,淋上盘底剩余的酱油汁。
椒盐皮皮虾、酱爆蛏子、清蒸鲍鱼……
她动作麻利,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的认真。
仿佛不是在打包剩菜,而是在整理什么珍贵的收获。
许浩然坐在那里,看着妹妹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饮料。
目光垂下,避开了我的方向。
婆婆拿着纸巾,给豆豆擦着嘴角的油渍。
偶尔抬眼看一下萧晓雯打包的进度,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赞同。
就像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九道海鲜。
一道接一道。
从餐桌上消失。
被装入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套上保鲜袋,系好。
整齐地摞在萧晓雯旁边的空椅子上。
很快,那张原本丰盛无比的餐桌,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下一些残渣、空盘,和那两盘几乎没被碰过的清炒时蔬。
还有半锅汤。
我做的年夜饭。
我站在厨房的阴影里,手指紧紧抠着冰凉的推拉门框。
指尖传来坚硬的刺痛。
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四肢冻结。
我看着萧晓雯拿起最后一个袋子,把一小盒蘸料也装了进去。
她拍了拍手,看着那一摞打包盒,满意地笑了。
“行了,这下明天不用愁了!”
然后她抬头,目光正好与门后的我对上。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绽开更大的、毫无芥蒂的笑容。
“嫂子,谢谢了啊!你做的菜真好吃!”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
穿过安静的餐厅,直直地砸进我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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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声“谢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耳膜上。
我推开厨房的推拉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突然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有些重。
萧晓雯脸上的笑容未减,甚至带着点无辜的疑惑看着我。
许浩然立刻站了起来。
他快步绕过餐桌,走到我身边。
“茹雪……”他低声叫我,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没看他,目光落在那摞得整整齐齐的打包盒上。
在明亮的灯光下,保鲜盒透明的盖子反射着光,里面那些油亮鲜红的蟹壳、乳白的扇贝肉、弯曲的大虾,清晰可见。
那是我从市场精挑细选,在冰冷的水里一遍遍清洗,盯着火候蒸煮煎炒出来的。
是我对“年夜饭”这三个字,最后的、也是徒劳的仪式感。
现在,它们被打包得妥妥帖帖,像一件件待运走的货物。
属于萧晓雯的货物。
“浩然,”我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有点干涩的平静,“这是什么意思?”
许浩然的手握住了我的上臂,力道有些紧。
“茹雪,你听我说,”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急促的安抚,“晓雯他们不是停水吗?家里冰箱东西要坏,带点菜回去,明天热热就能吃,也是……也是不浪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又补充道:“反正咱们也吃不完。大过年的,别为这点小事……”
“小事?”我打断他,抬眼看着他。
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与我对视太久,里面充满了熟悉的、想要息事宁人的焦虑。
“九道菜,”我慢慢地说,一字一顿,“我做了三天的九道菜,一口没动,全部打包。这是小事?”
萧晓雯走了过来,站在许浩然侧后方。
“嫂子,你这话说的,”她语气里带上了点委屈,“怎么叫一口没动呢?我们这不都吃了吗?就是……就是没吃完嘛。妈和哥都说别浪费,我也是好心。”
她看向婆婆:“妈,您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