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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十年存下 120 万,我骗女友只有 2 万,第二天她带我去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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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人心是一座幽深的地基,用十年时间,我以为自己勘探明白了每一寸土壤的承压能力,计算出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沉降与位移。

我叫程桉,一名岩土工程师,我相信数据,相信精准的计算。

我用十年青春,在城市地底一百米深处,为摩天大楼浇筑稳定,也为自己浇筑了120万的存款。

但在爱情这座建筑面前,我选择伪造一份勘探报告。

我对女友沈婧说,我只存了2万。

我期待看到裂缝,看到数据的异常波动。

然而,第二天,她平静地带我走向了民政局。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深不见底的流沙。

01



红色的马自达在工作日早晨的车流里,像一滴格格不入的血。

开车的沈婧,侧脸的线条比BIM软件里建出的模型还要精准漂亮。

她今天没化妆,素净的脸上,唯有抿紧的嘴唇透出一丝执拗。

我们正行驶在去民-政局的路上。

这个提议是她昨晚在我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提出来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下楼倒个垃圾吧"

时间倒回二十四小时前。

"香格里拉"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意味着图纸上一个造价昂贵的地基项目,而不是一个吃饭的地方。

但沈婧提前一周就预订了位置,说是庆祝我们交往一周年。

旋转餐厅里,城市在脚下流淌成璀璨的星河。

沈婧穿着一条香槟色的吊带裙,锁骨上那条宝格丽的慈善款项链,是我三个月的工资。

她切着盘子里的惠灵顿牛排,漫不经心地问:"程桉,我们都在一起一年了,你也三十了。有没有想过以后?"

我正琢磨着这一顿饭,够我在工地食堂吃半年。

听到这个问题,握着刀叉的手滞了一下。

"想过。"我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十年,我在全国各个鸟不拉屎的基坑项目里打滚,从一个技术员干到项目总工。

汗水、泥浆、还有混凝土粉尘,几乎是我的第二层皮肤。

我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工资、奖金、项目分红,像垒砖一样,在银行账户里垒起了120万这个数字。

这是我的底气,也是我最深的自卑。

"那……你攒了多少钱呀?"沈婧的语气带着一点小女孩的娇憨,眼睛弯成了月牙,城市的霓虹在她瞳孔里碎成了钻石。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洛阳铲,瞬间就探到了我内心最深、最潮湿的土层。

我那些在工地上磨出来的、对人性的悲观揣测,像地下水一样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我见过太多因为钱而分崩离析的家庭,见过包工头为了几万块材料款,能跪在甲方门口哭上三天三夜。

钱,是现代关系的最终试剂。

我的大脑,那台习惯了用数据建模的机器,瞬间开始飞速运转。

输入变量:沈婧,城市独生女,消费水平远超她的工资,对名牌和精致生活有着本能的追求。

输入变量:我,程桉,农村出身,十年苦行僧般的积攒。

输出的最优解,不是坦诚,而是压力测试。

我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抬头直视着她。

我调动了所有面对难缠的监理时练就的演技,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和羞愧。

"婧婧,"我声音压得很低,"这十年,你也知道,我家里负担重,弟弟上大学,我爸妈身体也不好,一直要吃药……我……"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里透出专注。

"我没攒下什么钱。"我一字一句,像在汇报一份不合格的桩基检测报告,"所有的卡加起来,大概……就两万块。"

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旋转餐厅的噪音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墙隔开。

沈婧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冷却。

我能感觉到,我预设的模型开始生效了。

接下来,应该是失望、争吵,或者是一场体面的告别。

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来应对即将到C来的崩塌。

然而,她只是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轻轻地把刀叉放在盘子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抬起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重新看向我。

"两万啊。"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也行。"

"什么……也行?"我愣住了。

"我说,两万也行。"沈婧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我无法解读的……决绝。

"程桉,明天我们去把证领了吧。"

02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一块忘了拧干的灰色抹布。

手里那两个红本本,轻飘飘的,却又重得我几乎拿不稳。

结婚证上的合照,沈婧笑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C。

而我,嘴角僵硬,眼神涣散,像一个被强行拉来合影的路人。

我成了已婚人士。

从一个存款一百二十万的"钻石王老五",变成了一个明面上只有两万块存款、并且结了婚的穷光蛋。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荒诞的梦。

我们甚至没有走正常的流程。

在登记窗口,工作人员询问我们是否进行婚前财产公证时,沈婧从她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我们自己带了。"她说。

那是一份婚前财产协议。

我拿过来一看,瞳孔不自觉地缩紧。

协议的内容简单到离谱,只有一条核心条款:

"甲乙双方确认,甲方名下所有婚前个人财产,无论其在婚前是否对乙方进行过披露,其具体金额数目多少,均属于甲方个人所有。乙方自愿放弃对该部分财产的任何权利。"

落款处,乙方签名那一栏,沈婧已经用清秀的字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拿着那份协议,抬头看她,大脑一片空白。

这份协议,简直就是一份"防我协议"的升级版。

它不仅承认了我婚前有财产,还主动放弃了追索我"隐瞒"部分财产的权利。

它像一记重拳,把我精心构建的"人性测试"砸了个粉碎。

她到底想干什么?

