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记耳光响起时,我的手刚碰到包厢的门把手。
声音清脆得像瓷盘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整个包厢的喧哗瞬间被抽空了,空气凝固成一块沉重的冰。
我回过头,看见岳母站在妻子面前,胸口剧烈起伏。
妻子捂着脸,眼睛瞪得很大。
那个年轻男人站起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满桌的宾客都僵在原地,目光在我、妻子、岳母之间游移。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摔碎的瓷器,哪怕用再好的胶水粘合,裂痕永远都在。
而我放在妻子手边的那个丝绒礼盒,在满桌佳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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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铁在轨道上平稳行驶,窗外的风景连成模糊的色块。
我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PPT,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移动。
第三季度的销售数据需要重新调整,几个重点客户的跟进情况还得补充细节。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瞥了一眼屏幕,是婉清。
“在路上了吗?”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嗯,还有四十分钟到站。”我把视线移回电脑,“生日宴是晚上七点对吧?我直接去酒店。”
“对,海悦酒店三楼牡丹厅。”
她顿了顿,似乎有人在旁边和她说话。
“那你快点,别迟到。”
“放心,肯定准时到。”我看了眼脚边的黑色手提袋,“礼物准备好了,你肯定会喜欢。”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但听起来有些匆忙。
“好,先这样,我这边还在忙。”
通话结束得很快。
我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继续修改PPT。最后一页需要加一张团队合影,找照片时翻到了手机相册。
最近的一张全家福是半年前拍的。
儿子在中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婉清搂着他的肩膀,我站在她身后。
那时她刚升职市场部副总监,头发剪短了些,看起来更干练了。
我把照片插进PPT,保存,合上电脑。
高铁开始减速,广播提醒乘客准备下车。
从行李架上取下手提袋时,我摸了摸里面的丝绒盒子。
盒子里是一条项链,吊坠是婉清名字的缩写,镶着碎钻。
销售部的老王说,他老婆收到类似款式时哭了。
我不知道婉清会不会哭。
她已经很久没在我面前哭过了。
02
比原计划提前一天结束出差。
打开家门时是下午三点,家里很安静。
“爸爸!”
儿子从客厅跑过来,书包还背在身上。
我蹲下身抱住他:“今天这么早放学?”
“姥姥去接我的。”儿子搂着我的脖子,“妈妈说晚上要出去吃饭。”
“对,妈妈过生日。”
我松开他,看了眼客厅。
茶几上堆着几本时尚杂志,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男士围巾。
不是我的。
“家里来客人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儿子正从书包里掏作业本,头也不抬:“唐叔叔前几天来过。”
“唐叔叔?”
“妈妈的同事呀。”儿子终于把本子掏出来,封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名字,“他经常来家里陪妈妈吃饭,上次还带我去吃了冰淇淋。”
我拿起那条围巾。
质地很好,羊绒的,标签是某个我不认识的国外品牌。
“爸爸,这道题怎么做?”
儿子把数学作业推到我面前。
我放下围巾,坐到他旁边,看着那些加减乘除的符号,突然有些走神。
“爸爸?”
“哦,这道题啊……”
我重新集中注意力,给他讲解解题步骤。
讲完后,儿子埋头写答案,我起身走向厨房。
冰箱门上贴着便签纸,是婉清的字迹:“周四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
周四,也就是昨天。
我出差的日子。
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厨房窗户对着小区花园,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
身后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见婉清拎着公文包走进来。
她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整齐地梳在耳后,妆容精致。
看见我时,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项目谈得顺利,就改签了车票。”我放下水瓶,“晚上生日宴,我想着早点回来准备。”
婉清把公文包放在餐椅上,揉了揉太阳穴。
“其实也不用太隆重,就几个朋友和同事。”
她走到冰箱前,拿了瓶酸奶。
“儿子说,唐叔叔最近常来家里?”
