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除夕这天,北风刮得像刀子一样。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杈,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哀嚎。
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在村口扬起一阵尘土后,稳稳地停在了公公李德福家的院子门口。
车门打开,大伯哥李文强穿着一件油光水滑的黑色貂皮大衣,挺着个啤酒肚,意气风发地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副驾驶上,大嫂张兰挎着一个最新款的名牌包,画着精致的妆容,满脸的傲气。
后座上,他们八岁的儿子李浩,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手里还抱着一个最新款的平板电脑。
“爸!我们回来啦!”
李文强大嗓门地一喊,原本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的公公李德福,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瞬间就蹿了出去。
“哎哟!我的大儿子!我的好孙子!可把你们盼回来啦!”
李德福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又是帮着拎行李,又是嘘寒问暖。
“路上堵不堵车啊?累不累啊?”
“浩浩,快让爷爷看看,哎哟,又长高了,也更帅了!这身衣服真精神!”
他一边说,一边爱不释手地摸着那辆锃光瓦亮的奥迪车,眼神里满是炫耀和得意。
“这车得不少钱吧?真气派!比村长老王家的那个破大众强多了!”
而此时,在院子的另一头,我的丈夫李刚,正默默地把他那辆跑了一天外卖的,旧得掉漆的电动车推进角落的棚子里。
我和六岁的女儿瑶瑶,站在堂屋的门口,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脸生疼。
我们一家三口,就像是被这个热闹的场景,隔绝开来的透明人。
公公李德福,从头到尾,甚至没有朝我们这边看一眼。
苏云看着那辆崭新的奥迪,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她知道,这车是租来的。
就在三天前,她还在一个租车软件的后台,看到了李文强的订单信息。
日租金,八百块。
厨房里,油锅烧得滚烫,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苏云系着围裙,一个人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
切菜,配菜,炒菜,炖汤……
冰冷的自来水冻得她手指通红,滚烫的油星溅在她的手背上,烫起一个个细小的水泡。
而堂屋里,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大嫂张兰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向一众亲戚炫耀着她手腕上那只金光闪闪的手镯。
公公李德福坐在主位上,把大孙子李浩抱在怀里,一口一个“心肝宝贝”,亲自剥着橘子喂到他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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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李刚,则被使唤着端茶倒水,一会儿添柴,一会儿扫地,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下午五点,苏云终于把最后一道“全家福”端上了桌。
满满当当十六个菜,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张罗的。
她解下围裙,擦了擦额头的汗,准备坐下喘口气。
可她发现,那张能坐下十二个人的大圆桌,早已没有了她的位置。
大嫂张兰挨着婆婆坐,公公的另一边,坐着李文强和他的宝贝儿子李浩。
其余的位置,也都被七大姑八大姨给占满了。
只有在最靠近门口,风口的位置,不知道谁临时加了一张小板凳。
那里,正对着堂屋那扇关不严实的,四处漏风的破木门。
“来来来,都动筷子!今天大年三十,都别客气!”
公公李德福红光满面地举起酒杯,声音洪亮。
“特别是强子,在外面干大事业,辛苦一年了,多吃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收不住了。
大伯哥李文强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他放下筷子,开始了他一年一度的“吹牛大会”。
“爸,我跟您说,今年我在外地,跟着一个大老板,包了一个土方工程,嘿,您猜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得意地扫视了一圈饭桌上的众人。
“年底分红,就分了这么多!”
他伸出了五根粗壮的手指。
“五十万?”一个远房亲戚试探着问。
李文强不屑地摇了摇头,把那五根手指又翻了一番。
“一百万?”
这下,满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文强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这算什么?都是小钱!”
“那个老板说了,明年开春,还有个更大的项目要交给我!到时候,我直接在市里给您买一套大别墅!”
“再给您请两个保姆伺候着,您就等着享清福吧!”
这番话,说得公公李德-福心花怒放,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他高兴地拍着大儿子的肩膀,连声说“好!好!好!”
“我就知道,我的大儿子,肯定有出息!不像某些人……”
说着,他那双带着醉意的,浑浊的眼睛,就刀子一样,狠狠地剜向了正埋头扒饭的二儿子李刚。
“你看看你哥!多有能耐!多会赚钱!”
