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峰推开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浓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霉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透过布满蛛网的窗棂,在空气中切割出无数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飞。
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是他此刻,最后的希望所在。
“咳咳……这破地方,十年没人住了吧?呛死人了!”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大伯林建国。
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廉价西装,倚在斑驳的门框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点燃了一根,姿态老练地抽了起来。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被岁月和贫穷刻满痕迹的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不屑。
林峰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里屋那张老旧的雕花木床前。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把头探进床底,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了那片被黑暗和遗忘统治了多年的角落。
床底下,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
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缺了口的搪瓷盆,还有几双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散发着阵阵霉味的旧棉鞋。
他顾不上脏,伸出手,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我说小峰,你别费那个劲了。”
大伯林建国吐出一个浓重的烟圈,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妈她就是老糊涂了,前言不搭后语的。她说的话,你也当真?”
“二十万?买基金?你也不想想那是什么年代!”
他加重了语气,唾沫星子横飞。
“那是零七年,零八年!全民炒股,全民买基金的疯狂年代!”
“那时候的人,都疯了!结果呢?一场金融危机下来,哪个不是赔得血本无归,连裤衩都剩不下?”
“我跟你说,我当年也跟着买了五千块的,现在那账户里,就剩下三百多块钱!连顿好点的饭都吃不起!”
“就算妈当年真的有那二十万,现在能给你剩个两万块,都算是你祖上积德了!”
林峰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就像没有听到大伯那些刻薄的风凉话一样,依旧执着地,在那堆积满了灰尘的杂物里,翻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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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奶奶昏迷前,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的那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
“床……床底……棉鞋……鞋垫……”
“钱……救命的……钱……”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被布料包裹着的物体。
他心中一动,立刻将那只最破旧的,鞋底都快要磨穿了的棉鞋,从床底深处拖了出来。
鞋子里,塞满了防潮用的旧报纸,纸张早已发黄发脆。
他倒出报纸,伸手探进了鞋子内部。
在厚厚的,由好几层布料缝合而成的棉鞋垫夹层里。
他摸到了一张被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硬硬的纸片。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小心翼翼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将那张纸片,从早已被磨得起毛的鞋垫夹层里,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发黄发脆的银行凭证。
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了破损的痕迹,上面的字迹,也因为汗水的浸渍而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但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林峰还是清清楚楚地,辨认出了上面那几行关键的信息。
【XX银行开放式基金认购业务回单】
【客户姓名:周桂芬】
【认购金额:贰拾万元整(200,000.00)】
【基金名称:XX成长动力混合型证券投资基金】
【认购日期:2008年3月12日】
白纸黑字。
铁证如山。
奶奶没有说谎。
真的有这二十万!
林峰死死地攥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凭证。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看着凭证上那个熟悉的,属于奶奶的名字——周桂芬。
看着那个刺眼的“贰拾万元整”的金额。
林峰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遥远的,十五年前。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刚上初中的半大孩子。
那一年,爷爷因为常年劳累,突发脑溢血,没能抢救过来,撒手人寰了。
爷爷生前是国营工厂的老职工,他走后,厂里按照政策,补发了一大笔抚恤金和丧葬费。
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是二十万。
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二十万,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林峰清楚地记得,爷爷的头七刚过。
大伯林建国和二姑林秀梅,就为了这笔钱的分割问题,在老屋里吵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
大伯说他是长子,理应多分。
二姑说她是女儿,同样有继承权,必须平分。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差点动起手来。
就在他们争得最凶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奶奶,却突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话。
“别吵了。”
“那笔钱……没了。”
“什么?!”
