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睡床,我睡躺椅。孩子刚退烧,别吓着她。”
大红喜字贴满了墙,可陈革背对着新娘子,却把一床新棉被抱到了冷飕飕的窗户底下。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红烛烧得噼啪响。
玉素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为了给孩子看病跑断腿、把仅有的一件西装裹在孩子身上的男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陈革以为这是对自己深爱的女人最好的尊重。
刚要躺下,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他回头,玉素颤抖着喊出了那句憋了十年的话,彻底炸碎了这漫长一夜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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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的夏天,香椿树街的知了没日没夜地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那时候街上刚恢复点生气,但“治安联防队”的人还在到处转悠,抓那些搞对象、穿喇叭裤的“流氓”。
那时,陈革二十岁,整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他看上了街尾裁缝铺的玉素。
玉素长得白净,但因为家里成分不太好,平时走路都贴着墙根,说话细声细气。
陈革喜欢她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觉得让人心疼。
为了见玉素一面,陈革费尽了心思。
那时候不能明目张胆地找,他就在裁缝铺对面的修车摊假装修自行车。
一蹲就是一下午,只为了看玉素出来倒趟水的工夫。
两人对上了眼,也不敢说话,就陈革挑一下眉毛,玉素脸一红,赶紧低头进屋。
那天晚上,陈革收到了入伍通知书,激动得在那张破木板床上翻了半宿烙饼。
半夜十二点,街上的路灯灭了,他悄悄爬起来,把那双回力鞋提在手里,光着脚出了门,生怕惊动了隔壁觉轻的王大妈。
他一路摸黑到了河边的柳树林子。
这是他和玉素的秘密据点。
到了地儿,他蹲在草丛里,把手指卷在嘴里,吹了个口哨——三长两短,这是暗号。
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玉素来了。
她穿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
“你怎么才来?我都喂了半天蚊子了。”陈革压低声音说,伸手把她拉进芦苇荡里。
“我妈一直没睡踏实,起夜了好几回。”玉素喘着气,小脸吓得煞白,“要是让她知道我半夜出来会野汉子,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我是野汉子?”陈革坏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告诉你个正事,名额下来了,我要走了。”
玉素身子一僵,手里的动作停了:“真走啊?去哪儿?”
“去西南边。听说那边这几年不太平,可能有仗打。”陈革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豪气,“我要是立了功,提了干,回来就能分房子,到时候我看谁还敢说你成分不好。”
玉素没说话,眼圈红了。她突然抓住陈革的胳膊:
“非去不可吗?隔壁二强子去了没半年,腿就瘸着回来了。”
“那是他笨!”陈革挺了挺胸脯,“你放心,我命硬。”
正说着,远处突然扫过来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紧接着是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
“谁在那儿?出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是治安联防队的刘大头。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
这要是被抓住了,不仅陈革当兵的事儿得黄,玉素的名声也就彻底毁了。
陈革反应快,一把将玉素按在泥地里,自己趴在她身上,死死捂住她的嘴。
芦苇叶子割在脸上生疼,泥水浸透了陈革的背心。
手电筒的光在他们头顶晃来晃去,刘大头在那骂骂咧咧。
好在,那只流浪猫突然叫了一声,窜了出去,刘大头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确信人走远了,陈革才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玉素吓得腿软,扑在陈革怀里呜呜地哭。
等玉素平复下来,陈革从裤兜里掏出一枚黄澄澄的指环。
“这是啥?”玉素抽噎着问。
“子弹壳磨的。”陈革把那枚指环举起来,“我跟武装部的张哥磨了好几天,才要来这枚打过的弹壳。我在河边的磨刀石上磨了三个晚上,手都磨出血泡了。”
他抓过玉素的手,不由分说地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指环有点小,硬套进去的时候,稍微有点卡肉。
“这就算定亲了。”陈革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戴着它,就是我陈革的人了。除了我,谁也不许碰你。你在家乖乖等着,等我回来娶你。”
玉素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刻,她觉得这枚不值钱的铜圈,比天上的月亮还要重。
第二天一大早,香椿树街敲锣打鼓。陈革胸口戴着大红花,站在绿皮卡车上。
他在人群里搜寻着,终于在巷子口的电线杆后面看到了玉素。
她躲得远远的,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衣角,另一只手——陈革看清了,她的无名指上,那枚黄铜指环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光。