“再看看你!老大不小的人了,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让你去跟你哥干,你还不乐意,非要去干那个什么……送外卖?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说出去我都替你丢人!”
“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能挣回来几个子儿?我这张老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公公的数落,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刺耳。
整个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亲戚们有的低头假装夹菜,有的眼神闪躲,但更多的人,是抱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这一家。
李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由红转白。
他紧紧地握着筷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想反驳,想争辩,可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用扒饭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屈辱和难堪。
苏云坐在他的旁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
她在桌子底下,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丈夫那只冰冷而颤抖的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体温,无声地传递着安慰和力量。
她抬起头,迎着满桌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仿佛公公刚才羞辱的,根本不是她的丈夫。
年夜饭的重头戏,终于来了。
发压岁钱。
公公李德福清了清嗓子,在一众小辈期待的目光中,慢悠悠地,从自己那件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了两个厚厚的,崭新的大红包。
那红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分量不轻。
他脸上挂着慈爱得近乎谄媚的笑容,起身走到大孙子李浩的面前。
他把那两个红包,一股脑地,全都塞进了李浩的怀里。
“浩浩,来,这是爷爷给你的压岁钱!”
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向全世界炫耀。
“这里面,是两万块!拿着,去买点好吃的,买点新玩具,剩下的钱,让你爸给你存起来,当大学的学费!”
两万块!
这个数字一出来,满桌的亲戚又是一阵骚动和惊叹。
“哎哟,老李大哥真是大手笔啊!”
“浩浩真有福气,有这么个疼他的好爷爷!”
李浩接过红包,连一句“谢谢爷爷”都没有,就迫不及待地拆开,把里面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币抽出来,在手里像扇子一样展开,得意地向所有人炫耀。
而此时,坐在角落里的女儿瑶瑶,正眨着一双清澈得像小鹿一样的大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自己的爷爷。
她的小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张她自己画的画。
画上,是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和一个小女孩,手拉着手,在放烟花。
她等啊,等啊。
等着爷爷也能走到她的面前,笑着摸摸她的头,递给她一个红色的祝福。
可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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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李德福发完了那两万块的巨额红包后,就像是完成了一项无比重要的任务。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角落里那个满眼期盼的小孙女。
他径直地,走回了主位,端起茶杯,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朝瑶瑶的方向,瞥过一眼。
饭桌上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我们一家三口的身上。
瑶瑶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她的小嘴巴委屈地瘪了起来,眼眶里迅速地蓄满了泪水。
她拉了拉我的衣角,用带着哭腔的,小得像蚊子哼一样的声音问。
“妈妈,爷爷……是不是不喜欢瑶瑶?”
“为什么哥哥有红包,我没有吗?”
这句童言无忌的问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我和李刚的心上。
也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公公李德福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重重地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发出一声刺耳的“砰”响。
他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鄙夷。
“你没有!”
“丫头片子,早晚都是要嫁出去的人,是别人家的人!”
“给你钱,那不就等于打了水漂,白白便宜了外人吗?”
他顿了顿,又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刚。
“有那闲钱,还不如让你爸妈努努力,明年加把劲,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出来!”
“只要能生出儿子,别说两万,二十万爷爷都给你!”
公公这番充满了封建糟粕和重男轻女思想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捅进了我们夫妻俩的心窝。
李刚“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双眼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攥紧了拳头,那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把眼前的这张饭桌给掀翻。
“爸!您怎么能这么说瑶瑶!她也是您的亲孙女啊!”
