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宋卫国卖掉最后一支股票那天,账户里的数字像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对老婆许琴说,全完了,咱们推倒重来。
他以为那就是人生的谷底,是输掉裤衩的终点。
他不知道,当一个人迫切地想“推倒重来”时,命运已经悄悄递过来一把铁锹,不是让他挖出金子,而是让他给自己挖一个更深的坑。
这个坑,后来埋葬了他下半辈子所有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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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初,春节的味儿还没散干净。宋卫国家里那张用了十几年的红木圆桌,难得地坐满了人。
酱肘子的香气混着黄酒的醇厚,在客厅里打着转。
宋卫国脸膛喝得发红,筷子指点着一盘清蒸鲈鱼,嘴里说的却是股票。
“不是我吹,年前那波,我抓得准不准?几个点一进,几个点一出,清清楚楚。炒股,靠的是脑子,不是运气。”
一桌子亲戚,连襟、小舅子,都赔着笑脸点头。宋卫国的股票账户,是这个家族里一个公开的、令人羡慕的秘密。
他靠着在几支蓝筹股里倒腾,十几年下来,本金翻了不知道多少番。在他们眼里,老宋就是身边的“巴菲特”。
“哥,那你给我们指点指点呗,现在买点啥好?”小舅子递过来一支烟。
宋卫国摆摆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现在点位高了,你们新手进去,就是送钱。得等,等一个好时机。”
他老婆许琴端着一盘水果出来,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聊点别的。吃水果,都吃水果。”
她把一牙最甜的哈密瓜放在宋卫国面前,眼神里带着点祈求。
她不喜欢宋卫国在饭桌上谈股票,那让他看起来像个赌场里赢了钱的赌徒,亢奋,且六亲不认。
桌角坐着个年轻人,是宋卫国同事的儿子,叫小周。在互联网大厂上班,戴个黑框眼镜,斯斯文文。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就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小周,今年年终奖不少吧?你们那行可是风口。”一个长辈没话找话。
小周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笑了笑。“还行吧,叔。主要不是靠工资,得靠投资。”
这话像是扔进油锅里的一滴水,立马就炸了。
宋卫国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哦?小周也玩股票?”
小周没说股票,他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到桌子中间。“我没买A股,我买了点港股和美股。主要是新能源车。逻辑不一样,我们看的是赛道,是未来十年的渗透率。”
手机屏幕上,一条陡峭上扬的红色曲线,刺得人眼睛疼。下面一串数字,收益率赫然是“+320%”。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酱肘子不香了,黄酒也淡了。
宋卫国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他那点红光黯淡了不少。
“这种票,没业绩支撑,就是纯炒概念。涨得快,跌得更快。小孩子玩玩可以,不能当真。”他把声音提得很高,像是在宣布一个真理。
小周收回手机,没反驳,只是很客气地说:“宋叔说得对,风险是挺大的。不过我们公司内部都在讨论,说传统制造业的估值逻辑要变了,未来是属于科技的‘黄金十年’。守着旧东西,可能会错过一个时代。”
“错过一个时代”。
这六个字,像六根针,扎进了宋卫国的心里。
那顿饭的后半场,他再也没提自己的股票,一个人闷着头喝了两大杯黄酒。
那场聚会之后,宋卫国的生活节奏乱了套。
他以前炒股,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上午开盘看一眼,下午收盘看一眼,大部分时间还是看他的报纸,侍弄他的花草。他持有的那些股票,都是些钢铁、银行、地产,股性跟乌龟一样,慢是慢,但稳。
现在不行了。
他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交易软件。他看到自己那几支“乌龟股”在原地爬行,甚至还倒退几步。
而软件推送的新闻头条,全是“某某能源巨头市值突破万亿”“AI芯片龙头再获大单”。
他所在的那个老股民群,以前都是讨论分红、市盈率,现在也变了天。
“兄弟们,上车了没?‘宁王’今天又要新高了!”
“我昨天追的‘光伏茅’,今天又一个板!爽!”
一张张红得发紫的持仓截图,在群里飞来飞去。
宋卫国默默地看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又划,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一样。
他开始失眠。半夜三点醒过来,摸起手机看美股那边的新能源车又涨了多少。耳朵里,全是小周那句“错过一个时代”。
他觉得自己像个守着一堆铜钱的土财主,眼睁睁看着别人抱着金砖从门口跑过去。
许琴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你这几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股票跌了?”
“你懂什么!”宋卫国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他烦躁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是跌了,是涨得没别人多!”
“涨得少不也是涨吗?咱们那点钱,够用了。安安稳稳退休,出去旅游,多好。”许琴跟在他屁股后面劝。
“够用?什么叫够用?儿子结婚不要钱?我们俩以后看病不要钱?现在这个机会,百年一遇!抓住了,咱们下半辈子就彻底躺平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他把许琴的劝告当成了耳边风,当成了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证明。
他开始疯狂地看研报,看财经访谈。那些专家、大V,嘴里说的全是“碳中和”“新基建”“万物互联”。每一个词,都像一首动听的歌,唱着未来的美好。
他被洗脑了。
或者说,他心甘情愿地被洗脑了。他骨子里的自负和不甘心,需要一个宏大的叙事来作为支撑。
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炒股经验,不应该只赚这点“慢钱”。他应该成为弄潮儿,而不是被拍在沙滩上的前浪。
他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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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一,大盘低开高走。
宋卫国盯上的一支热门新能源股,在早盘短暂下探后,开始迅速拉升。
他觉得,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上车”信号。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门反锁了。
许琴在外面敲门。“老宋,你干嘛呢?快开门!”