车发动了,陈革冲着巷子口的方向,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他哪里知道,这一走,再回头时,这香椿树街的天,早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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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1981年的秋天,雨水特别多。
香椿树街的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泛着一股子青苔味。
陈革提干了,成了排长。他揣着探亲假条,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大包,从省城的火车上挤下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往家赶。
包里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放着两盒上海产的“友谊牌”雪花膏,那可是紧俏货,他托战友排了一上午队才买到的。
底下压着一条嫩黄色的确良裙子,还有一双红色的小皮鞋。
他在火车上摸了又摸,脑子里全是玉素穿上这身衣裳转圈的样子。
刚进香椿树街的巷子口,陈革就觉得气氛不对。
往常这时候,街坊四邻都端着饭碗在门口边吃边聊,见了他肯定得围上来问东问西。
可今天,街上冷清得很。路过剃头匠老李的铺子,老李正给客人刮脸,一抬头看见陈革,手一哆嗦,差点把客人的脸刮破,赶紧低下头假装磨刀。
再往前走,碰见隔壁王大妈正往外泼脏水。
看见陈革,王大妈像见了鬼似的,“哎呀”一声,端着盆就缩回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陈革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得加快了。
还没走到街尾,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突然炸响,紧接着是唢呐吹的《百鸟朝凤》,声音尖锐刺耳,透着股俗气。
陈革的步子僵住了。那声音是从玉素家的方向传来的。
他疯了一样跑过去。
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天灵盖上。
玉素家那扇斑驳的木门上,贴着两张硕大的红双喜,金粉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地上的鞭炮屑铺了厚厚一层,子里搭着彩条布棚子,摆了五六桌酒席,猜拳行令的声音吵得人脑仁疼。
陈革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顾门口迎宾的人阻拦,一把推开挡路的人,冲进了院子。
“都他妈给我闭嘴!”陈革吼了一声,嗓子因为充血变得嘶哑。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惊恐地看着这个满身煞气的军人。
坐在主桌正中间的,是王彪。这几年王彪靠着搞运输发了横财,吃得满面红光。
此时他穿着件紧绷绷的白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脖子上拇指粗的金链子,满脸通红,手里正抓着一只油淋淋的鸡腿。
而在他旁边坐着的,正是玉素。
玉素穿着件大红的棉袄,人瘦脱了相,脸色蜡黄,唯独肚子高高隆起,看着得有六七个月了。
她手里捧着碗,看见陈革的那一刻,手一松,“啪”的一声,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陈革……”玉素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
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被旁边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王彪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在桌布上擦了擦手上的油。他眯着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歪着头打量着陈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呦,这不是陈排长吗?稀客啊!”王彪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陈革面前,喷出一口浓烈的酒气,“怎么着?回来探亲?还是来喝我的喜酒啊?不过你来晚了,这席都要散了。”
陈革死死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响:“王彪,你个畜生!你对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王彪嘿嘿一笑,那是胜利者的笑,充满了轻蔑和挑衅。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革身上崭新的军装,又指了指地上那个帆布包,“带的啥好东西啊?让我也开开眼?”
没等陈革反应,王彪一脚踢在帆布包上。
包没拉严实,那条嫩黄色的确良裙子滑了出来,掉在满是油污和鞭炮屑的地上。
王彪抬起穿着大皮鞋的脚,狠狠地碾在那条裙子上,用力搓了搓。
“的确良?这破玩意儿现在谁还穿啊?”王彪嘲讽道,“老子给我媳妇买的都是呢子大衣,进口的!”
“我杀了你!”陈革怒吼一声,挥拳就要打。旁边的几个混混立马围了上来。
王彪一摆手,示意手下别动。他往前凑了一步,把那张油腻的大脸贴到陈革面前,压低声音说道:
“陈革,你省省吧。你看看她肚子,那是老子的种。这半年,她天天晚上睡在我怀里,枕着我胳膊。你那个破弹壳?早让我扔进臭水沟了。你拿什么跟我争?嗯?”