"愣着干嘛?签字啊。"沈婧催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机械地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登记员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两个行为艺术家。

然后,钢印落下,一切尘埃落定。

坐回车里,我终于忍不住了。

"沈婧,你到底要干什么?"我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沙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沈婧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她转过头,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知道什么?知道你那点小心思,还是知道你那一百多万存款?"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真的知道。

"你怎么会……"

"程桉,你真以为我是个只会买包包的傻白甜?"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你每个月的工资流水、项目奖金发放记录,我让朋友查了一下,不难。你以为你那张常年不动的储蓄卡,藏得很好吗?"

我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我的所有自以为是的算计,在她面前,竟然像一场幼稚的儿童剧。

我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小丑,费尽心机地表演,却不知道观众早就看穿了一切。

"那你为什么……"我艰难地问,"为什么还要跟我结婚?还签那种协议?"

"因为好玩啊。"沈婧发动了车子,马自达平稳地汇入车流。

她目视前方,语气轻描淡写,"我就想看看,一个满脑子都是数据和偏见的男人,在发现自己所有的预判都错了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她顿了顿,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程桉,你根本不懂我。你也不懂爱情。你只相信你那些冰冷的、从过往经验里总结出来的破烂公式。我今天就想让你知道,人心,不是靠你那种破水平的勘探技术就能探明白的。"

车子在高架桥上飞驰。

窗外的城市迅速后退,模糊成一片片色块。

我看着手里那本红得刺眼的结婚证,又看了看旁边这个我自以为很了解、但此刻却无比陌生的女人。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这场由我发起的、自作聪明的测试,最终变成了一场对我自己的公开处刑。

沈婧用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摧毁了我的逻辑,然后,把我绑在了她的战车上。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从容和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恐惧。

她犹豫了一下,挂断了电话,然后立刻关机。

"谁的电话?"我下意识地问。

"不关你的事。"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开好你的车,程工。"

她重新叫我"程工",这是我们刚认识时,她对我的称呼。

生疏,客气,带着距离感。

我知道,真正的"测试",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03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沈婧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婚后生活"

我们依然住在我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房子太小,沈婧那些昂贵的瓶瓶罐罐和衣服很快就占领了所有空间。

香奈儿五号的气味,和墙角我那双沾着干硬泥点的工装靴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荒诞的和谐。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疏离,几乎没有交流。

她不再叫我"程桉",我也没再叫过她"婧婧"

大部分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我则像往常一样,去工地,面对那些钢筋、水泥和无穷无尽的图纸。

只是,心境完全不同了。

我脑子里不再只有剪力墙和承重柱,而是反复回放着民-政局那天她接电话时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恐慌。

一个能随手买下爱马仕、能轻易查到我所有财务状况的女人,究竟会为什么事而恐惧?

我那该死的、工程师的分析欲又冒了出来。

我开始像分析一个异常的地质沉降数据一样,分析沈婧。

她的消费习惯是真的。

那些奢侈品都有正规的票据,不是A货。

她的家庭背景,据她自己所说,父母是普通的退休教师,家境尚可,但绝不足以支撑她如此高昂的消费。

那么,钱从哪来?

她的人脉是真的。

能轻易查到我的银行流水,说明她在金融或相关系统里有很硬的关系。

她的恐惧,也是真的。

这几天,她接电话的次数明显增多,每次都躲着我,语气急躁,挂了电话后眼圈总是红的。

有一次深夜,我听见她在阳台小声地哭。

一个谜团。

一个由无数个矛盾数据点构成的复杂模型。

这天晚上,我从工地回来,一身臭汗。

推开门,却闻到了一股久违的饭菜香。

沈婧竟然在厨房里忙碌。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随意地挽着,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可乐鸡翅。

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去洗个澡,马上可以吃饭了。"

我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是我们"婚后"的第一顿家宴。

洗完澡出来,沈婧已经盛好了饭。

我们面对面坐着,气氛依旧有些尴尬。

"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了?"我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味道竟然还不错。

"没什么,就当是……庆祝我们新婚?"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们沉默地吃着饭。

我注意到,她的胃口很小,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程桉。"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放下筷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我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有很多麻烦,甚至……欠了很多钱。你会怎么办?"

来了。

谜底似乎要揭晓了。

我内心那台分析仪高速运转,瞬间模拟出无数种可能:投资失败?

超前消费欠下网贷?