他没理。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红绿交织的K线图,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他的手放在鼠标上,有点抖。
这不仅仅是几支股票的买卖。这是对他过去二十年投资信仰的一次彻底背叛。
他要把那些陪了他十几年,给他带来稳定收益的“老伙计”们,全部卖掉。那些他熟悉得像自己掌纹一样的公司,那些他能背出历年财报数据的股票。
然后,把所有的钱,换成几串他不甚了解,但看起来无比诱人的代码。
鼠标的每一次点击,都像一次沉重的告别。
卖出,确认。
卖出,确认。
账户里的持仓一支支减少,现金余额的数字飞快地增长。
最后,他把所有资金,连同前几天从另一张银行卡里转进来的二十万块钱——那是他们存了很久,准备用来应急的养老钱——全部集中起来。
然后,在一个他自认为完美的价位,全仓买入了三支名字里带着“能源”“智能”“科技”的股票。
点击“买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豪迈感和控制感充满了他的身体。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在国企里熬退休的老技术员,而是驾驭着时代风口的船长。
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规划,等这笔钱翻个两三倍,就在江边买一套带露台的大平层,再给儿子换辆宝马X5。到时候,看那帮亲戚,看那个小周,还敢不敢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他打开书房门。
许琴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你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宋卫国整理了一下衣领,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沉稳的笑容。
“没事。我给咱们家,换了个发动机。”
新发动机的轰鸣声,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
起初,一切都像宋卫国预想的那样。他买入的股票气势如虹,半个月就涨了百分之二十。他的股票账户总值,突破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新高。
那段时间,他走路都带风。在家里,他重新夺回了话语权。许琴虽然还是担心,但看着那串红色的数字,也不好再说什么。
转折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一条关于“加强行业监管”的传闻,市场开始摇晃。宋卫国安慰自己,也安慰许琴:“技术性调整,不要慌。是洗盘,把不坚定的人洗出去。”
但接下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大洋彼岸宣布要加息,某个行业龙头被爆出财务造假,国际关系又开始紧张……
他账户里的那几支股票,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头往下栽。
第一个跌停板,他没当回事,甚至还觉得是补仓的机会。
第二个跌停板,他开始有点慌了。
第三个,第四个……连续的暴跌,让他的账户市值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往下掉。每天一开盘,就是几万、十几万的灰飞烟灭。
家里的气氛,从春天的暖风,直接进入了寒冬。
宋卫国不再说话了。他整天像个活死人一样,坐在电脑前,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绿油油的屏幕。他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许琴把做好的饭菜端到他面前,他也不动。
“吃点吧,不吃饭怎么行。”
“吃不下。”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许琴不敢再劝,也不敢问他到底亏了多少钱。她只是看着宋卫国迅速花白的头发,和日渐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曾经那个在饭桌上指点江山的“股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市场彻底打垮了信心的、垂头丧气的老头。
他开始躲着人。亲戚打来电话,他让许琴说他不在。老同事约他下棋,他推说身体不舒服。
他没法面对他们。他没法解释,为什么他这个“股神”,会把一辈子积蓄,亏在一个人尽皆知的山顶上。
羞耻和负罪感,像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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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最残酷的刑具。
一年多就这么过去了。市场没有像专家说的那样V型反转,而是在底部反复摩擦,不死不活。
宋卫国的股票,早就被腰斩,然后又在腰斩的基础上,再腰斩了一次。
他买入时那几百万的市值,如今只剩下几十万,像个巨大的、充满嘲讽意味的伤疤,烙在他的账户上。
社会上的风向也全变了。
电视里的财经专家,不再提“黄金十年”,开始一脸严肃地讨论“风险控制”和“现金为王”。
股友群里,也没人再晒单了。偶尔有人冒个泡,也是一句咒骂,或者一个无奈的表情包。然后是长久的沉寂。
宋卫国的心态,也经历了好几个阶段。
最开始,是幻想。他每天都在找利好消息,盼着一个奇迹发生,盼着股价能涨回去。
然后,是不甘。他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清醒一点,为什么要去追那个该死的风口。
再后来,是麻木。他看着账户里的数字跳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亏十万是亏,亏二十万也是亏。
最后,是彻底的绝望。
他开始相信网上那些最悲观的论调。
“这个市场已经完了,没救了。”
“全是骗子,就是个赌场。”
“未来十年都不会好了,赶紧跑吧,能跑多少是多少。”
他觉得,这些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认定自己手里的股票就是一堆垃圾,一文不值。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彻底地,干净地,离开这个让他输掉了一切的地方。
他觉得,只有把这些股票全部卖掉,把亏损坐实,他才能得到解脱。
他需要一个仪式,来结束这场长达一年多的噩梦。
那个下午,天阴沉沉的,像宋卫国的心情。
大盘又跌了。幅度不大,只有零点几个百分点。
但就是这轻轻的一推,成了压垮宋卫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再也受不了了。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凌迟,比直接一刀砍死他还要痛苦。
他打开电脑,登录交易软件。
屏幕上那绿色的数字,像魔鬼的眼睛,在嘲笑他。
他没有再犹豫。
他用颤抖的手指,移动着鼠标,点向那个他曾经最熟悉,如今却最恐惧的按钮。
“全部卖出”。
他甚至没看价格,直接选择了市价。
他闭上了眼睛。
“确认”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电脑屏幕上弹出了“成交回报”的提示。
一切都结束了。
那笔巨大的、曾经只是浮动的亏损,现在变成了一个真实的、永远无法挽回的数字。
他没有感到解脱,只感到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虚无。
他走出书房,脚步踉跄,像个大病初愈的人。
许琴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
他走到她身后,声音沙哑。
“许琴,都卖了。”
许琴关掉抽油烟机,转过身。
“什么卖了?”