“我……”
他刚想继续说下去,却被一只手,轻轻地,但却无比坚定地,按回到了座位上。
是苏云。
全桌的亲戚,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一场好戏。
他们都在等着看,看我这个一向被认为“软弱可欺”的二儿媳,会如何哭天抢地,如何撒泼打滚。
然而,所有人都失望了。
苏云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和委屈。
她甚至,还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得体,完美得找不到一丝破绽。
她缓缓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走到公公的面前,亲手为他那只空了的茶杯,续上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茶水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真实的情绪。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春风。
“爸,您别生气,李刚他不会说话,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您说得对,钱,确实得花在刀刃上。”
“大哥现在是做大生意的大老板,浩浩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是得好好培养。”
“我们家瑶瑶是个女孩子,以后平平安安的就好,不需要花那么多冤枉钱。”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以后,给您养老送终,还得指望大哥和浩浩呢。”
这番话说得,是那么的“通情达理”,那么的“识大体”。
让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一众亲戚,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连公公李德福,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他看着我脸上那“真诚”的笑容,心里的那点怒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我刚倒的茶,喝了一口。
“嗯,还是老二家的会说话。”
“不像那个木头,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苏云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缓缓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老式石英钟。
墙上的时针,不偏不倚,正好指向了数字“8”。
晚上八点整。
她在心里,开始无声地倒数。
三。
二。
一。
一场足以引爆家庭战争的冲突,就这样被苏云用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公公李德福对苏云的“识大体”,感到非常满意。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绝对权威,又一次得到了捍卫。
他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变得灿烂起来,兴致高昂地,继续拉着大儿子李文强推杯换盏,吹嘘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饭桌上的气氛,又重新变得“热烈”和“和谐”起来。
仿佛刚才那段不愉快的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有大伯哥李文强的脸色,显得有些不太对劲。
从刚才开始,他放在桌上的那部最新款的水果手机,就一直在嗡嗡地,不停地震动。
屏幕一次又一次地亮起,又熄灭。
李文强的脸色,也随着手机的每一次震动,变得愈发难看,愈发苍白。
他好几次拿起手机,想要接通,但都犹豫着,在最后一秒,选择了按掉。
“强子,谁的电话啊?怎么不接啊?”公公随口问了一句。
“哦……没,没什么。”李文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慌忙把手机揣回了兜里,“一个……一个推销保险的,烦死了。”
他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白酒,试图用酒精来掩饰自己的心虚和慌乱。
又过了一会儿,他实在坐不住了。
“爸,你们先吃着,我……我去上个厕所。”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院子里的厕所走去。
苏云知道,他不是去上厕所。
他是躲到外面,去接那些催债的电话了。
苏云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热腾腾的鸡蛋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喂到女儿瑶瑶的嘴边。
“瑶瑶乖,张嘴。”
瑶瑶很听话,张开小嘴,把鸡蛋羹吃了下去。
她不哭,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妈妈的怀里。
苏-云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一个冷静的观众。
她淡定地喂着自己的女儿吃饭,看着眼前这张饭桌上,正在上演的,这场充满了谎言、虚荣、偏心和愚蠢的,滑稽的家庭闹剧。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那只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另一只靴子,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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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哥李文强从厕所回来后,就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蔫头耷脑地坐在那里,一个劲地喝着闷酒,一句话也不说。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地冷了下来。
春晚的背景音,从电视里传来,也显得有些聒噪。
就在这片安静得有些诡异的间歇里。
“叮——!”
一声清脆刺耳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划破了这片宁静。
声音的来源,是公公李德福放在桌上的那部,用了好几年的,按键都已经磨得看不清数字的老年机。
是短信提示音。
公公放下筷子,笑着拿起手机。
“呵呵,肯定是移动公司,或者联通公司,给我发的拜年短信。”
“年年都这样,还挺有心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解锁了屏幕,点开了那条未读的新信息。
他脸上的笑容,还洋溢着。
他的嘴里,还慢悠悠地,把短信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尊敬的……李德福……客户,您名下的……”
他念着,念着。
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一点地,开始凝固。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褪去,最后变成了一片骇人的惨白。
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抖得连手机屏幕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啪嗒——!”
一声脆响。
那部老旧的手机,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手机的后盖和电池,都摔了出来,散落一地。
整个饭桌,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呆了。
“爸?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离他最近的李刚,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公公李德福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
他双目圆睁,眼神空洞,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像是漏风一样的声响。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所有的精气神,瞬间苍老了十岁。
李刚心里一紧,以为是父亲的旧毛病犯了,他赶紧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部被摔散架的手机。
他把电池和后盖重新装了回去。
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那条刚刚收到的,还未读完的短信的全部内容。
当李刚看清楚那条短信上的每一个字时,他也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