还是……被骗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试探、不安和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期盼。

我想起了我的那120万。

那是我用十年血汗换来的安全感。

但我也想起了她在民-政局拿出的那份协议,那份近乎于"自我牺牲"的协议。

"欠了多少?"我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的平静似乎让她很惊讶。

她愣了一下,才低声说:"很多……多到你无法想象。"

"无法想象是多少?一个项目款,还是半栋楼?"我用我们行业的方式追问。

她被我的比喻逗得苦笑了一下:"可能……够买你正在建的那栋楼的几层吧。"

那就是千万级别。

我沉默了。

这个数字超出了我的处理范围。

我的120万,在这个巨大的黑洞面前,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我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明知道我‘只有’两万块。"

沈婧抬起头,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因为,我需要一个‘丈夫’。"她一字一顿地说,"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干净的、最好没什么钱的丈夫。只有这样,我才能……才能和一些事情做切割。我以为你真的只有两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谁知道……你也在骗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原来,我自作聪明的测试,竟然阴差阳错地撞进了她设的局里。

我们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骗子,互相把对方当成了救命的稻草,结果却发现,对方跟自己一样,都在下沉。

"什么事?"我追问。

她摇了摇头,嘴唇紧紧地抿着,不愿意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砰砰砰"的剧烈敲门声。

那声音粗暴而蛮横,完全不像是访客,更像是来讨债的。

沈婧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慌。

"他们……他们怎么找来了!"

04

敲门声越来越响,像是要将那扇薄薄的防盗门砸穿。

"开门!沈婧!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躲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门外一个粗犷的男声吼道,伴随着用脚踹门的闷响。

沈婧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下意识地躲到我身后,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冰凉,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恐惧。

"是谁?"我低声问。

"我……我舅舅。"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走到猫眼前,向外看去。

门口堵着两个男人,一个五十岁左右,地中海发型,满脸横肉,穿着一件紧绷的POLO衫,正暴躁地拍着门。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多岁,染着黄毛,叼着烟,一脸不耐烦地靠在墙上。

这就是她恐惧的来源。

"不开门我们就报警了啊!说你非法侵占公司财产!"门外的男人还在叫嚣。

"不能让他们进来!"沈婧在我身后哀求道,"程桉,求求你,别开门。"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那张总是骄傲漂亮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助。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无论她之前有多少算计和隐瞒,这一刻,她是真的需要帮助。

我没有听她的。

我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突如其来的开门,让那个地中海男人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目光投向我,充满了审视和不屑。

"你谁啊?"

"我是她丈夫。"我平静地回答,同时侧身挡在了门口,将沈婧护在身后。

"丈夫?"地中-海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身上还穿着刚从工地换下的廉价T恤和牛仔裤。

他脸上的不屑更浓了,"呵,沈婧,你长本事了啊?找了这么个玩意儿就想躲债了?"

"舅舅,这是我跟他的事,跟你没关系!"沈婧从我身后探出头,色厉内荏地喊道。

"没关系?"地中海冷笑一声,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摔在我面前的鞋柜上,"白纸黑字!你爸,沈国栋,作为公司法人,欠了我们工程款和材料款一共一千两百万!他现在躲起来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是他唯一的女儿,这笔账,你不还是谁还?"

我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些文件,大多是些供货合同和欠款单,上面确实有"沈国呈"的签名和公司印章。

"那是我爸公司的债,不是我的!"沈婧争辩道。

"放屁!"旁边的黄毛小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地踩灭,"你爸公司破产了,法人是他,你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别想耍花样。我告诉你,今天要么拿钱,要么跟我们走一趟!"

黄毛说着,就想伸手来拽沈婧。

我上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我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十年工地生涯,我打交道的都是些粗人,我知道怎么用最有效的方式建立威慑。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我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黄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个看起来文弱的"穷光蛋"敢拦他。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凶狠:"你他妈算老几?滚开!"

说着,他一把就向我的胸口推来。

我没有躲。

在他手掌接触到我胸口的瞬间,我顺着他的力道,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腕关节,同时向下一压。

这是工地上跟老师傅学的擒拿手,专门用来制服那些喝多了闹事的工人。

简单,直接,有效。

"啊!"黄毛发出一声惨叫,整条胳膊瞬间麻了,半边身子都矮了下去。

地中海舅舅脸色一变:"你还敢动手?"

"我只是请他冷静一下。"我松开手,黄毛立刻抱着手腕退到了一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我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转头看向沈婧,此刻她的脸色比纸还白。

我终于明白了她所有的反常行为。

她以为我只有两万块,所以才急着跟我结婚。

因为根据法律,只要我们结婚,她父亲的债务,在法律上就很难追溯到我这个"婚前财产几乎为零"的丈夫头上。

而她名下如果也没有大额财产,债主们就会束手无策。

这是一种近乎于"技术性破产"的自我保护。

她想用一段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来为自己建立一道防火墙。

而我那一百二十万的存在,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因为一旦这笔钱被她舅舅知道,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我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一千两百万?"我看着沈婧,确认道。

她绝望地点了点头。

我转回头,看着她舅舅,说:"欠债还钱,没错。但你们这么上门逼债,是违法的。现在离开,我们找个时间,带上律师,坐下来好好谈。如果不走,我现在就报警,告你们私闯民宅和故意伤害。"

我的语气冷静而坚定,像是在给施工队下达指令。

地中海舅舅被我的气势镇住了。

他可能没想过,这个看起来一穷二白的"女婿",竟然这么难缠。

他犹豫了几秒,看了一眼还在哼哼唧唧的黄毛,最终恶狠狠地指着我:"好,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一个章程,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

