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秋天来得早,林场叶子黄得晃眼。
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老人,站在了我家院门外。
他穿着我从电视里才见过的那种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皮箱。
他说他姓蒋,叫蒋安邦。
他说他是梁雨婷的父亲。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像是被伐木时崩开的木头狠狠砸中。
梁雨婷。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埋了十三年,结了厚厚的茧。
如今被人骤然撕开,里面还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怎么会找来?雨婷在哪?
她不是乞丐吗,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老人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愧疚,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说,他想看看孩子。
还说,有些事,我该知道了。
山风吹过,满林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忽然觉得,我守了十三年的那个关于妻子消失的谜,和眼前这个老人一起,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而我,正站在洞口,身不由己地,要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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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3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风像刀子,刮过东北老林子的梢头,带着哨响。
我在七道沟的伐木点干了五年,习惯了这种冷。
下山回独居小屋的路被新雪盖住,深一脚浅一脚。
天色暗得很快,墨蓝里掺着灰。
走到离小屋还有里把地的那片老椴树林时,我脚下一绊。
低头看,雪窝子里露出一角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絮。
我用脚拨了拨,棉絮下面,是个人。
蜷得像只虾米,头发乱草似的糊在脸上,身上那点单薄衣物根本挡不住寒。
是个女人。
我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
气儿很弱,冰凉。
脸冻得发青,嘴唇是紫的,眼睛紧闭着。
我喊了两声,没反应。
四周除了风声,啥也没有。
雪还在下,这么丢着不管,到半夜,这肯定就是个硬邦邦的死人。
我脱下自己的旧棉袄裹住她,连着那床破棉絮一起,把她背到了身上。
很轻,骨头硌人。
背着她往小屋走的那段路,感觉比平时长了好几倍。
汗从脖领子里冒出来,很快又变得冰凉。
我心里没什么多余念头,只想着炉子里的火该熄了,得赶紧回去添柴。
02
小屋里的火重新旺起来。
我把她放在炕梢,用我那床不算厚的被子盖严实。
烧了热水,一点点给她灌下去。
她牙关咬得紧,费了好大劲。
后半夜,她开始发抖,浑身打摆子似的。
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像是哭,又像是害怕。
天快亮时,她醒了。
眼睛猛地睁开,直勾勾瞪着低矮黝黑的房梁。
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缩到炕角,扯着被子裹紧自己,警惕地看着我。
那眼神,我后来回想,不单是害怕。
里面有很深的东西,像惊弓之鸟,像走投无路的小兽。
“你谁?”她声音嘶哑,干裂的嘴唇在抖。
“马永安。伐木的。昨儿个在林子里看见你冻僵了,背回来的。”我往炉子里添了块木头,没看她,“灶上有热粥,能动了就喝点。”
她没动,也没说话,就盯着我。
眼睛很大,脸上脏,但能看出底子不差,是清秀的。
只是那清秀被厚厚的惊惶和疲惫盖住了。
我在屋外劈了点柴,忙活了一阵。
再进屋时,她端坐在炕沿,手里捧着那碗已经温了的玉米粥。
碗空了。
“谢谢。”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叫啥?哪的人?咋弄成这样?”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梁雨婷。”她只说了名字,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棉鞋,“别的……你别问了。”
她不肯再说一个字。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最终没再逼问。
这世道,谁还没点不愿提的事。
“先住着吧,等雪停了,身子好了再说。”我说。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茫然和无助。
那天之后,她留了下来。
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干活。
帮我生火,煮粥,把乱糟糟的小屋收拾得有了点样子。
她手很巧,我磨破的袖口,她找了碎布,细细地给缝上了。
针脚细密匀称。
这不像一个流浪乞丐该会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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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又走。
林子里冒出层层叠叠的绿。
梁雨婷在我这小屋里,一住就是大半年。
她话依旧很少,但脸上的惊惶少了些。
会在我收工回来时,把热饭热菜摆在桌上。
菜是她在屋后空地新开的荒里种的,一点青菜,几棵土豆。
偶尔也能从附近山民手里换来点鸡蛋。
日子清汤寡水,但有了点热乎气。
工友老赵来喝过一回酒,瞅了她半天,趁她出去倒水,用胳膊肘碰碰我。
“永安,行啊,捡了个俊媳妇儿。”
我让他别胡说。
老赵嘿嘿笑:“这有啥,搭伙过日子呗。这荒山野岭的,你一个光棍,她一个没处去的女人,不正好?”
