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曹博涛抱着一大堆包装精美的礼盒,笑得像朵舒展的菊花。
服务区特产店的灯光把他油亮的脸照得发白。
店员低头按着计算器,数字跳动,最后停在四千八。
“明杰,”他扭过头,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热,“这份算你的,我送你!咱俩谁跟谁!”
所有目光,店员等待的,旁边旅客好奇的,都落在我身上。
车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妻子透过蓝牙传来的尖锐争吵余音。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你该懂事儿”的脸。
引擎盖在冬夜里冒着微弱白气。
我笑了,手揣进大衣口袋,摸到了冰冷的车钥匙。
“你先结,”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我去热热车,这天冷,不好启动。”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冷风刮过耳廓,像刀子。
背后那片明亮的玻璃窗里,他抱着那堆价值四千八的“体面”,独自站在收银台前。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像车窗外凝结的霜,看着是一层薄薄的体面,一碰,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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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项目庆功宴选在公司附近一家喧闹的湘菜馆。
玻璃转盘上堆着红油发亮的盘子,空气里是辣椒和啤酒混合的气味。
彭经理被众人围着敬酒,脸上泛着光,话比平时多。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不太适应这种嘈杂,筷子只在面前的青菜碟里动了动。
曹博涛端着杯子挤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
他带着一身酒气,胳膊熟稔地搭上我的椅背。
“明杰,发什么呆?来,跟哥喝一个!”
他嗓门大,引来旁边几桌同事侧目。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示意了一下:“曹哥,我开车来的。”
“哦对!”他用力拍了下自己额头,转向其他人,“瞧瞧,咱们明杰多稳重,不像我,逮着机会就想放松。”
他仰头把自己杯里的啤酒干了,喉咙里发出畅快的“咕咚”声。
放下杯子,他抹了下嘴,话题忽然转向我。
“还是你们年轻人有规划,车都买上了。哪像我,天天挤地铁,折腾。”
他声音不低,邻座的沈依诺也转过头看了一眼。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我有些局促,笑笑没接话。
曹博涛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不过话说回来,明杰可是咱老乡,够意思!知道我住得远,每周总有那么两三天,特意绕一脚,送我回家。”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脸上是夸张的感激。
“省我多少事儿!这情分,哥记心里了。”
桌上有人笑着起哄,说曹哥好福气,有个这么照顾人的小老乡。
曹博涛连连点头,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非要敬我。
“以茶代酒,以茶代酒就行!明杰,哥干了,你随意!”
他再次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热气喷在我耳侧,他压低了点声音,却依然能让旁边人听清。
“老弟,别有压力。哥知道你刚工作,不容易。以后在公司,有什么事儿,跟哥言语一声。”
他说着,又用那种“你我心知肚明”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沈依诺的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一粒花生米。
彭经理隔着桌子朝我们这边举了举杯。
曹博涛立刻站起来,双手捧着杯子迎过去,腰微微弯着。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微微发苦。
02
周五傍晚,城市笼罩在灰蓝色的雾霾里。
尾灯连成一条绵延不断的红色河流。
我盯着前方刹车灯一次次亮起,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半,曹博涛夹着烟的手搭在窗沿。
烟灰被风卷走,零星几点落在我的座椅套上。
“下周例会,彭老板估计要提新季度指标。”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目光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
“你手上那个社区改造的方案,得抓紧。我听说,上面挺看重这摊子。”
我“嗯”了一声,打了把方向,慢慢汇入右侧车道。
“曹哥消息灵通。”
“嗨,混久了,耳朵里总能刮进点东西。”他弹了下烟灰,语气随意,“咱是老乡,我才多嘴提醒你。别的组,可都盯着呢。”
他报了两个名字,都是部门里资历更老些的同事。
“别看平时笑呵呵,关键时刻,谁不想往上走一步?”