大伯和二姑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
奶奶低着头,不敢看他们,只是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
“你爸生前……在外面欠了些债……人家找上门来……我就……我就拿那笔钱,替他还了……”
这个理由,漏洞百出,根本没有人相信。
大伯林建国当场就翻了脸,指着奶奶的鼻子破口大骂。
骂她老糊涂,骂她偏心,骂她想把钱独吞,留给还在上学的林峰。
那场架,吵得天昏地暗,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最后,大伯和二姑摔门而去,临走前,还撂下了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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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从此以后,就当没有她这个妈。
从那以后,整整十五年。
他们真的就很少再踏进这个家门。
而奶奶,也真的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把那笔“没了”的抚恤金,当成了一个谁也不能触碰的禁忌。
她一个人,靠着种几分薄田,养几只鸡鸭,省吃俭用到了极致,才勉强把林峰拉扯大,供他读完了大学。
林峰现在才明白。
原来,当年的钱,根本没有“没了”。
而是被这个一个大字都不认识,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农村老太太,用一种最大胆,也最出人意料的方式,给偷偷地藏了起来。
她竟然一个人,揣着那二十万的巨款,跑到了县城里的银行。
在那个连大学生都搞不明白什么是“基金”的年代。
她竟然有那样的胆量和魄力,把全部身家,都投进了一个她自己可能根本就无法理解的,虚无缥缈的金融市场里。
然后,再用一个拙劣的谎言,骗过了所有的人。
并且,将这个秘密,像一颗深埋在地下的种子一样,一藏,就是整整十五年。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峰的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的调味瓶。
有震惊,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排山倒海般的心疼。
林峰拿着那张发黄的凭证,第一时间就冲到了县城里最大的那家银行。
就是凭证上盖着红色印章的那家。
银行大堂里人来人往,取号机前排着长长的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人民币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独特的味道。
他焦急地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轮到了他。
他走到柜台前,将那张小心翼翼保存着的凭证,连同奶奶的身份证和自己的身份证,一同从窗口递了进去。
“您好,我想……我想查询一下这个账户。”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发颤。
柜台里,那个年轻的女柜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接过那张凭-证,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么老的单子了?零八年的?”
她把凭证拿到灯下,仔细地辨认了一下,然后抬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林峰一番。
“您和户主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奶奶。”
“户主本人怎么没来?”
“我奶奶……她现在在医院,病得很重,昏迷了。”林峰的声音低了下去。
女柜员的脸色,变得更加冷淡了。
她在电脑上敲打了一阵键盘,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说道。
“先生,不好意思。”
“根据我们的系统显示,您奶奶名下的这个基金账户,因为超过十年没有任何交易记录,已经被系统自动冻结了。”
“而且,您看,凭证上写的这家基金公司,早在七八年前,就已经被另一家公司给合并重组了,业务系统也全都换了。”
“您现在想查询或者激活这个账户,手续会非常非常的麻烦。”
“按照规定,必须是户主本人,持有效身份证件,亲自到场办理。”
“如果本人无法到场,那就需要你们家属,去市里的公证处,开具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监护人关系证明’,或者提供法院的判决书,证明你们有权处置这笔财产。”
“等所有材料都齐全了,我们才能帮您向上级部门提交申请,至于什么时候能批下来,这个我可说不准。”
女柜员的一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林峰浇了个透心凉。
他怎么也没想到,取一笔钱,竟然会这么复杂。
还要去市里开公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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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现在这个情况,别说去市里了,连下床都做不到啊!
就在这时,一直等在银行门口,抽着烟的大伯林建国,也凑了过来。
他听完柜员的话,又看了一眼林峰那张失魂落魄的脸,立刻就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我就说吧!麻烦得要死!”
“搞不好跑断了腿,最后那钱还不够医药费的呢!”
他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狠狠地碾了碾。
“行了,别折腾了。”
“要去跑这些手续,你自己去跑,我可没那个闲工夫,也没那个闲钱!”
“医院那边,我是实在拿不出钱往里填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那背影,没有丝毫的留恋。
仿佛病床上躺着的那个生命垂危的老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医院的催款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
护士长在电话里的声音,冰冷而公式化。
“林先生,您奶奶的账户上,已经欠费超过五千块了。”
“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如果还不能把费用补齐的话,我们……我们只能按照规定,给她停掉所有的治疗药物了。”
“您……您也知道,我们医院有我们医院的规定,希望您能理解。”
“啪。”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那声音,像一声声的丧钟,狠狠地敲击在林峰的心上。
停药。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意味着死亡。
“不!我不能放弃!”
林峰通红着双眼,像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
他攥紧了手里的那张凭证。
这是奶奶的救命钱!
这是他们全家最后的希望!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绝对不能放弃!