说完,他拉着黄毛,骂骂咧咧地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沈婧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了压抑了很久的哭声。

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委屈和无尽的疲惫。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用谎言和算计开始的婚姻,现在,变成了一个价值一千两百万的死局。

05



哭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人的神经。

我没有去安慰她。

工程师的思维模式让我习惯于在问题发生后,首先进行损失评估和原因分析,而不是情绪宣泄。

我蹲下身,将散落在鞋柜上的那些合同和欠款单一-张张捡起来,铺在客厅那张小小的茶几上。

灯光下,那些刺眼的红色印章和天文数字般的金额,构成了一幅通往地狱的路线图。

沈婧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我专注地翻阅那些文件,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没用的……"她声音沙哑地说,"我找律师看过了。我爸的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但他签了很多个人连带责任的担保协议。公司破产清算后,那些债务就会落到他个人头上。而我……作为他唯一的女儿……"

"所以你就想找个穷光蛋结婚,做个人财产隔离?"我头也不抬地问,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她被我的直接噎了一下,低下了头,算是默认了。

"计划不错。"我将文件分门别类地放好,就像整理工程图纸一样,"理论上可行。但你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

"什么?"

"你舅舅和你表弟这种人,他们不讲法律,只讲丛林法则。"我抬起头,直视着她,"就算你嫁给一个乞丐,他们也照样会找上门,把你啃得干干净净。他们要的不是合法的解决方案,他们要的是钱。"

我的话很残酷,却也是事实。

沈婧的身体又开始微微颤抖。

"那我该怎么办……我爸他……他已经被逼得心脏病复发住院了,我不敢再让他知道这些事……"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却异常平静。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刘律吗?我程桉。有个事想咨询你一下。"

电话那头,是我之前一个项目合作过的律师,专门处理工程合同纠纷,经验非常老到。

我把沈婧家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刘律师听完后,沉默了几秒,说:"程工,这事儿有点棘手。对方要是铁了心要闹,你们会很被动。常规的法律途径,周期长,而且对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不停地骚扰你们。最好的办法,还是谈判,看能不能打个折,分期付款,做个债务重组。"

"打折?他们不会同意的。"沈婧在一旁绝望地说。

我对着电话说:"刘律,先不管谈判。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下,这些债务背后的项目主体。所有跟‘宏发建设’,也就是她父亲公司有关的工程项目,尤其是那个导致资金链断裂的‘滨江一号’项目。我需要这个项目所有的备案资料,从地勘报告,到设计图纸,再到施工日志和监理报告。能搞到吗?"

刘律师有些惊讶:"程工,你要这些干什么?现在不是追究工程质量的时候啊。"

"你别管,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我的语气不容置疑,"尽你最大的努力去拿,越快越好,越全越好。"

"好吧,我试试。有了消息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看到沈婧正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你看我干什么?"我问。

"你……要那些图纸干什么?"

"解决问题。"我言简意赅。

"怎么解决?你要去告他们工程质量不合格吗?没用的,那个项目已经竣工验收了,现在去翻旧账,谁会认?"她显然不相信我这套逻辑。

我没有跟她解释。

岩土工程的很多事,外行人是无法理解的。

就像你无法跟一个普通人解释,为什么一根直径一米的钻孔灌注桩,需要打到地下八十米深,而不是五十米。

在他们看来,那三十米的差距,毫无意义。

但在我们看来,那可能就是整栋楼会不会在十年后发生不均匀沉降的关键。

我看着茶几上那堆文件,目光落在了"滨江一号"这个项目名上。

我的大脑里,已经开始构建这个项目的数字模型。

地点、地质条件、周边环境、施工单位……一个个数据点在我脑中浮现、连接。

"程桉,"沈婧突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她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我们……我们明天就去把婚离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不能把你拖下水。你那一百二十万,是你拿命换来的,跟我们家这档子烂事没关系。离婚后,我会自己想办法处理。大不了……大不了就让他们拿走我爸那套老房子。"

我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伪装,只剩下一种悲壮的决绝。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没有回答她离婚的要求,而是指了指沙发:"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程桉?"她不解地看着我。

"我说,去睡觉。"我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身,继续研究那些文件,不再看她。

我听到她在我身后站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走进卧室的轻微脚步声。

整个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离婚?

开什么玩笑。

我程桉的人生信条里,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这个选项。

无论是打一个桩,还是做一个项目,只要开始了,就必须有一个结果。

这个婚,是我自己决定结的。

这个局,是我自己一头撞进来的。

现在想让我退出?