我没接话。
晚上她坐在炕边,就着油灯补我刮破的裤子。
灯光昏黄,照着她低垂的侧脸,柔和安静。
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雨婷。”我叫她。
她抬起头。
“你……以后有啥打算?”
她捏着针的手停住了,眼神飘向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又慢慢落回来,落在跳跃的灯花上。
“我……没地方去。”她声音轻轻的,“你……要是嫌我,等秋天……”
“我不是那意思。”我打断她,有点急,“我是说,你要是不嫌弃我这地方破,人也没啥出息……”
后面的话我说不出来了,脸上有点烧。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年的秋天,我们请工友吃了顿简单的饭,就算结了婚。
没扯证,这地方,没人管这个。
她成了我老婆。
夜里,她还是会偶尔惊醒,猛地坐起来,冷汗涔涔。
我问她梦到什么了,她总是摇头,紧紧靠着我,身体微微发抖。
只有在我身边,她才能慢慢再次睡去。
04
儿子是在第二年夏天出生的。
生的时候,她疼得脸色煞白,咬着毛巾不吭声。
接生的婆子说,没见过这么能忍的娘们儿。
孩子嘹亮的哭声响起时,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我说跟老马家的辈分,该叫“俊”字辈,叫马俊啥好呢?
她虚弱地靠在炕头,却轻轻摇了摇头。
“让他……跟我姓梁,行吗?”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坚持,“叫俊美,梁俊美。”
我愣了一下。
孩子跟娘姓,在这地方,会被人笑话。
可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眼睛,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我点点头,“就叫梁俊美。”
她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很重的担子,紧紧把孩子搂在怀里。
女儿是隔了两年多才来的。
粉嘟嘟的一团,比哥哥爱哭。
这次她没再提姓氏的事。
我按老马家的“佳”字辈,给女儿起了名字,程佳怡。
她轻声念了两遍“佳怡”,笑了笑,说好听。
一双儿女,让这寂静的山林小屋,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吵闹和生气。
她会教儿子认她用木炭写在板子上的字,那字写得端正秀气。
她会哼一些我从没听过的调子哄女儿睡觉,柔软,带着南方的口音。
我们的生活依然清苦。
我的工钱不多,要养活四张嘴,紧巴巴的。
但她总能想办法把粗粮做出点花样,把旧衣服改得合身。
她脸上有了点肉,偶尔也会笑,是那种浅浅的,安静的笑。
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那阴影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眼睛。
她尤其害怕去镇上。
有一次,女儿病了,发烧,必须去镇卫生所。
她抱着女儿,一路都把头埋得很低,用围巾裹住大半张脸。
显得比我还紧张。
回来路上,她一直沉默,紧紧攥着女儿的小手,直到看见林场小屋的轮廓,才稍稍放松下来。
我问过她,到底在怕什么。
她总是摇头,要么就说“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问急了,她就眼圈泛红,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看着心疼,就不再问了。
日子就像林间的溪水,表面上平静地流淌着。
只是我偶尔会在深夜醒来,看着她沉睡的侧脸,心里会漫起一丝不安。
这安稳,像林间的晨雾,看着实在,太阳一出来,说散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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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是99年夏天,一个闷热的傍晚。
天边堆着厚厚的铅云,空气潮得能拧出水。
要下大雨了。
我收拾好工具,提前从伐木点往回赶。
雷声在云层里滚动,远处已经有雨脚扫过山梁。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鸡已经回了窝。
往常这个时候,她该在灶间忙活,炊烟升起,饭菜的香味会飘出来。
今天没有。
屋里也没点灯。
我喊了一声:“雨婷?”
没人应。
只有女儿佳怡从里屋摇摇晃晃跑出来,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爸,饿。”
儿子俊美跟在后面,小脸有些不安:“爸,妈说去后面摘点豆角,去了好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
屋后那点菜地,一眼就能望到头,哪有人影。
我放下女儿,屋里屋外找了一遍。
她的几件常穿的衣服不见了。
那个她用来装零碎东西的小布包袱也没了。
炕桌上,用我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压着一张从孩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上只有五个字,写得有些潦草,但能认清:“别找我。对不起。”
缸子下面,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十块钱。
那是我前几天刚交给她的,这个月剩下的家用。
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水幕。
屋里突然变得很冷。
儿子怯生生地拉着我的衣角:“爸,妈呢?”
