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找陈伟,我是他爱人林晚秋。”我对着哨兵说道。十年了,我终于从江南水乡来到这片戈壁。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回话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同志,我们查过了,我们团没有叫陈伟的现役军人。”
怎么会没有这个人?那我等了十年,收了十年信的人,是谁?这个念头像疯长的野草,逼我只能向前,去撕开那个可能血肉模糊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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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晚秋,三十出头。
出生在江南,长在水乡,骨子里却不像这里的雨,绵软无力。
大家都说我性子倔,像河里的石头。
十年前,我二十二岁,通过乡里的介绍,嫁给了一个叫陈伟的军人。
一面之缘。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人长得精神,话不多,笑起来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窝。
他说部队在很远很远的边疆,那里风沙大,条件苦。
我点头,说我不怕。
那时的我,对军人有种近乎崇拜的向往,觉得他们是国家的脊梁,嫁给他们是无上的光荣。
领了证,他待了不到三天就归队了。
走之前,他给我拍了一张婚纱照,照片上的我笑得羞涩,他英姿飒爽。
这张照片,成了我房间里唯一的男主人。
从此,等待成了我生活的全部。
起初,邻里街坊都羡慕我,说我嫁了个保家卫国的英雄,是光荣的军嫂。
时间久了,羡慕就变成了同情。
再后来,同情里夹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
她们说我是“活寡妇”,说陈伟可能早就在外面有了别人,甚至有人更恶毒地猜测,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不理会。
我相信他,相信他军装上的领章,相信他写在信纸上的每一个字。
每个月,我都会准时收到一封来自遥远边疆的信和一张汇款单。
信是他的,钱也是他的。
这就是他爱我的方式,朴实,笨拙,但可靠。
我把他的每一封信都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木盒子里,十年下来,已经装了满满一大盒。
我每天都会擦拭那张已经微微泛黄的婚纱照,对着照片里的他说话。
告诉他今天天气很好,后院的月季花又开了。
告诉他邻居家的孩子会打酱油了,时间过得真快。
告诉他,我想他了。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我就这样和一张照片、一沓信件,过着我的婚姻生活。
我相信,所有的等待,都会在重逢的那一刻,得到补偿。
直到那个包裹的出现。
那天和往常一样,是该收信的日子。
邮递员老王骑着他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我家门口。
他递给我的,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而不是那个熟悉的薄薄的信封。
寄件地址没错,还是那个我早已烂熟于心的边防小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是陈伟给我寄了什么惊喜吗?
我欣喜地签收,抱着包裹跑回屋里,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用剪刀小心地划开胶带,里面是几包用真空袋装着的风干肉,是当地的特产,他在信里提过。
风干肉下面,是一个信封,装着钱,比往常汇款单上的数目要多一些。
我的脸上挂着笑,心里甜丝丝的,觉得他肯定是攒了好久,想给我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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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我准备把东西都收起来的时候,我摸到了包裹角落里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手工缝制的布老虎。
布老虎做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针脚很密,看得出缝制它的人很用心。
明黄色的布料,用黑线勾勒出王字的额头和胡须,样子憨态可掬。
这不像是一个大男人会有的东西,更像是女人的手艺。
我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
我把布老虎翻过来,想看看有没有别的什么。
就在布老虎圆滚滚的屁股上,我看到了用红线绣着的一个小字。
那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个孩子写的。
是一个“平”字。
平?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陈伟的名字里没有平,我的名字里也没有。
我们共同的生活圈子,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似乎都和这个“平”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这个布老虎是谁的?
这个“平”字,又代表了什么?
我拿着那个小小的布老虎,感觉它有千斤重。
十年来的笃定和信念,在这一刻,被这个小小的“平”字,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风,从那道裂痕里灌了进来,冷得我发抖。
一个我从来不敢深思,甚至刻意回避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凶猛地冒了出来。
这十年,那个给我写信,给我寄钱,维持着我全部信念的人,真的是陈-伟-吗?
我不能再等了。
我不能再对着一张照片自说自话了。
我必须去找到他,当面问个清楚。
我要一个真相,不管那个真相是什么。
家里人当然是反对的。
母亲拉着我的手,眼圈通红:“晚秋啊,一个女人家,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你就安安分分在家等着,男人在外面总有他的不易。”
我摇了摇头。
妈,我已经等了十年了。
我把所有的信件,那张结婚证,还有那个刺眼的布老虎,都装进了行李箱。
我买了去西部的火车票,那是一趟要坐上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
火车启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江南水乡,心里没有一丝留恋。
那些小桥流水,吴侬软语,困住了我十年,现在我要去往一个完全相反的世界。
一个属于陈伟的世界。
戈壁,风沙,还有他信里说的,寸草不生的地方。
火车上的人很杂,空气里混杂着泡面、汗水和烟草的味道。
我抱着我的行李箱,谁也不理,只是看着窗外。
风景从绿色,慢慢变成黄色,最后成了单调的土灰色。
天和地,好像都被染上了一种绝望的颜色。
三天后,我终于在那个信封上出现了无数次的小镇下了车。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按照地址,搭了一辆破旧的面的,往更偏远的地方开去。
路的尽头,就是那座军营。
比我想象中更威严,更高大。
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塑,手里的枪泛着冰冷的光。
“同志,请问你找谁?”
