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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电话里搓麻将的声音,我还记得。”
“妈,您又提这个。”
“我不能提?你爸听得清清楚楚,哗啦哗啦的,比你说话声音都大。”
“那是电视里的声音。”
“电视?好啊,你亲家母看的电视,都比我这个亲妈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不管了。李伟,这是第七年。我的耐心,没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声疲惫的叹息。
“妈,您早点休息。”
我没说话,直接把电话摁断了。黑色的屏幕映出我毫无表情的脸,像一块冰冷的墓碑。我对自己说,王秀英,够了。
从今天起,一个字都不要再争。你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你就等着,看谁先熬不住。
除夕的冷空气,似乎能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丝一丝,缠在人的骨头上。
厨房的抽油烟机轰轰地响。
我把最后一道红烧肉从锅里盛出来,浓郁的酱汁裹着每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
肉是儿子李伟最爱吃的。
旁边的盘子里,是刚出锅的可乐鸡翅,外皮焦糖色,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那是孙子乐乐的专属。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八个菜,四荤四素,中间还炖着一锅老母鸡汤。
老伴李建国从客厅走进来,看着这一大桌子菜,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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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就我们俩,做这么多干什么。”
“年要有年的样子。”
我头也不回,用抹布擦着灶台上的油星。
“什么样子不是过。”
李建国说。
“你不懂。”
我把抹布扔进水池,解下围裙。
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那两个空着的位置,像两个黑洞,要把一桌子的热气都吸进去。
李建国默默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给伟伟打个电话吧。”
“不打。”
我的声音很平静。
往年这个时候,我早就忍不住了。
电话打过去,不是抱怨,就是争吵,最后总是不欢而散。
他说他为难。
我说我委屈。
七年了,同样的话,说得我嘴皮子都磨薄了。
今年,我不想说了。
我盯着墙上的石英钟,秒针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手机就放在手边的餐桌上。
屏幕是黑的。
我克制着自己,不去碰它,不去想它。
这种克制,像是在戒断什么东西,身体里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但我忍住了。
我对李建国说:“我累了,争了七年,没意思了。”
吃年夜饭的时候,春晚的声音开得很大,似乎想用那些喧闹的歌舞,填满这屋子的冷清。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晚上八点整,手机响了。
是李伟。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等了十几秒才接起来。
“妈,新年好。”
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还带着点匆忙。
“嗯,新年好。”
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爸呢?”
“在你旁边,没睡。”
我把手机递给李建国。
老伴接过电话,说了几句“注意身体”、“在那边好好的”,也就挂了。
前后不到一分钟。
一场例行公事。
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微信。
朋友圈有一个红点。
是儿媳张静发的,就在十分钟前。
一张九宫格照片。
中间是满满一大桌子菜,丰盛程度不亚于我做的。
周围几张,是亲家公、亲家母、李伟、张静还有孙子乐乐的合影。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笑得很灿烂。
照片的配文是:又是一年团圆时。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默默地关掉了手机。
眼眶有点发热。
大年初一,屋子里静悄悄的。
大年初二,妹妹一家人来拜年。
客厅里热闹起来,表哥表姐们围着李建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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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凑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
“姐,李伟今年又没回来啊?”
我的心像是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
脸上还必须堆着笑。
“他们工作忙,亲家那边走不开。”
“唉,这都多少年了。”
妹妹的语气里带着同情。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随他们去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那股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里。
送走亲戚,屋子又恢复了空寂。
李建国收拾着茶几上的瓜子壳。
“秀英,你也别想太多。”
他说。
“我没想。”
“李伟这孩子,从小就孝顺。我总觉得,他可能有什么苦衷。”
“苦衷?他能有什么苦衷?”
我冷笑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还能有什么!”
李建国不再说话了。
夜里,我却失眠了。
老伴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投下了涟漪。
我想起前几年,有一次跟儿媳张静通电话。
那次我的话说得有点重。
张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好像想解释什么。
“妈,其实我们……”
她欲言又止。
当时我正在气头上,直接打断了她。
“你们怎么样我不想听,我只知道我儿子七年没在家过年了!”
现在想起来,她那时的语气,确实有些不对劲。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很快,就被七年的委屈和怨气给死死压了下去。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别想了,王秀英。
再多的苦衷,也不能成为不回家的理由。
初三,初四。
日子像温吞水一样流过。
我没再接到儿子的第二个电话。
我也没再看一次朋友圈。
我们就像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过着各自的节日。
我甚至开始习惯这种安静。
没有争吵,没有期盼,也就没有失望。
这样也挺好。
初五下午,我和李建国在客厅看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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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突然响了。
声音尖锐而急促,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
“谁啊?”
我有些纳闷。
亲戚们都走得差不多了。
李建国站起身去开门。
“估计是楼下老王的孙子,又来借东西。”
我漫不经心地应着,眼睛还盯着电视。
门开了。
我听到门口传来一个熟悉又稚嫩的声音。
“爷爷!”
是乐乐!
我心里一跳,一股说不清的喜悦猛地涌上来。
他们回来了?
提前回来了?
我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准备好的几句埋怨的话,已经冲到了嘴边。
“你们怎么才……”
我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门已经完全打开。
我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