说完,王彪直起腰,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搂住玉素的肩膀,还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拍了拍:“媳妇,你说是不是?告诉咱们陈排长,你现在是谁的人?”
玉素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看陈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咬破了嘴唇,带着哭腔挤出一句:“陈革……你走吧……是我命不好。”
这句话,成了压垮陈革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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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彪家出来的那天晚上,陈革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抽了筋。
回到家,院子里静得吓人。堂屋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纸,映出两个佝偻的影子。
陈革刚推开门,一只搪瓷茶缸就飞了过来,“咣”的一声砸在他脚边的门框上,掉在地上摔掉了瓷。
“你还知道回来!”他爹老陈坐在条凳上,脸黑得像锅底,“全街的人都在看笑话!堂堂一个排长,跑去人家婚宴上闹事,还是为了个大肚子的破鞋!我老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陈革没说话,默默地把那个沾满泥水的帆布包扔在墙角。
“明天我就给我去相亲!我已经托了李媒婆,供销社老张家的二闺女,比那个姓玉的强一百倍!”老陈吼道。
那一夜,陈革躺在里屋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不远就是王彪家,偶尔还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划拳声,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第二天一大早,李媒婆领着个姑娘来了。
那姑娘叫春妮,长得五大三粗,脸上两坨高原红。
李媒婆那张嘴像抹了油:“哎呦,老陈啊,你家这小子长得真精神!跟我们春妮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春妮屁股大,好生养,保准明年给你抱个大胖孙子!”
老陈满脸堆笑,转头冲屋里喊:“陈革!死出来!给客人倒茶!”
陈革穿着背心裤衩走了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看都没看那个春妮一眼,径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就要喝。
“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规矩!”老陈挂不住脸了,走过去一把夺过水瓢,压低声音说,“愣着干啥?人家春妮是清白身子,不比那个让人搞大了肚子的烂货强?”
“烂货”这两个字,像一颗火星子,瞬间点爆了陈革这个炸药桶。
“够了!”陈革突然爆吼一声,嗓门大得把春妮吓得一哆嗦。
他猛地一挥手,把桌上的暖壶、茶杯全扫到了地上。
“砰!啪!”暖壶炸了,开水溅了一地。那个叫春妮的姑娘尖叫一声,跳起来躲开。
“滚!都给我滚!”陈革红着眼睛,指着大门,“我不娶!这辈子除了玉素,老子谁也不娶!”
李媒婆吓得拉起春妮就跑。院子里一片狼藉。
老陈气得浑身乱颤,抄起顶门的木杠子。
“反了!反了你了!为了个女人,你敢跟老子掀桌子!”
老陈举起棍子,狠狠地抽在陈革的背上。“啪!”一声闷响。陈革没躲,硬生生扛了一下。
“打!你打死我算了!打死我也不娶!”陈革梗着脖子吼。
打了十几下,老陈累得气喘吁吁。陈革的背心被血渗透了,但他依然站得笔直。他看着气得瘫坐在凳子上的父亲,和哭得瘫在地上的母亲,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扑通”一声,陈革跪下了。他在满地的碎瓷片和开水里,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磕出了血印子。
“爹,娘。儿子不孝,给你们丢脸了。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说完,他站起身,回屋抓起那个昨晚被扔在墙角的帆布包,把他仅有的几件衣服胡乱塞进去,连背上的伤都没处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当天夜里,陈革没买票,趁着夜色翻过了货运站的铁丝网。
远处,一列拉煤的火车正喷着白气。
“汪!汪!”巡逻队的狼狗叫了起来。
陈革咬着牙,忍着背上的剧痛,猛地冲向那列缓缓启动的火车。
他抓住冰冷的车厢把手,身子一荡,翻进了黑漆漆的车斗里。
车斗里装满了煤块,硬邦邦的。火车“况且况且”地加速了,寒风夹杂着煤灰灌进他的嘴里。他看着渐渐远去的香椿树街,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在风中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王彪,你等着。老子没死,这事就没完。等我回来那天,我要让你跪着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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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到了1988年。陈革回来那天,香椿树街正好赶上个大阴天。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像个外来的怪兽,压着那条老旧的青石板路开了进来。车
轮子碾过结冰的水坑,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车停在陈革家那个破败的院子门口,下来的正是陈革。
七年没见,他变了个样。穿着件一看就死贵的黑色呢子大衣,里面是笔挺的西装,围着条白围巾,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戴着墨镜。
他胖了点,也没以前那么黑了,但那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透着股阴冷劲儿。
他先去了街口的理发店。
理发店的老李腰都快弯到地上了。“哎呦,这不是陈老板吗?稀客稀客!”