门都没有。

更何况,当我看到"滨-江一号"这个项目背后那家施工单位的名字时,我的嘴角,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度冰冷的弧度。

那家公司,叫"鸿翔建设"

它的老板,姓周。

五年前,就是这个周老板,在我负责的一个项目上偷工减料,用劣质水泥替代高标号水泥,被我当场抓住。

他提着一箱子现金来找我,让我高抬贵手。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箱子钱扔了出去,并且上报了总公司,让他被永远踢出了我们的供应商名单。

从那以后,他就视我为眼中钉。

现在,他竟然成了沈婧舅舅的合作方,成了这个一千两百万债务的源头。

世界,真是小啊。

我看着文件上"周鸿翔"这个名字,慢慢地靠在沙发上。

所有的愤怒、困惑、不安,在这一刻,全部凝结成了一个无比清晰的目标。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债务纠纷。

这是一场战争。

而我,已经找到了敌人的地基,最脆弱的那个支点。

06

天还没亮,我就被手机的震动吵醒了。

是刘律师。

"程工,你要的东西,我搞到了一部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疲惫,"‘滨江一号’项目的地勘报告、主体结构设计图和几份关键的监理会议纪要。我一个在建管处的朋友半夜偷偷给我发的扫描件。施工日志太敏感,还在想办法。"

"够了。"我的声音里压抑着激动,"立刻发到我邮箱。"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沈婧探出头,睡眼惺忪地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工作上的事。"我头也不回地说,"你继续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来,给我倒了杯水。

看着我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她小声问:"我舅舅他们……还会来吗?"

"会的。"我一边下载文件,一边回答,"但下次他们来,情况会有点不一样。"

邮件很快抵达。

我点开一个个压缩包,上百份PDF文件和CAD图纸瞬间填满了我的屏幕。

对于外行来说,这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是天书。

但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战场地图。

我首先打开了地勘报告。

眼睛飞快地扫过一排排的土层描述、物理力学性质指标和静力触探数据。

滨江区域,典型的冲积平原,地表下是十几米的淤泥质粉质黏土,含水量高,承载力极低。

这是岩土工程师最头疼的地质之一。

"果然……"我喃喃自-语。

在这种地质上盖高楼,对地基处理的要求极高。

要么采用桩基,将荷载传递到下方的坚硬岩层;要么进行大面积的地基加固。

接着,我打开了结构设计图。

图纸上赫然显示,设计方案采用的是"筏板基础+预应力管桩"

这是一个常规但昂贵的设计,说明设计院是负责任的。

他们要求将桩打入地下60米深的微风化砂岩层,以确保建筑的稳定。

到这里,一切都还很正常。

问题,一定出在施工环节。

我点开了监理会议纪要。

一份份地看下去,时间从项目开工,一直到竣工。

一开始的纪要都很正常,无非是些进度汇报和安全检查。

直到……项目进行到一半时,一份纪要引起了我的注意。

主题是"关于优化基础施工方案的紧急会议"

纪要里写道:由于工期紧张及成本控制需要,施工单位"鸿翔建设"提议,将原设计的预应力管桩,部分更换为"水泥搅拌桩"

我的心猛地一跳。

预应力管桩,是把预制好的高强度混凝土桩用重锤打入地下,成本高,但质量可靠。

而水泥搅拌桩,是用机器将水泥浆和软土在原地强行搅拌,形成一个加固的土体,成本低,施工快,但承载力和耐久性都远远不如前者。

用后者替代前者,尤其是在这种恶劣的地质条件下,无异于用豆腐渣去代替钢筋。

纪要的最后,是各方签字。

设计单位提出了反对意见,但措辞模糊。

建设单位签字同意。

而监理单位的签字栏,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总监理工程师,孙伟。

孙伟。

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

当年周鸿翔想贿赂我,就是通过这个孙伟来牵的线。

他是业内有名的"和事佬",只要钱给到位,什么报告都敢签。

我几乎可以肯定,周鸿翔和孙伟,用一份"优化方案"的报告,偷梁换柱,省下了一大笔桩基的费用。

而这笔钱,很可能就是沈婧父亲公司垫付的、最终要不回来的那些材料款和工程款。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我还需要证据,一个无法辩驳的、能把他们钉死的证据。

施工日志是最直接的,但拿不到。

那么,就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现场拿。

我关掉电脑,站起身。

沈婧被我这通宵的操作搞得一头雾水。

"你要去哪?"

"去‘滨江一号’。"我说,"去挖出那根烂掉的桩。"

沈婧彻底愣住了:"你疯了?那个项目已经卖出去了,业主都入住了。你怎么去挖?就算挖了,你怎么知道哪根桩有问题?"

我回头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工程师的偏执和自信。

"我不需要知道哪一根。因为,如果我的计算没错的话……"我走到窗边,看向远处那片已经亮起万家灯火的"滨江一号"楼盘。

"……很快,它自己会‘说’出来的。"

说完,我拿起桌上的一个U盘,插进电脑,将一份刚刚写好的小程序拷贝了进去。

那是我根据"滨江一号"的地勘数据和设计图,连夜编写的一个沉降观测数据分析程序。

然后,我给刘律师发了一条信息:

"帮我搞一套‘滨江一号’近期的建筑沉降观测报告,越新越好。另外,帮我约一下周鸿翔和沈婧的舅舅,就说我们同意谈判。时间,三天后。地点,我来定。"