接下来的两天。
林峰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不知疲倦地,在医院,公证处,街道办事处,派出所……这些地方来回奔波。
他跑断了腿,磨破了嘴。
求爷爷,告奶奶,看尽了白眼,受尽了冷遇。
饿了,就啃两口冰冷干硬的馒头。
渴了,就喝几口免费的自来水。
困了,就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蜷缩着睡上一两个小时。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信念,在支撑着他。
哪怕这笔基金,最后算下来,真的像大伯说的那样,只剩下十万,甚至五万。
那也足够了!
足够让奶奶在医院里,再多维持几天生命。
足够让他,再多看奶奶几眼,再多跟她说几句话。
终于,在第三天的下午。
当医院下达的最后通牒时间,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的时候。
他终于集齐了所有的,盖满了各种红色印章的证明材料。
他第一时间冲回医院,和主治医生签下了一份“外出风险自负”的承诺书。
然后,用自己身上最后剩下的一点钱,租了一辆轮椅。
他小心翼翼地,将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神志不清,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奶奶,抱上了轮椅。
他推着奶奶,一路狂奔,再次来到了那家银行。
因为他提前打了电话预约,也因为他手里的那份凭证上,写着的金额,在当年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银行的一位客户经理,亲自接待了他。
并将他,和坐在轮椅上的奶奶,直接请进了通常只有大客户才能进入的贵宾理财室。
林峰并不知道这些。
他以为,这只是银行的普通办事流程。
他的心里,紧张,忐忑,又充满了期待。
就像一个即将走上审判台的囚犯,在等待着命运,对他最后的宣判。
贵宾理财室里,开着恒温的空调。
柔软的真皮沙发,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都和外面嘈杂的大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客户经理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他先是给林峰倒了一杯热茶,然后才接过林峰手里那一沓厚厚的,还带着体温的证明材料,和那张发黄的凭证。
他看得非常仔细,每一个字,每一个印章,都反复核对。
“好的,林先生,您的材料都齐全了,符合我们的规定。”
“现在,我来帮您查询一下您奶奶名下这个账户的具体情况。”
他坐到电脑前,熟练地打开了一个复杂的,林峰看不懂的查询系统。
他一边将凭证上的信息,一个一个地输入电脑,一边随口说道。
“老太太当年,还真是有眼光啊。”
“这只‘成长动力混合基’,在当年,可是我们行代销的最火的一只明星基金啊。”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零八年那个行情,大盘从六千多点,一路跌到了一千六百点,波动可是非常大的。”
“很多当时买了基金的客户,后来都……都亏损得很严重。”
他的话,说得很委婉。
但林-峰还是听懂了。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就在这时,理财室的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是二姑林秀梅。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竟然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不合时令的貂皮坎肩,烫着一头夸张的卷发,一进门,就咋咋乎乎地嚷嚷起来。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查出来没有?还剩多少钱?”
她一屁股坐在林峰的旁边,眼神里闪烁着贪婪而又急切的光芒。
当她听到客户经理刚才的那番话后,立刻就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就说吧!肯定早就赔光了!”
“我妈她一个字都不认识,懂个什么基金股票的?当年肯定就是被你们银行的人给忽悠了!把养老钱全都打了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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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林峰的心上。
整个理财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林峰的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
他没有去理会二姑的聒噪。
他只是死死地,攥着奶奶那只干枯瘦弱,如同鸡爪一般的手。
他能感觉到,奶奶的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试图用自己脸颊的温度,去温暖她。
“奶奶,您别怕……”
“没事的,没事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着。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漫长。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客户经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屏幕上,不断地跳动着各种林峰看不懂的数据和代码。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这个账户,怎么会有这么多次的‘红利再投资’记录?”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又调出了另一个查询界面。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键盘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和二姑林秀梅不耐烦的“啧啧”声。
终于,在经过了漫长的,近乎煎熬的十分钟后。
客户经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了,林先生,账户的所有历史交易记录,和目前的资产情况,我都已经查清楚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峰,表情有些复杂。
那一瞬间,林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客户经理按下了键盘上的最后一个键——回车键。
屏幕上的所有数据,瞬间刷新。
一个最终的,汇总的资产界面,弹了出来。
就在看到那个界面的瞬间。
客户经理,这个见惯了各种大额资金流水的专业人士,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错愕,最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难以置信。
他猛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甚至下意识地,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凑到屏幕前,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仿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这……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