车里弥漫开一股廉价的烟草味,混合着车载香薰残存的柠檬气息,有点呛人。
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右转,那是通往他住的小区的路。
比回我租住的公寓,要多绕差不多二十分钟。
“对了,就前面路口停一下。”曹博涛忽然指了指右前方一家亮着灯牌的连锁超市。
“你嫂子吩咐了,带瓶蚝油回去。家里那瓶见底了,今晚烧菜要用。”
我把车靠边停下,双闪灯“嗒嗒”地响着。
他拉开车门下去,冷风灌进来。
“很快,两分钟!”
他小跑着进了超市。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六点四十七分。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我只好把车往前挪了挪,彻底停进临时停车位。
超市玻璃门开了又关,进出的人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
过了大约五分钟,曹博涛才出来。
手里不止一瓶蚝油,还有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酸奶,一把青菜,一盒鸡蛋。
他拉开车门,把东西放在脚下,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嗬,人不少,排队耽误了会儿。”
他搓了搓手,系上安全带。
“走吧老弟。哟,这天可真够冷的,还是你这车里暖和。”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他拿起那瓶蚝油,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标签。
“这牌子还行,做菜提鲜。回头让你嫂子多做个菜,下次你来家里吃。”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像是有些累了,闭目养神。
车载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安静地开着车,音响里流淌着低低的爵士乐,但谁也听不进去。
绕进他小区那条窄路时,路边停满了车,只能缓慢通行。
他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
“行了,就这栋楼下停吧,谢了啊明杰。”
他拎起地上的购物袋,推门下车。
“下周要是下班顺,我提前微你。”
他站在路边,朝我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我看着他消失在门洞里的背影,慢慢调转车头。
开出小区时,看了一眼油表。
明天又该加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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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连着几场秋雨下来,气温跌得厉害。
早晨上车时,曹博涛搓着手,呵出一团白气。
“这天儿,说冷就冷。还是你们有车的好。”
他坐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
很淡,不是他常用的那种古龙水。
我发动车子,热风慢慢吹出来。
路上有点堵,收音机里主持人插科打诨,背景音乐轻快,却驱不散车厢里微妙的沉闷。
曹博涛摆弄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开口。
“哎,明杰,我发现最近财务部那个新来的小姑娘,沈……沈依诺,是吧?好像跟你挺聊得来?”
他语气随意,眼睛却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瞟了我一眼。
我盯着前面一辆不断变道的白色轿车,淡淡回了句:“工作上有些交接。”
“哦——”他拉长了声音,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敲,“我就说嘛。好几次看见你俩在茶水间说话。小姑娘挺漂亮,气质也好,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
我没接话。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年轻人,多接触接触是好事。不过哥得提醒你一句,这找对象,尤其是以后想过日子的,光看脸可不行。”
“得看实在的。”他转过身,朝向我的角度,“家庭啊,性格啊,会不会持家。漂亮的,心思活,要求也高。咱普通家庭出来的,得找踏实的。”
路口红灯。
我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着。
“曹哥说得是。”
“那是,”他得到回应,谈兴更浓,“你嫂子,当年追她的人也不少。我为什么选她?看中她贤惠,能吃苦。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她操持。”
他语气里有种过来人的笃定。
“像沈依诺那样的,一看就是没怎么吃过苦的。谈恋爱行,真过日子,未必合适。你听哥的,多观察观察。”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催促。
我松开刹车,车子平稳滑出去。
“我跟沈依诺就是普通同事。”我说。
曹博涛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普通同事。哥就是随口一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手机,手指划拉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不过话说回来,你要真对人家有意思,哥也能帮你‘参谋参谋’,递个话什么的。我跟财务那边几个老人,也熟。”
他眼里闪着一种攫取到什么秘密似的光。
“不用了,曹哥。”我看着前方,声音平静,“真没什么。”
“好好好,不说了。”他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脸上却还是那种了然的笑,“年轻人脸皮薄,理解。”
接下来一路,他没再提这个话题。
只是在下车前,他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有事儿随时跟哥说,别见外。这男人看女人,跟女人看男人,角度不一样。哥是怕你吃亏。”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下车。
车窗关上,将外面湿冷的世界隔绝。
我独自在车里坐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那股不属于他的、淡淡的香水味,似乎还没散尽。
04
周五下午,难得的准时下班。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曹博涛拉开车门时,脸上带着明显的烦躁,把公文包重重扔在座位上。
“走走走,赶紧。”
他催促着,扯松了领带。
车子刚驶出地库,连接车载蓝牙的手机就响了。
中控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玉兰”。
曹博涛啧了一声,伸手按了接听。
“喂?怎么了?我正开车呢。”
他语气一开始还算正常。
但很快,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即使没开免提,也能隐约听到一些破碎的词句。
“……钱呢?……又没了?……曹博涛你当我傻?……”
曹博涛的脸色迅速变得难看。
他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对着那头说:“你小点声!我在车上!……什么应酬?就是正常开销!……孩子补习班钱我不是刚给过?”