我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里全是汗。
我从包里掏出我的身份证和那本红色的结婚证,递了过去。
“我找陈伟,我是他爱人林晚秋。”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哨兵接过证件,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岗亭里,拿起电话开始核实。
我紧张地站在原地,攥着衣角,幻想着下一秒,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会从大门里跑出来。
他或许会比照片上黑一点,瘦一点,但没关系,只要是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心也一点点被吊得更高。
岗亭的门开了,哨兵走了出来,把证件还给我。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冰冷而公式化。
“同志,我们查过了,我们团没有叫陈伟的现役军人。”
我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我们团,没有叫陈伟的。”哨兵重复了一遍,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不可能!”我的情绪瞬间失控,“这绝对不可能!他每个月都从这里给我寄信,寄钱,寄了整整十年!你们的邮戳就是从这里发出去的!”
我发疯似的从包里掏出那厚厚一沓信封,指着上面的邮戳给他看。
“你看!就是这里!怎么会没有这个人!”
哨兵看了一眼,平静地解释:“同志,邮戳是镇上邮局的,从邮局寄出的信件都会盖这个戳,并不能证明寄信人就在我们这个营区。”
“那他去哪里了?调走了?还是……”
“对不起,涉及部队人员信息,我们无权透露。请你离开。”
他的话像一堵墙,把我所有的希望都堵了回去。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我等了十年的人,像个凭空消失的幽灵。
我开始哀求他,求他再帮忙查一查,或许是同名同姓,或许是档案搞错了。
哨兵只是摇头,严格地遵守着他的纪律。
军营的大门在我面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从希望到失望,再到彻骨的绝望,只用了短短几分钟。
戈壁的风还在呼啸,像是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我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不走了。
我就在军营门口坐了下来,抱着我的行李箱,像一尊固执的望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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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信,我等不到一个说法。
我的举动很快引起了骚动。
换岗的士兵,路过的家属,都对我指指点点。
警卫连的人出来劝我,说我再不走,就要按规定把我“请”走了。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重复着一句话:“我要见陈伟。”
天色从亮到暗,我的嘴唇干裂,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辆军用越野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大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作训服的中年军官走了下来。
他肩膀上的军衔,让我知道,他是个大官。
他很高,很魁梧,脸上带着风沙留下的痕迹,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看到门口的混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哨兵立刻上前,向他敬礼,汇报了情况。
他听完,朝我走了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巨大的身影把我完全笼罩住。
他身上的气息,是硝烟、汗水和纪律混合的味道。
“同志,这里是军事重地,不要在这里妨碍公务。”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缓缓抬起头,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和风沙,又红又肿。
我看着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团长,我不是来闹事的。”
“我只想见我丈夫陈伟。”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异常清晰,像砸在地上的石头,掷地有声。
那个一直紧皱眉头的团长,在听到这四个字时,眼神明显地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到了我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本褪了色的结婚证。
他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缓缓地朝警卫连的人摆了摆手。
“让她到我办公室来。”
团长的办公室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军事地图。
桌上的茶杯里,还飘着没喝完的茶叶梗子。
这就是陈伟信里无数次描绘过的世界,一个属于男人的,钢铁般的世界。
团长姓张,叫张磊。
他让我坐下,自己则坐在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份作战报告,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感情。
我能感觉到,他怀疑我。
怀疑我是个骗子,或者是个精神出了问题的女人。
“姓名,年龄,籍"籍贯。”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和陈伟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结的婚,把所有情况,从头到尾,详细说一遍。”
他的语气,是命令,不是商量。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开始讲述。
从十年前那场仓促的相亲开始,讲到他匆匆的离去。
从我收到的第一封信,讲到我刚刚收到的那个奇怪的包裹。
我一边说,一边把我带来的东西一件件地往他桌上摆。
那本结婚证。
那个让我心生疑窦的布老虎。
还有那个装满了信件的木盒子。
我把盒子打开,将里面厚厚一沓信件,按照年份和月份的顺序,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那是我十年的青春,是我全部的生命。
张磊团长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抽出来看了看。
然后他又随意地抽了中间的几封。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看到他的表情,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些信……”他把信纸放下,“内容都是报平安,说训练,谈理想,还有让我在家好好生活,孝敬父母。”
“是。”我点头。
“字迹很工整,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缺少了点夫妻间的味道。”
他一针见血。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陈伟的信,总像是写给组织的工作汇报,工整,正确,却少了点温度。
只是我一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军人嘛,不都这样,不善于表达感情。
张磊团长的眼神里,怀疑变得更深了。
他可能觉得,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这些信,都是伪造的。
我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的,团长,有的信不一样!”
