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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从十七楼往下坠的时候,我的胃也跟着坠。
金属轿厢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浅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手里抱着个纸箱。
纸箱是前台苏小檬给的,粉蓝色,印着幼稚的卡通兔子,和今天的日子一样荒谬。
“知意姐,这个箱子……最大了。”
苏小檬说这话时不敢看我的眼睛,手指抠着前台大理石边缘。
我接过箱子,说了声谢谢。
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两小时前,萧序言走进我们部门。
他出现得毫无预兆。
没有欢迎会,没有群发邮件,甚至人力资源部的秦月姐都还卡在电梯里没来得及跟上来。
他就那样站在玻璃门边,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截瘦削的小臂和一块深蓝色表盘的机械表。
“我是萧序言。”
他说,声音不高,但整个开放办公区的键盘声都停了。
“从今天起负责战略规划部。”
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
萧序言没笑,只是用目光把每个人扫了一遍。
扫到我时停了一秒——也可能没有,只是我的错觉。
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像在丈量什么。
“许知意。”
他念我的名字,第二个字念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你跟进的新能源车项目,十点半给我简报。”
那是熬了三个月的成果。
我点头,喉咙发紧。
简报做了二十分钟。
我站在投影仪前,一页页翻PPT,讲市场数据、技术路径、风险评估。
萧序言坐在长桌尽头,一次都没打断。
他只是在某些页面停留时,用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钢笔是黑色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细,像蚕在吃桑叶。
我讲完最后一页,站定等他发问。
会议室很静。
中央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吐着冷气。
“就这些?”
萧序言合上笔记本。
“初步分析是这样,如果需要更深入的——”
“不必了。”
他站起身。
“这个方向是错的。”
我愣住。
身后几个同事交换眼神。
“钴矿资源集中在刚果,开采条件你调研过吗?供应链地缘风险权重,你给了多少?”
萧序言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还有,你预设的消费增长模型,基础数据是2023年的。今年第一季度政策转向,你没更新?”
“我……”
“市场部上周就发了新数据。”
他转回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你连跨部门协同的基础工作都没做。”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
我想说市场部的数据昨天下午才到我邮箱,我想说风险评估第四章有供应链分析,我想说——
“项目暂停。”
萧序言说。
“你手头其他工作,今天下班前交接给江晚晴。”
江晚晴坐在会议室角落,手指绞在一起。
她是我带了一年的应届生。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但字句清晰。
萧序言重新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审视一件不符合规格的产品。
“战略部需要能跟上节奏的人。”
他说。
“你的工作方法和思维模式,不符合部门接下来的发展方向。”
“我过去三年的绩效都是A。”
“过去不能代表现在。”
他走回座位,拿起那份简报打印稿。
“这份报告,任何一个有三年经验的分析师都能做。我需要的是能预判趋势的人,不是整理数据的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明轩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李思雨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僵在键盘上。
“所以……”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要裁我?”
“结构调整。”
萧序言纠正道。
“公司会按法定标准补偿。秦月稍后会跟你谈细节。”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那支笔我认得。
万宝龙,经典款,黑色树脂笔身。
很多年前,我见过一支一模一样的。
在另一个城市的书房里,一个男孩用它写暑假作业,我在旁边看漫画。
“没什么问题的话,散会。”
萧序言说。
秦月姐的谈话只用了十五分钟。
她递给我离职协议时,眼神里带着歉意。
“知意,这真是……太突然了。”
“不突然。”
我签字,一笔一划。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到最贵的员工,很正常。”
“你别这么说。萧总他……可能只是需要时间了解团队。”
“他了解得很清楚。”
我把签好的文件推回去。
“知道我工资最高,知道我负责最重要项目,知道裁了我最能立威。”
秦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收拾东西只用了二十分钟。
三年零七个月,装进一个粉蓝色卡通兔子纸箱。
江晚晴站在我工位旁,眼睛红红的。
“知意姐,我真的不知道……”
“不关你的事。”
我把一盆多肉植物放进箱子。
“好好干。别像我一样,被人一句话就否定了三年。”
“我会把你的项目跟好的,我保证——”
“那是你的项目了。”
我打断她。
“从现在起,都是你的。”
萧序言办公室的玻璃墙百叶窗拉着。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里面看着。
也不在乎了。
【5】
地铁上,我抱着那个可笑的纸箱。
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刷短视频,打游戏。
一个小孩指着箱子上的兔子说“妈妈看”,被他母亲迅速拉走。
世界照常运转。
只有我的世界塌了一角。
不,不是一角。
是整栋楼都塌了。
房贷还有二十三年要还。
母亲的体检报告上周出来,有几项指标需要复查。
弟弟明年考研,说想报个冲刺班,费用不低。
我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出地铁站时,天已经暗了。
初夏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热气。
我慢慢往家走,拖着脚步。
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我家在三楼,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父亲这个点应该在做饭。
母亲去医院值夜班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扇窗。
突然不想上去。
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纸箱,怎么解释我为什么下午四点就回家了。
怎么说出“我被裁了”这四个字。
手机震动。
是闺蜜周牧云。
“意宝,今晚约饭?我发现一家超棒的日料!”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只回了一句:“加班,改天。”
然后关机。
【6】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的瞬间,我听见了笑声。
父亲的笑声,洪亮,开怀。
还有一个声音。
低沉的,熟悉的,两小时前刚刚听过的。
“叔叔这步棋妙啊,我差点没看出来。”
我的手指僵在门把手上。
“闺女回来了?”