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电话里的女声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激动,夹杂着哭泣和指责。
“……一个月就那么多,你当是大风刮来的?……我妈住院你给了多少?你妈那边呢?……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胡说什么!”曹博涛声音也提了起来,额角青筋隐现,“我每天起早贪黑为了谁?你能不能别没事找事!”
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车厢里充斥着电话那头失控的哭诉和他粗重的喘息。
我目视前方,专注开车,手指却微微收紧。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曹博涛似乎意识到我的存在,窘迫和恼怒在他脸上交织。
他对着话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了!回家再说!我挂了!”
不等那边回应,他狠狠按断了电话。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刮器单调的“咯吱”声,以及窗外渐渐沥沥开始飘落的雨点。
曹博涛靠着椅背,胸口起伏,盯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领带歪斜,头发也有些乱,刚才那通电话像抽走了他所有精气神。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抹了把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咳嗽。
“让你看笑话了。”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嫂子她……就那脾气。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
我没说话。
他自顾自地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女人嘛,眼里就家里那点柴米油盐。不懂我们在外面挣钱的压力。应酬交际,哪样不要花钱?维持个关系,都比登天难。”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疲惫又勉强。
“总觉得我乱花。我曹博涛是那种人吗?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以后……”
他的话断在这里,没有说下去。
雨下大了,密集地敲打着车顶和车窗,汇成一片喧响。
车厢内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光。
平时他总要我绕去超市或者某个路口,今天他报了个离家最近的地铁站名。
“就这儿停吧,我坐地铁回去。这点雨,没事。”
车停稳。
他拿起公文包,推开车门。
冷风和雨水一起扑进来。
他顿了顿,回头说:“今天……谢了啊,明杰。电话里那些,别往心里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点了点头。
他缩着脖子,快步冲进了地铁站入口,身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幕吞没。
我关上车门。
车厢里还残留着他留下的潮湿水汽,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颓败的气息。
雨刮器来回摆动,前方的路一片模糊。
我静静坐了片刻,才重新挂挡,驶入茫茫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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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国庆长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空气里飘着躁动。
办公室比平时嘈杂,键盘声、聊天声、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混在一起。
彭经理下午就消失了,据说赶饭局去了。
曹博涛整个下午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频繁看手机。
下班铃一响,他几乎是立刻弹起来,拎着早就收拾好的背包凑到我工位旁。
“明杰,定了没?明天几点出发?”
他脸上堆着笑,眼里有按捺不住的急切。
我关掉电脑屏幕,整理着桌面文件。
“还没最后定,看路况吧,可能早点走。”
“早点好,早点好!”他一拍手,“避开高峰。我查了,明天出城方向肯定堵。咱六点,不,五点半就走!怎么样?”