地点,我已经想好了。

就在"滨江一号"的售楼部。

我要让他们,站在自己亲手埋下的定时炸弹上面,跟我谈。

07



三天后,滨江一号售楼部。

这里已经不再对外销售,而是改成了小区的物业中心。

巨大的沙盘模型依旧摆在正中央,在水晶吊灯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精致的乌托邦。

我和沈婧到的时候,她舅舅沈国富和表弟黄毛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一个油光满面、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是周鸿翔。

他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变成了稳操胜券的轻蔑。

"哟,这不是程工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听说你成了沈总的女婿,真是可喜可贺啊。"周鸿翔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

"周总,别来无恙。"我淡淡地回应。

沈婧紧张地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能感觉到,她面对这两个直接导致她家庭破碎的男人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恨意。

"行了,别废话了!"沈国富一拍桌子,"叫我们来,钱准备好了吗?一千两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我没有理他,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我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抬头对周鸿翔说:"周总,钱的事好说。但在谈钱之前,我想请教一个技术问题。"

周鸿翔一愣:"技术问题?"

"对。"我将电脑屏幕转向他,"关于‘滨江一号’的地基沉降问题。"

电脑屏幕上,是我用那个小程序生成的分析图。

图表上,是十几条五颜六色的曲线,代表着"滨江一号"不同楼栋、不同测点的沉降数据。

大部分曲线,都平缓地维持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

唯独有一条红色的曲线,在图表的末端,也就是最近一个月,陡然翘起,形成了一个危险的、远超警戒值的尖峰。

周鸿翔看到那张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旁边的沈国富和黄毛看不懂,一脸莫名其妙。

"这……这是什么?"周鸿翔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从建管处备案系统里拿到的,‘滨江一号’7号楼最新的沉降观测报告。"我指着那条红色的曲线,一字一句地说,"数据显示,7号楼东南角的差异沉降速率,在过去一个月里,达到了每月3毫米。而设计规范里允许的极限,是每月2毫米。周总,你是搞工程的,你应该知道,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地基出问题了。

意味着,这栋三十层高、住着上百户人家的楼,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不均匀地下沉。

意味着,一颗定时炸弹,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周鸿翔的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旁边的沈国富急了:"你们在说什么鬼东西?我不管什么沉降不沉降,我只要钱!"

"你当然不关心。"我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他,"因为你只是个二道贩子,靠着你妹妹一家的血,去舔周总的脚趾头。但周总关心。因为楼要是出了事,他,还有那个签字的孙伟,一个都跑不掉!"

"你……你血口喷人!"周鸿翔猛地站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模型前,手指准确地点在了7号楼东南角的位置。

"周总,我再免费送你一个信息。根据地勘报告,7号楼这个位置下方,恰好有一个厚度达到8米的淤泥透镜体。原设计里,这个位置的桩长是65米,直达基岩。而你‘优化’后的水泥搅拌桩,有效深度最多只有25米。桩端就悬在那个淤泥透镜体上。现在,经过两年多的持续荷载,那个淤泥层,终于开始扛不住了。"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周鸿翔的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了沙发的靠背,看我的眼神,已经从轻蔑变成了恐惧。

他知道,我说的全是真的。

这些细节,只有最核心的当事人才可能知道。

而我,一个外人,竟然在三天之内,把他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你……你想干什么?"他颤声问。

"我想干什么?"我转过身,看着他,也看着沈国富,"很简单。第一,沈国栋先生公司的所有债务,一笔勾销。相关的欠款单和担保协议,立刻当着我的面,全部销毁。"

"不可能!"沈国富尖叫起来。

"第二,"我没有理他,继续盯着周鸿翔,"赔偿。沈家因为这件事,公司破产,家庭破碎,沈国栋先生本人也因此重病入院。精神损失、医疗费用、误工费用……我给你算个整数,一千万。这笔钱,不是给我的,是给沈家的。"

"你疯了!你这是敲诈!"周鸿翔气得浑身发抖。

"敲诈?"我笑了,"周总,你可以不给。你也可以现在就走。然后,我会在一个小时内,把这份完整的分析报告,连同我的实名举报信,一起交给市质监站、建管委、纪委,还有……《今日说法》栏目组。我们大家可以一起看看,到底是滨江一号的楼先塌,还是你的鸿翔建设先塌。"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沈婧站在我身后,已经完全惊呆了。

她张着嘴,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可能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平时只会跟钢筋水泥打交道的木讷工程师,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能量。

她舅舅沈国富,也终于听明白了。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周鸿翔,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拿起了手机,作势要拨号。

"别!"周鸿翔终于崩溃了,他嘶吼着拦住了我,"别打!我给!我给!"