“股票。我全卖了。不玩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咱们……以后就靠退休金过日子。推倒重来。”
许琴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骂他,想打他,但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然后,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割肉离场,并没有给宋卫国带来想象中的平静。
他像一头被赶出自己领地的老狮子,失去了所有的威风,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茫然。
他每天在家里游荡,看电视,电视里什么都看不进去。出门散步,走到证券公司的门口,又会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绕开。
他不甘心。
他快六十岁了,他不能就这么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尤其是在许琴面前,他迫切地需要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还能“行”。
机会,有时候专挑人最脆弱的时候来。
那天,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同事给他打电话,说有个“大项目”,问他有没有兴趣。
宋卫国本来想拒绝,但听到“稳赚不赔”四个字,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去了老同事说的地方。
那地方在市中心最贵的CBD写字楼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钱的味道。
接待他的人,姓黄,自称是“某某资本的投资总监”。
黄总监四十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他没跟宋卫国聊股票,一开口,就说了一句让宋卫国觉得无比正确的话。
“宋老师,A股那种地方,就是个散户绞肉机。真正的有钱人,谁去二级市场里折腾?我们玩的,都是一级市场的股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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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总监的办公室很大,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和一个可以俯瞰全城的落地窗。
他给宋卫国泡了一杯上好的龙井,然后从一个精致的牛皮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宋老师,您看这个。”
文件上印着“重点扶持项目——固废环保处理产业园股权投资计划书”。
黄总监指着上面的红头文件印章和各种复杂的图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这是政府扶持的新兴环保项目,有国资背景担保。现在项目公司准备上市,我们拿了一部分内部额度,专门给像您这样的优质客户。这叫原始股,知道吗?一旦上市,就是十倍二十倍的回报。”
宋卫国的心跳开始加速。
“而且,为了保障投资人的利益,在上市前,公司按季度分红,年化收益率保底18%。合同里白纸黑字写清楚,有任何问题,我们公司全额兜底。”黄总监靠在真皮老板椅上,十指交叉,脸上带着稳操胜券的微笑。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打在了宋卫国的心坎上。
厌恶股市的高风险?这个有“国资背景”担保。
渴望稳定高收益?这个有“18%的保底分红”。
迷信内部消息?这个就是“上市前的原始股”。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推倒重来”的完美剧本。
他觉得,这是老天爷在亏待他之后,给他打开的另一扇窗。他要从这扇窗里,把他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他决定赌上最后一把。
他回到家,对许琴撒了谎。他说有个朋友做生意,周转不开,他借点钱给朋友,利息比存银行高。
许琴起初不同意,但在宋卫国信誓旦旦的保证和软磨硬泡下,最终还是松了口。
宋卫国拿着那张存着家里最后应急款的银行卡,手心全是汗。
那是他们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也是他们俩的看病钱。
他瞒着许琴,把自己割肉后剩下的那几十万,加上这张卡里的钱,凑了将近一百万。
他觉得,这是他翻身的全部希望。
宋卫国把凑齐的九十八万块钱,一分不差地转进了黄总监提供的一个公司账户里。
转账成功的那一刻,他手机震了一下,仿佛整个人的命运也跟着震了一下。
黄总监当着他的面,在一份看起来极为正规的合同上,盖上了鲜红的公司印章。一式两份,一份给宋卫国,一份他们公司留底。
“宋老师,合作愉快。”黄总监站起来,热情地跟他握手,“您就放心吧。第一个季度的分红,四万五千块,下个月15号,准时打到您卡上。”
他还非要拉着宋卫国去楼下的一家高档餐厅吃了顿饭。饭桌上,黄总监一口一个“宋老师”,把宋卫国捧得很高,说他有眼光,有魄力。
宋卫国揣着那份厚厚的合同回家,走路的姿势都感觉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要触底反弹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过得无比轻松。他甚至开始在网上看起了江景房的户型图。
许琴看他心情好了,以为是朋友的生意有了起色,也跟着松了口气。
终于,等到了下个月1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