他热切地看着我,仿佛这是我们已经商议好的计划。
“曹哥东西多吗?”我问。
“不多不多!”他摆手,“就一个行李箱,再加点随手的东西,后备箱随便一塞就得。”
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老弟,哥跟你说实话,这次回去,意义不一样。”
他眼神闪烁。
“我有个表哥,在老家那边搞工程,有点门路。这次回去,得走动走动。礼物得备足,场面得撑起来。”
他搓着手。
“你知道的,老家那些人,就认这个。你穿得再光鲜,开再好车回去,手里不提点像样的东西,人家就觉得你在外面混得不行,虚的。”
他话语里有一种奇怪的亢奋。
“我琢磨着,路上那个挺大的服务区,叫什么来着……对,清源湖服务区!那里头有个特产店,东西全,档次也够。咱们到那儿停一脚,把该买的都置办齐。”
他描绘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提着贵重礼品,衣锦还乡受人艳羡的场景。
“烟啊,酒啊,高档礼盒,都来点。给长辈的,给关键人物的,分开买,包装要大气。”
他舔了下有些干的嘴唇。
“你也该买点吧?难得回去一趟。现在不比上学那会儿了,工作了,得有工作的样子。让家里人看看,你在外面混出息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
“钱嘛,该花就得花。这种钱,花出去是长脸的。听哥的,没错。”
我沉默地听着,把笔插进笔筒。
“到时候看吧。”我说。
“还看什么呀!”他有点急,“我都计划好了。你放心,哥有分寸,肯定挑实在的、划算的买。保准让你钱花在明处,面子挣足。”
他似乎认准了我一定会同意,已经开始盘算具体品类。
“我记得你家老爷子爱喝两口?那边有种本地窖藏,包装特有古韵,拿得出手。给你妈买点滋补品,阿胶糕什么的,女人都认这个……”
沈依娜抱着一个文件夹从我们旁边经过,去往打印机。
她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我们一眼。
目光平静,很快又移开了。
曹博涛浑然未觉,依旧沉浸在他的“购物清单”里。
我拿起车钥匙和手机。
“明天早上联系吧,曹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行行行!”他连连点头,“你开车,你定时间。我随时准备好!今晚我就把行李放门口!”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转身回了自己工位,脚步轻快。
我走向电梯间。
玻璃幕墙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车流如织。
长假前的夜晚,空气里充满了归心似箭的味道。
只是这归途,似乎比预想中,要多载一些东西。
06
清晨五点半的城市,还在沉睡。
路灯的光晕在薄雾里化开,街道空旷寂静。
曹博涛把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时,磕碰了一下我的收纳箱。
他连声说“抱歉”,动作却有些毛躁。
一上车,他就开始絮叨昨晚没睡好,兴奋的。
车里开了暖风,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紧身的针织衫,显得肚子愈发突出。
天光渐亮,出城高速果然如他所料,车流渐渐稠密起来。
他几乎每隔半小时就要刷新一次导航,对比路线,嘴里念叨着“还行,比我想的强”。
过了两个服务区,他都没提下去。
“小的没意思,要买就去清源湖,那边全。”他解释着,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路牌。
清源湖服务区的蓝色指示牌出现时,他一下子坐直了。
“前面!前面就是!拐进去,拐进去。”
服务区很大,停车场几乎满了。大多是返乡的车辆。
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偏些的位置停下。
车还没停稳,曹博涛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走,速战速决!”
他拉开车门,冷风呼啸着灌进来。
清源湖服务区的建筑修得气派,白墙灰瓦,像个小型商场。
特产店在最显眼的位置,落地玻璃窗,里面灯火通明,货架琳琅满目。
一进门,暖烘烘的空气夹杂着各种食品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员穿着统一的红色马甲,笑脸相迎。
曹博涛像进了宝库,眼睛发亮。
他直奔高档礼品区,那里灯光打得格外明亮,包装精美的礼盒在射灯下熠熠生辉。
“这个,本地五年窖藏,纯粮酿造!”他拿起一个深褐色陶罐装的酒,仔细看着上面的烫金标签,“包装够古朴,有味道。”
他看了看价签,八百八。
他咂了下嘴,没放下,反而又拿了一罐。
“好事成双。”
接着是香烟。他指着玻璃柜里最上层那种:“这个,来两条。送人硬气。”
一条一千二。
滋补品区的礼盒更夸张,仿红木的盒子,里面铺着明黄色绸缎,摆着几块标着“特级”字样的阿胶糕,标价一千六百八。
“这个适合送长辈,特别是女的,一看就上档次。”他点评着,毫不犹豫地让店员拿了两盒。
他又挑了些真空包装的本地火腿、菌菇礼盒,价格都不菲。
店员推着小车跟着他,脸上笑容越来越灿烂,手脚麻利地把他指过的东西一一取下,放进车里。
我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购物车逐渐被填满。
曹博涛不时回头看我,热情地招手。
“明杰,你看这个怎么样?给你爸带合适吧?”