08

谈判的后续,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凌迟。

周鸿翔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他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在我列出的条款面前,只有点头的份。

他当着我们的面,给他公司的财务打了电话,指令在一个小时内,将一千万打入沈婧指定的账户。

沈国富在一旁,脸色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青。

他试图插嘴,想为自己争取点什么,但周鸿翔一个杀人般的眼神瞪过去,他就立刻闭上了嘴。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周鸿翔链条上的一颗棋子,现在主帅都投降了,他这个小卒子再挣扎也毫无意义。

我让他把他带来的所有原始欠款单和合同都拿出来,一张一张地,当着沈婧的面,用打火机点燃,扔进烟灰缸里。

看着那些烧成灰烬的纸片,沈婧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绝望,而是释放和解脱。

压在她身上那座价值一千两百万的大山,终于在火焰中化为乌有。

事情处理完,周鸿翔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沙发上。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恨,有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困惑。

"程桉……我自问当年没有把你得罪死。你为什么要这么搞我?"他嘶哑地问。

我收拾好电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总,你记错了一件事。"我说,"五年前,你不是没有得罪死我。你是得罪了那栋楼里未来可能住进去的几百户人。你得罪了‘工程师’这三个字代表的责任。我今天不是在搞你,我是在清理门户。"

说完,我不再看他,拉起还在发愣的沈婧,转身走出了物业中心。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婧眯着眼睛,抬头看着我,那张漂亮的脸上,写满了震撼和不可思议。

"程桉……你……"她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的手机响了,提示银行到账一千万。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看着那一长串的零,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我。

"我……我不能要这笔钱。"她低声说,"债务清了就行了。这笔钱……不是我们该得的。"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对金钱的态度,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转变。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的。"我说,"是他应得的补偿。拿着这笔钱,给他换个好点的医院,请最好的护工。剩下的,就当是他的养老钱。"

我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包括你之前刷掉的那些包包的钱。"

沈婧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那些包……很多是假的。我就是……就是想装成一个很有钱、不在乎的样子,好让我爸放心,也为了……吓退那些只想图我点什么的人……"

我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们俩,一个假装很穷,一个假装很有钱。

像两个蹩脚的演员,在人生的舞台上,用尽了全力,去演一场对手都看不懂的戏。

"走吧。"我说。

"去哪?"

"去医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爷子。"

我们开车去医院的路上,一路无话。

但车里的气氛,和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

那种冰冷和疏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正在慢慢发酵的东西。

到了医院,我们在病房外,看到了正在给沈国-栋喂水的沈婧母亲。

看到我们,沈母的眼圈先红了。

沈婧走上前,抱住她妈妈,在她耳边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沈母听完,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最后,她走到我面前,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程桉……阿姨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救了我们一家。"

我连忙扶起她。

透过病房的玻璃,我看到躺在床上的沈国-栋,虽然还很虚弱,但脸上的神情,已经不再是之前的灰败和绝望。

沈婧站在我身边,看着病房里的父母,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程桉,"她轻声说,"谢谢你。"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对我说谢谢。

但这一次,意义完全不同。

"我们……还是夫妻,对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我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我的那张,存着120万的银行卡,塞进了她的手里。

"密码,是你生日。"

09

沈婧捏着那张银行卡,像捏着一块烙铁。

"你这是干什么?"她急了,想把卡塞回来。

"聘礼。"我言简意赅。

"什么聘礼!我不要!"她把卡又推了回来,态度很坚决,"程桉,我们之间,能不能别再谈钱了?"

我看着她,她眼圈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或感动,而是因为某种被误解的委屈。

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个习惯用"数据""物质"来量化一切的脑子,又一次犯了错。

我把卡收了回来。

"好。"我说。

这个简单的字,似乎让她松了一口气。

我们在医院的走廊上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沈婧开车。

她开得很慢,车窗开着,晚风吹进来,吹散了车里一整天的压抑和紧张。

"程桉。"她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物质,很虚荣?"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起了她那些真真假假的奢侈品,想起了她在香格里拉餐厅里问我存款时的样子。

"是。"我诚实地回答。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

"但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我继续说,"我只是觉得,你像一只把自己武装起来的刺猬。用那些昂贵的标签,去吓跑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也用来掩盖自己的不安。"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爸生意刚开始做得很好的时候,我们家很有钱。那时候,我身边围着很多人,都说喜欢我。后来,他生意失败,那些人就都消失了。还有一个……我当时以为快要订婚的男朋友,在我爸找他家借钱周转的时候,连夜搬家,电话都换了。"

我静静地听着。

这是我第一次,触碰到她那层坚硬外壳下的柔软内核。

"从那以后,我就不相信男人了。我觉得他们爱的,不过是我家的钱,我的漂亮。所以我开始用钱来测试他们。那些被一点小钱就吓跑的,或者一看到钱就两眼放光的,我都不要。"

"那我呢?"我问,"我通过测试了吗?"

她苦笑了一下:"你?你是个bug。你伪造了一份假的测试报告,把我整个测试系统都搞崩溃了。"

我被她的比喻逗笑了。

"后来我查到你有那么多钱,我承认,我动摇过。我甚至想,干脆就利用你,把家里的窟窿补上。可是……当我看到你为了那两万块,在我面前那么窘迫和羞愧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好像……也没那么坏。"

"所以你就决定,干脆把我这个‘bug’娶回家,慢慢研究?"

她的脸又红了,嘴硬道:"谁要研究你!我那是……那是走投无路!"