话问出口,我才意识到语气有些生硬。
婉清撕开酸奶盖子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唐鹏煊?”她抬眼看了我一下,“他是我的助理,有时候工作没谈完,就顺便来家里继续聊。”
她用勺子慢慢搅着酸奶。
“那孩子挺能干的,就是经验还不足,我得带带他。”
“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婉清吃了口酸奶,看了眼手表。
“我得去换衣服了,六点就得出发。”
她端着酸奶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你那条深蓝色领带借我一下,唐鹏煊今晚也要去,他说要借条领带配衬衫。”
我站在原地,听见卧室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客厅里,儿子还在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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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点半,我开车送婉清去酒店。
晚高峰刚开始,车流缓慢地向前移动。
婉清坐在副驾驶座上补妆,小镜子里映出她专注的侧脸。
“唐鹏煊怎么不跟你一起走?”我看着前方红灯,随口问道。
“他先去酒店布置场地。”婉清合上粉饼盒,“那孩子心细,我说不用那么麻烦,他非要弄。”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启动。
“你们最近好像经常一起加班?”
“杂志社年底要冲业绩,市场部压力大。”婉清把化妆品收进包里,“有个新客户特别难搞,多亏唐鹏煊帮我周旋。”
她说着,嘴角微微上扬。
“年轻就是好,有冲劲,也不怕碰壁。”
我没接话。
车开到婉清公司楼下时,刚好看见她从大厅里走出来。
不是现在坐在我旁边的婉清。
是中午的时候。
我原本想给她个惊喜,接她一起吃午饭。
车子停在马路对面,我看见婉清和那个年轻男人并肩走出旋转门。
男人很高,穿着休闲西装,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们站在台阶上说话,男人说了句什么,婉清笑着拍了下他的手臂。
然后,男人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
就是那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
婉清仰着脸让他整理,表情很放松。
整理完后,她笑骂了一句,口型像是“没大没小”。
男人咧嘴笑着,为她拉开车门。
那辆车我认识,是婉清的车。
我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拐角。
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
“想什么呢?”婉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什么。”我松开手,“就是工作上的事。”
车子继续向前开。
婉清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很快接起来。
“嗯,我们快到了……对,气球要紫色和白色的……哎呀你看着办就好……”
她的语气很轻快,带着点嗔怪。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她笑出声来。
“就你嘴甜。”
通话持续了三四分钟,基本都是对方在说,婉清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挂断电话后,她看了眼窗外。
“唐鹏煊说场地布置得差不多了,问我还有什么要求。”
“他对你生日挺上心的。”
我说。
婉清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探究的意味。
“他是我的助理,这些都是分内的事。”
我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海悦酒店的停车场,找到车位停好。
下车时,婉清很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
这个动作她以前常做,最近半年却很少有了。
我低头看了眼她挽着我的手,指甲是新做的,淡粉色带细闪。
“走吧。”她说。
我们一起走向酒店大堂,玻璃门上映出我们的影子。
看起来还是一对般配的夫妻。
04
生日宴前三天,董海约我喝酒。
我们大学时住同一个寝室,毕业后都留在这座城市,联系一直没断。
小酒馆里烟雾缭绕,董海给我倒了杯啤酒。
“最近怎么样?”他问。
“老样子,忙。”我喝了口酒,“你呢?”
“我也忙,不过再忙也得过日子。”
董海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放下杯子。
董海弹了弹烟灰。
“上个周末,我带女儿去万达买衣服。”
他停顿了一下。
“看见婉清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和同事逛街?”