或者,“这个阿胶糕,给你妈,绝对喜欢!”
他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其他顾客也往我们这边看。
我基本只是点点头,或摇摇头,没怎么说话。
他并不在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采购大业中。
最后,他在一个陈列着“野生黑枸杞王”的柜台前驻足。
精致的黑色瓷罐,扎着金色的绸带,旁边立着牌子:“滋补珍品,馈赠佳选。”
标价:两千四百八十元。
曹博涛拿起一罐,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深紫色的颗粒。
“这个好,”他喃喃自语,眼里放光,“这东西现在认的人多,送出去有面子,还不显俗。”
他毫不犹豫地拿了两罐。
店员的小车彻底满了,堆得像座小山。
“先生,还需要看看别的吗?”店员声音甜美。
曹博涛终于停下,环顾一下自己挑选的战利品,满意地吁了口气。
“先这些吧。算算。”
店员推着小车走到收银台,开始一件件扫码。
“嘀、嘀、嘀”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曹博涛站在台边,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着,哼着歌。
数字在显示屏上快速累加。
八百八,一千二,一千六百八……
他偶尔瞥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那些跳动的数字只是无关紧要的符号。
终于,最后一件商品扫完。
店员手指在键盘上最后敲击一下,抬起头,笑容可掬。
“您好先生,一共是四千八百元整。请问怎么支付?”
曹博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转过身,面向我。
手臂张开,仿佛在展示他的辉煌成果。
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热和慷慨,在整个店面里清晰地回荡开来:“明杰,这份算你的,我送你!咱俩谁跟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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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店里温暖的空气,好像突然凝滞了一下。
所有细碎的声音——其他顾客的低语、店员的键盘轻响、门外隐约的汽车鸣笛——都退得很远。
只剩下曹博涛那句洪亮的话,在过于明亮的灯光下嗡嗡作响。
他站在收银台旁,背后是堆成小山的精美礼盒。
他的脸迎着光,每一根舒展的皱纹都写满了“仗义”和“体贴”。
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看着我,微微眯起,传递着一种“你该感激,该顺势接下”的默契。
店员的目光,从曹博涛身上移到我脸上。
她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多了点等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旁边一对正在挑选蜜饯的老夫妇也停下了动作,朝我们这边望过来。
四千八百元。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铁,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些片段。
庆功宴上他搂着我肩膀说“这情分,哥记心里了”;
副驾驶座位上不时飘来的陌生香水味;
车载蓝牙里,他妻子那尖锐到失控的哭泣和指责:“钱呢?……又没了?”
还有他刚才挑选礼品时,那种熟练的、近乎贪婪的兴奋。
原来“我送你”三个字,可以如此沉重,如此理所当然。
原来长期绕路、等待、额外的油耗,以及那些真假难辨的“内部消息”和“过来人指点”,积攒到最后,是为了兑换这一刻的“慷慨”。
曹博涛见我没立刻反应,笑容稍稍僵了零点一秒。
但他迅速调整过来,往前走了一小步,语气更热络,带着点嗔怪。
“愣着干嘛呀,明杰?跟我还客气?快点的,外面车还等着呢。”
他朝店员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准备打包。
仿佛我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厚礼惊呆了,需要他再推一把。
店员的手指已经放在了POS机上,准备输入金额。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抹精明的、笃定的光。
看着他微微扬起的下巴,和那只似乎无意中搭在收银台上、却隐隐挡住我去路的手臂。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让有些发胀的头脑清晰起来。
然后,我笑了。
不是挤出来的笑,而是一种恍然大悟后,带着点无奈,又异常平静的笑意。
嘴角弯起,甚至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觉得他这举动有些孩子气的夸张。
“曹哥,”我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笑意,“你看你,总是这么客气。”
曹博涛脸上闪过一丝放松,以为我接受了。
但我接着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