车里的气氛,前所未有地轻松起来。

那些谎言、算计、试探,在彻底摊开之后,竟然没有把我们推得更远,反而让我们看到了彼此最真实、最不堪,也最柔软的一面。

回到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一切似乎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那双沾满泥点的工装靴,旁边,整齐地摆放着一双Jimmy Choo的高跟鞋。

廉价的木质衣柜里,我的格子衬衫和她的真丝长裙挂在一起。

沈婧去洗澡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被烧得漆黑的烟灰缸,里面是我们这段荒诞婚姻的"奠基石"

我突然觉得,我那十年埋头在工地里,用混凝土和钢筋构建起来的世界观,是那么的狭隘和偏执。

我以为我看透了人性,其实,我连一个睡在我枕边的人,都没有看懂。

我以为钱是检验一切的唯一标准,但沈婧用她的方式告诉我,有时候,比钱更重要的,是那个愿意在你最落魄时,陪你一起走进民-政局的决心。

哪怕,那份决心背后,也藏着她自己的算计和私心。

人,终究不是一串能被精确计算的数据。

沈婧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我的白衬衫,长长的下摆遮住了她的大腿。

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看到我还在发呆,便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我是不是该把那张卡给你。"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又来?"

"这次不一样。"我看着她,"我不是想用钱来证明什么。我只是觉得,那张卡放在我这里,它只是一串数字。但放在你那里,它或许……能让你睡得安稳一点。"

我把那张卡,再一次,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密码还是你生日。你随时可以改。这是我的工资卡,以后我的所有收入,都会打到这张卡上。你想买包也好,想给你爸妈买补品也好,或者……存起来,都随你。"

这一次,沈婧没有拒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卡,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程桉,"她靠了过来,把头轻轻地枕在我的肩膀上,声音很轻,像梦呓一样。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工程师。"

10

第二天,沈婧起得很早。

我睁开眼时,她已经化好了淡妆,换上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和我初见她时那副骄傲的都市丽人模样,判若两人。

"你要去哪?"我问。

"去找工作。"她一边整理着领口,一边说,"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养家吧,程太太?"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有些俏皮,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我笑了。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真正地开始改变了。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但节奏却异常安稳。

沈婧很快凭借她出色的能力和人脉,在一家猎头公司找到了职位,做得风生水起。

她不再买那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但整个人,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明亮、更自信。

我依旧在我的工地上,跟泥土和数据打交道。

但我的心,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悬在半空。

我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我们搬离了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用我那120万付了首付,买了一套能看到江景的房子。

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阳台上,她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而我,则在那里给她搭了一个秋千。

我爸妈和弟弟也从老家过来了一趟。

面对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儿媳妇,他们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但沈婧却表现得落落大方,没有丝毫嫌弃,还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贴心的礼物。

我妈私下里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地说:"桉子,你捡到宝了。"

是的,我捡到宝了。

用一个谎言,一个测试,一场荒诞的婚姻,我捡到了一个满身是刺,却内心柔软的宝贝。

周鸿翔的公司,最终还是没能撑下去。

"滨江一号"的沉降问题,虽然被我提前预警,没有造成灾难性的后果,但后续的加固和赔偿,也足以让他焦头烂额。

不久后,我听说他的公司因为多起工程质量问题和债务纠纷,宣布破产清算。

那个总监孙伟,也因为涉嫌商业贿赂和出具虚假报告,被吊销了执照,还面临着牢狱之灾。

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我和沈婧坐在阳台的秋千上,喝着咖啡。

"程桉,"她突然问,"如果……当初我没有查到你有那一百多万,如果我真的以为你只有两万块,但还是决定跟你结婚。你会怎么办?"

我看着她,想了想,说:"那我可能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挣很多个两万块给你。"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如果……"她又问,"我舅舅他们没有来闹,我也没有告诉你家里的事。你会不会就这么跟我过下去?守着你那一百多万,看着我继续假装白富美?"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是啊,如果没有那场激烈的冲突,我们会怎么样?

我那该死的、自以为是的测试,会不会最终真的毁掉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无法回答。

因为人心,终究不是一座可以用数据勘探明白的地基。

它充满了未知的变量和不确定的风险。

任何自以为是的测试,都是在玩火。

我看着沈婧,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幸好,"我轻声说,"没有如果。"

是啊,幸好没有如果。

幸好,在我用十年青春筑起的冰冷堡垒即将把我们永远隔离之前,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它砸了个粉碎。

也幸好,在废墟之上,我们都看到了彼此最真实的样子,然后,决定一起,一砖一瓦地,重建我们的生活。

我们领证一周年的那天,沈婧拉着我,又去了一趟民政-局。

我有些不解:"来这里干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我们的结婚证,又拿出了一份新的文件,递给我。

那是一份"婚内财产约定协议"

协议上写着:"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甲乙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任何财产,均归双方共同所有。"

落款处,她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程桉,"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上次,是我算计你。这一次,换你来算计我。你敢不敢,把你的一辈子,都算计进去?"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笑了。

我拿起笔,在甲方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我的手,稳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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