陈革坐下,摘了墨镜,那双眼睛比七年前更沉了,像两潭死水。“刮个脸。”陈革扔下一盒带过滤嘴的“良友”。
刮脸的时候,陈革漫不经心地问:“这几年街上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嗨,还不就那些破事。哦对了,有个事您可能不知道,那个王彪……死了!”
陈革的眼皮猛地一跳。他睁开眼:“怎么死的?”
“报应呗!”老李压低声音,“半年前喝多了猫尿,开着他那辆破卡车送货,结果连人带车冲进了那条河里。就是当年您扔弹壳那条河!”
“人捞上来都泡涨了。可惜了玉素那个女人,年纪轻轻守了寡,还带着个七岁的拖油瓶。现在日子过得那是真苦。”
出了理发店,陈革径直去了玉素家。那扇曾经贴着大红喜字的门现在漆都掉光了。院子里乱糟糟的,堆着烂菜叶和煤渣。
玉素正蹲在井边洗衣服。大冬天的,她连双手套都没有,两只手冻得像红萝卜,上面全是裂开的口子。
听到脚步声,玉素抬起头。看见陈革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手里的搓衣板“咣当”一声掉进了铁盆里。
她老了,也瘦了。那件灰扑扑的棉袄上打着补丁,头发乱蓬蓬的。
陈革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被生活嚼碎了又吐出来的女人,心里那股子恨意突然就散了,剩下的只有钻心的疼。
“跟我走。”陈革说,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玉素愣了半天,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慌乱地擦着手:“陈革……你回来了。我现在……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孩子,王彪那是报应,但我……我脏了,我配不上你。”
“配不配,我说了算。”陈革走过去,一把抓住她那双冰凉、粗糙的手,死死攥在手心里,“王彪欠我的,他还不了,你来还。这辈子,除了我,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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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革要娶玉素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把香椿树街炸翻了天。
陈革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跑来了,唾沫星子乱飞,说他疯了,帮仇人养孩子。
陈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等他们吵够了,他猛地一拍桌子,从怀里掏出一摞大团结,足足有五六沓,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钱,我有的是。面子,我自己挣。谁要是觉得丢人,现在就滚。谁要是想喝喜酒,这就把嘴给我闭上。”
亲戚们看着那堆钱,眼睛都直了,瞬间没了声音。
婚礼定在腊月二十八。陈革把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就在街面上,那是故意摆给死去的王彪看。
大喜的日子,玉素穿着租来的红旗袍,化了妆,却一直低着头。
她旁边站着那个七岁的女儿,叫瑶瑶。瑶瑶穿着件不合身的新棉袄,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神里带着股野性和敌意,死死盯着陈革,那模样像极了王彪。
酒过三巡,一个叫赖子的光头喝多了,端着酒杯晃悠到了主桌。
“陈老板,大气啊!真没想到,王大哥生前最得意的就是娶了嫂子,没想到死后还是便宜了你。这叫什么?这就叫……接盘侠!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陈革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捏碎了。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白色的桌布上。
他没擦手,直接站起来,几步走到赖子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陈革的声音很轻,却冷得掉冰碴。
赖子还没反应过来,陈革猛地出手,一把揪住赖子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按进了桌上的那盆红烧肉里。
“哗啦”一声,汤汁四溅。
“啊——!烫死我了!”赖子惨叫。
陈革按着他的头,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
“王彪死了,现在玉素是我陈革的老婆。谁要是再敢嘴里不干不净,老子让他这辈子都张不开嘴!”