我从那堆信里,手忙脚乱地翻找着。
终于,我找到了那封。
信纸的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了,那是我反复摩挲的结果。
“大概是六年前的秋天。”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但眼神却变得无比温柔。
“他在信里说,他们去一个叫‘红石崖’的地方拉练。”
“他说,那里的风特别大,能把人吹跑,地上的石头都是红色的,特别荒凉。”
“可是,他在一块大石头的缝隙里,看到了一朵小小的紫色野花。”
“他说,没人知道那朵花叫什么名字,孤零零的一朵,但在那么苦的地方,开得特别好看,特别有劲儿。”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滴在了那张信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他说,他当时就想到了我,林晚秋。”
“他说,我就像那朵花。”
“他在信的最后写:‘晚秋,等我回家,我一定带你去看那朵花。戈壁滩上的花,比咱家后院的月季有劲儿!’”
我抬起头,迎着张磊团长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团长,别的信,或许都是写给他自己,写给部队,写给国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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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句话,我知道,是只写给我的。”
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这份独属于我的浪漫,是我在这段漫长的等待中,唯一的慰藉和凭据。
它真实得滚烫,怎么可能是假的?
张磊团长沉默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我知道红石崖。
那是他们团最艰苦的野外驻训点之一。
我也知道,一个常年在那种环境下摸爬滚打的男人,能对自己的妻子说出这样一番话,意味着什么。
那份情感,不像作伪。
他看着桌上那堆信,又看了看形容枯槁却眼神倔强的我。
十年青春,化作一沓书信和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内心某个被纪律和钢铁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角落,似乎被这朵紫色的小花,轻轻地触动了。
他终于拿起了桌上的内部电话,按了一个号码。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小李。”
“去档案室。”
“把近十五年,所有入伍、调离、退伍……以及其他所有类别的档案,全部给我调过来。”
“对,全部。”
“重点查一个叫‘陈伟’的名字,任何同音字,都不要放过。”
档案室的文书小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动作很麻利。
没过多久,他就抱着两个落满灰尘的大纸箱子,走进了办公室。
箱子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激起一片灰尘。
那都是时间的味道。
张磊团长没让小李离开,而是让他和我一起,在办公室里等着。
他自己则戴上了一副老花镜,从第一个箱子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册。
那是现役军人名册。
他修长的手指,顺着一个个名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听得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的心,被那沙沙声,磨得又疼又痒。
一页,两页,三页……
名册很快翻到了底,他摇了摇头。
没有。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又拿起了退伍军人名册。
这次他翻得更慢,更仔细。
每一个名字,他都会停顿一下,似乎在脑海里和某个形象进行比对。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我从下午等到现在,滴水未进,却感觉不到丝毫饥饿。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他翻阅档案的手上。
退伍名册也翻完了。
还是没有。
他又翻开了调离人员名册,结果依旧。
两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大纸箱子里的档案,几乎被他翻了个遍。
一无所获。
办公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压抑,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我开始怀疑。
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的十年,是不是真像村里人说的那样,是一场荒唐的独角戏。
那个叫陈伟的人,是不是只是我臆想出来的一个符号。
文书小李也有些坐不住了,他小声地对张磊团长说:“团长,要不算了吧,可能……真的是嫂子记错了……”
“闭嘴。”张磊团长头也不抬,打断了他。
“再去搬,把库房最里面的那几箱也搬过来。”
小李不敢再多言,立刻跑了出去。
这次,他搬来的是一个更旧的木头箱子,上面甚至上了一把生锈的铜锁。
张磊团长找到钥匙,打开了箱子。
一股更加陈旧、更加厚重的尘封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的档案袋,都是深褐色的牛皮纸材质,边角磨损得厉害。
而且,每一个档案袋的右上角,都用红色的印泥,盖着一个特殊的戳记。
那是一个我看不懂的符号。
张磊团长的表情,在看到这些档案袋时,变得异常凝重。
他翻阅的速度,也明显地慢了下来。
他拿出一份,打开,看一眼,然后摇摇头,放回去。
再拿出一份,打开,看一眼,再放回去。
这个过程重复了十几次,每一次,我的心都跟着他的动作,被拎起来,再重重地摔下。
就在我快要彻底绝望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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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一堆厚厚的档案中,抽出了一份异常单薄的档案袋。
那份档案,薄得仿佛只有几页纸。
他盯着档案袋封面上的那两个手写的名字,愣住了。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复杂到我完全读不懂。
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怜悯。
他的手,有些颤抖地,打开了那份档案袋。
他将里面那寥寥几页纸抽了出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档案首页,看到右上角那张褪色的一寸黑白照片,以及照片下面打印的名字时,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从头到脚劈中,瞬间僵在了那里。
那张在戈壁风沙里磨砺了几十年,早已古井无波的脸,第一次,完全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