女儿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瘪着嘴要哭。
我弯腰抱起女儿,另一只手牵住儿子。
“妈……有点事,出远门了。”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先吃饭。”
我生了火,把早上剩下的玉米粥热了热。
看着两个孩子埋头喝粥,我自己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的声响淹没了整个世界。
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重得像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口。
别找我。
对不起。
她去了哪?为什么?
那些她不肯说的过去,终究还是追来了吗?
还是说,这近六年的温暖,对她而言,只是一段不得不暂停的逃亡?
06
雨停后,我发疯一样地找。
以林场小屋为圆心,附近的屯子、镇子,甚至更远的县城。
我拿着那张仅有的、我们一家四口模糊的合影,逢人就问。
见没见过这个女人?
大多数人摇摇头。
有人说好像在往南去的长途汽车站附近瞟到过一个像的,但不确定。
我坐最便宜的车,住最破的店,把周围几个县都跑了一遍。
钱很快花光了,我就一边打零工一边找。
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像手里的沙子,越攥越少。
儿子女儿托给工友家嫂子照看着,每次我空手回去,两个孩子眼巴巴望着我的眼神,都让我心里针扎一样疼。
找了三个多月,入了秋。
我又一次无功而返,坐在冷清清的小屋里。
儿子俊美默默地把凉透的窝头递给我。
女儿佳怡趴在我膝头,小声问:“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看着两个孩子熟睡的脸,终于明白,我找不回她了。
她存心要走,存心消失,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我这点力气,捞不回来。
我收起了那张寻人的照片,也收起了满世界寻找的念头。
日子还得过下去。
孩子们不能没有爹。
我开始学着做她以前做的所有事。
笨手笨脚地给女儿扎小辫,总是扯疼她。
学着腌咸菜,不是太咸就是发霉。
夜里孩子哭闹,我抱着他们在屋里走来走去,哼着走调的歌。
工友嫂子偶尔来帮忙,叹着气说:“永安,你这又当爹又当妈,难啊。”
难也得扛着。
儿子渐渐大了,话少,懂事得让人心疼。
学习很好,老师说他能考上县里的中学。
女儿活泼些,但关于妈妈的话题,在家里成了某种默契的禁忌。
她问过几次,得不到答案,也就不再问了。
只是有时会拿着妈妈留下的那面小镜子,呆呆地看。
林场的活儿时好时坏。
收入勉强糊口,供两个孩子读书,捉襟见肘。
但我从没想过离开这里。
这小屋,这山林,有她生活过的所有气息。
我怕我一走,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一年又一年。
山绿了又黄,雪下了又化。
我心里的疑问和思念,没有答案,也无处诉说。
它们像林间终年不散的雾气,潮湿,厚重,笼罩着每一个日出日落。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守着这点回忆,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然后老死在这片山林里。
直到那个秋天,那个叫蒋安邦的老人,像个不速之客,闯进了我早已认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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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2012年,女儿程佳怡考上了镇里的初中,住校了。
儿子梁俊美更出息些,去了县城读技校,学电工。
家里一下子空荡起来。
只剩下我和几条养了多年的狗,守着这越发显得破败的林场小屋。
那天下午,我刚从林子里巡查回来,一身旧工装沾着草屑。
一辆黑色的轿车,像一只陌生的甲虫,静静趴在我那简陋的院门外。
车很干净,亮得反光,和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个老人从车里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面罩着件质地很好的薄呢大衣。
头发是全白的,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皱纹很深,但腰板挺直,手里拄着一根深色手杖。
他看向我,眼神锐利,带着一种长居人上的审视感。
“请问,是马永安马师傅吗?”他开口,声音平稳,略带一点我听不出来的口音。
我警惕地看着他,点点头:“是我。你找谁?”
“我姓蒋,蒋安邦。”他上前两步,目光扫过我身后低矮的土坯房,“我从南滨市来。想跟你谈谈……关于梁雨婷的事。”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响在我耳边。
我已经有十三年,没从任何外人口中听到过这三个字了。
心脏猛地一缩,握着斧头把的手瞬间绷紧。
我死死盯着他:“你认识雨婷?你是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看我的房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