董海摇头:“就她和一男的,挺年轻,个子很高。”
酒馆里很吵,隔壁桌在划拳,声音很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啊。”董海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俩从一家首饰店出来,那男的还帮婉清拎着购物袋,有说有笑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哲彦,我不是想挑事,就是觉得……你得多注意点。”
我没说话,只是喝酒。
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却觉得喉咙发干。
“也可能就是普通同事。”我说,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婉清的工作性质,应酬多,接触的人也多。”
董海叹了口气。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没别的意思。”
他又点了根烟。
“你还记得老刘吗?咱们系那个,他老婆就是跟助理跑了。”
“婉清不是那样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肯定,像是在说服董海,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董海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孩子上学的事。
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婉清和一个年轻男人从首饰店出来,男人帮她拎着袋子,他们有说有笑。
还有那天在车里,她接电话时轻快的语气。
以及儿子那句话:“唐叔叔经常来家里陪妈妈吃饭。”
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再来一瓶。”我对服务员说。
董海看了我一眼,没拦着。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但很奇怪,头脑一直很清醒。
清醒到能记住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
董海送我回家时,婉清还没回来。
家里只有儿子和岳母。
岳母程玉珈给我倒了杯蜂蜜水,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
“又应酬了?”她问。
“和老同学喝了两杯。”
我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岳母今年五十八,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说话做事都透着知识分子的讲究。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了。
“婉清最近好像挺忙的。”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年底了,她们杂志社事多。”
“再忙也得顾家。”岳母站起身,“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她走向客卧,走到门口时回过头。
“哲彦,夫妻之间,该问的要问,该说的要说。”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蜂蜜水。
水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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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生日宴当晚,我原本计划提前两小时到酒店。
但下午四点,一个重要客户突然改主意,非要当面谈合同细节。
对方公司在外地,我只好开车赶过去。
路上堵得厉害,导航显示到达时间要晚上七点半。
我一边开车一边给婉清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没接。
第二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吵,像是在KTV。
“我可能要晚点到。”我说,“客户临时有事。”
婉清的声音有些飘:“晚到多久?”
“大概……八点左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你尽量快点。”
她语气里有些失望,但很快就被周围的喧闹盖过去了。
“婉清姐,该你唱歌了!”有个年轻男声在喊。
“来了来了。”婉清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先这样,你开车小心。”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前方红色的刹车灯,握紧了方向盘。
和客户的会谈比预想的顺利,但结束时已经七点二十。
我匆匆告别,开车往酒店赶。
岳母的电话在七点四十打进来。
“哲彦,到哪儿了?”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
“快到了,还有十五分钟。”
“大家都到了,就等你一个人。”岳母顿了顿,压低声音,“婉清旁边那小伙子是谁啊?怎么坐你位子上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小伙子?”
“就那个,叫什么唐……唐什么来着。”岳母似乎在回忆,“长得挺精神,婉清让他坐主位,说是替你坐的。”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背上开始冒汗。
“妈,我马上到。”
“快点吧,菜都上齐了。”
挂断电话,我踩下油门。
车子在车流中穿梭,红灯一个接一个,时间过得格外慢。
七点五十五分,我终于开进海悦酒店的停车场。
停好车,我拎着手提袋冲向电梯。
电梯从负二层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
领带有些歪,我伸手整理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开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牡丹厅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有笑声传出来。
我听见婉清的笑声,很开怀的那种。
还有年轻男人的声音,似乎在讲什么趣事,引得满桌人都在笑。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握住门把手。
金属把手冰凉。
推开门的那一刻,包厢里的灯光很亮,照得我眼睛有些花。
圆桌旁坐满了人,大约十五六个。
正对着门的主位上,坐着的不是空位。
是唐鹏煊。
他穿着浅灰色衬衫,系着我的深蓝色领带,正侧头和婉清说话。
婉清就坐在他旁边——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她侧着身,左手很自然地挽着唐鹏煊的手臂。
头几乎靠在他肩上。
两人正看着唐鹏煊的手机屏幕,笑得肩膀都在颤。
满桌的宾客,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有人看见我了,笑容凝固在脸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笑声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
婉清察觉到异样,抬起头看向门口。
看见我时,她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散去,反而多了几分惊讶。
“哲彦?”她叫了一声,挽着唐鹏煊的手臂很自然地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
唐鹏煊也转过头来。
他看见我,立刻站起身,动作有些局促。
“于哥来了。”他笑着说,声音很热情,“婉清姐还说你可能要晚点到,快请坐……”
他看了眼自己刚才坐的位置,又看了眼婉清旁边的空位——其实已经没有空位了。
有人挪动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手提袋。
袋子里装着那条项链,镶着婉清名字缩写的碎钻项链。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我抬起脚,朝圆桌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
走到婉清身后时,我停下。
她从椅子上半转过身,仰头看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我没看她。
我把手提袋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桌面上。
丝绒盒子从袋口露出一角。
然后我转向满桌宾客,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不好意思,来晚了。”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没有人说话。
我点点头,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转身朝门口走去。
“哲彦?”
婉清在身后叫我。
我没停。
手伸向门把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就在我握住把手,准备拉开门的那个瞬间——
身后传来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啪!”
声音大得像是能把空气震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