夜深了,宾客散尽。洞房里,两根红烛烧得正旺。陈革喝了不少酒,坐在床边,看着满屋的大红喜字,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气氛暧昧又尴尬的时候,隔壁屋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叫,像利剑一样刺破了宁静。
“妈妈!我要爸爸!我不吃药!走开!”是瑶瑶。
陈革的酒瞬间醒了一半,冲进隔壁。昏暗的灯光下,瑶瑶满脸通红,正在床上打滚。玉素比他先一步冲进去,抱着孩子急得直哭。
孩子烧糊涂了,浑身烫得像炭火。她瞪着眼睛,那眉眼、那鼻子、那神情,活脱脱就是一个缩小版的王彪。特别是那种凶狠的眼神,看得陈革心里一阵生理性的恶寒。
“爸爸!我要爸爸!你不是我爸爸!你是坏人!”瑶瑶指着陈革大喊,一巴掌打在了陈革脸上。
这一巴掌不疼,但像是一种羞辱。陈革站在那儿,看着这张酷似仇人的脸,心里那股子恨意翻涌上来。他想,这就是个孽种,是王彪留下来恶心他的。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玉素无助的眼神。
“陈革,求求你,救救孩子……她烧得好烫……”
陈革心里的火瞬间灭了。他骂了一句娘,一把推开玉素,二话不说脱下身上那件几千块钱的西装,把瑶瑶裹了个严实。
“哭什么哭!去医院!”他吼道。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没过脚踝。陈革背着瑶瑶冲进了风雪里,玉素跟在后面。
到了卫生所,陈革急了,一拳砸在桌子上:
“先救人!钱我有的是!”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摔在医生面前。
瑶瑶要输液,血管细,扎了好几针才扎进去。
孩子疼得哇哇叫,陈革按着她的手,嘴里哄着:“不疼不疼,叔叔给你买糖吃。”
那一刻,他忘了这是仇人的孩子,只记得这是玉素的命根子。
折腾到凌晨三点,瑶瑶终于退了烧。三人顶着风雪回到家。
回到婚房,屋里的火炉早灭了,冷得像冰窖。陈革把孩子放在大床的里侧,盖好被子。瑶瑶睡熟了。
此时的婚房里,气氛尴尬到了极点。陈革看着玉素。玉素卸了妆,脸色苍白,旗袍的领口有些松了。
陈革喉结动了动,身体里那股压抑了十年的火在乱窜。但他看了看床上的孩子,又看着玉素愧疚的样子,他突然不想像王彪那样只知道发泄兽欲。他要证明自己是个男人,是个体面的男人。
陈革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柜子前,抱出一床新棉被。
“孩子刚退烧,晚上还要看着点。”陈革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嗓,“你睡床,照顾孩子。我……我去窗边那张躺椅上凑合一宿。”
说完,他抱着被子走到窗边。那张竹躺椅硬邦邦的,凉气直冒。他背对着玉素,笨手笨脚地铺着被子,动作僵硬。
“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放心,我不碰你。”陈革低声说,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陈革铺好了被子,正准备躺下,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他回头,一双手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的腰。那双手冰凉,却又带着滚烫的温度。
陈革浑身一僵,手停在半空中。
“玉素……”
玉素没有说话,她松开手,绕到陈革面前,一把夺过被子,狠狠地扔在地上。
然后,她颤抖着解开自己旗袍的盘扣,近乎嘶吼地喊道:
“陈革,你装什么正经!王彪死了,我的心本来也死了,是你把它救活的!为了这一天,我苦等了十年,今晚我不许你再当君子!”
这话像是一颗带火星的烟头,直接扔进了陈革心里那座干涸了十年的油库。
“轰”的一声,名为理智的大坝彻底崩塌了。
陈革看着眼前的玉素。
她站在那儿,披头散发,眼泪还在流,但全是疯狂。
“这是你自找的,玉素。”陈革低吼一声,嗓音嘶哑得像磨砂纸。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玉素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