父亲从客厅探出头,脸上还挂着笑。
“快进来快进来,你看谁来了!”
我站在玄关,没动。
视线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客厅沙发上。
萧序言坐在那里,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那是我父亲的旧衣服。
他手里拿着一枚白色棋子,正要落下。
看见我,他的动作停住了。
目光相遇。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抓不住。
“知意。”
他先开口,声音比在会议室里软了三分。
父亲完全没察觉到异样,乐呵呵地拉我进门。
“愣着干什么?叫人啊!这是你陈叔叔的儿子,序言,记得吗?小时候常来咱们家玩的!”
陈叔叔。
萧叔叔。
萧序言。
记忆的碎片突然拼凑起来。
很多年前的夏天,蝉鸣刺耳,老槐树的影子铺满院子。
一个瘦高的男孩总来我家,和我父亲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叫他“序言哥哥”。
他叫我“小知意”。
后来他们搬走了,去了南方。
再后来,父亲说陈叔叔病逝了。
那年我十五岁。
【7】
“陈叔叔的儿子?”
我重复这句话,声音干涩。
“是啊!你萧叔叔后来改姓了,随母姓,现在叫萧序言。”
父亲拍着萧序言的肩膀。
“这孩子出息了,刚从国外回来,在你们那栋写字楼上班呢!你说巧不巧?”
巧。
真巧。
巧得我想笑。
“爸。”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知道他今天做了什么吗?”
父亲愣了愣。
“怎么了?序言说你们今天刚见过,他还夸你专业能力强呢。”
夸我。
专业能力强。
我看向萧序言。
他放下棋子,站起身。
“许叔叔,其实我今天——”
“他今天把我裁了。”
我说。
客厅里突然安静。
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褪去。
“什么?”
“裁员。结构调整。随便叫什么。”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粉蓝色兔子正对着萧序言。
“您的这位贤侄,新官上任第一天,用十五分钟判了我三年工作的死刑。”
萧序言的嘴唇动了动。
“知意,这件事我们可以——”
“别叫我知意。”
我打断他。
“在公司,您叫我许知意。在这里,也请这么叫。”
父亲看看我,又看看萧序言。
他的脸色变了。
“序言,这是真的?”
【8】
萧序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是。但这是公司决策,不是个人恩怨。”
“公司决策。”
我笑了。
“用市场部昨天才发出来的数据,来判定我三个月前启动的项目不合格。用刚果钴矿开采这种谁都知道的问题,来否定整个供应链分析。萧总,您这决策做得真专业。”
“你的报告确实有严重缺陷。”
他恢复了会议室里的那种语气。
“如果只是数据更新问题,我可以给你时间修改。但整个分析框架都是陈旧的,是基于过时的市场认知——”
“陈旧?”
我往前一步。
“去年我用同样的分析框架做的医疗健康项目,给公司带来了两百万利润。那时候怎么没人说陈旧?”
“那是去年。”
“今年才过去五个月!”
父亲抬手。
“都别吵。”
他的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我们。
他走到棋盘边,看着那局未完的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序言,你跟我来书房。”
萧序言看了我一眼,跟着父亲走了。
关门声响起。
我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9】
厨房里有炖汤的香味。
母亲走前炖的鸡汤,小火温着。
我走到灶台边,关火。
动作机械。
粉蓝色纸箱还在地上,卡通兔子咧着嘴笑。
我把它踢到墙角。
书房里传出说话声,模模糊糊,听不清。
我坐在餐桌旁,等。
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书房门开了。
父亲先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萧序言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件换下来的家居服,已经叠好了。
“许叔叔,那我先走了。”
“嗯。”
父亲点头,没看他。
“知意那边……”
“我会处理。”
萧序言说。
他走到玄关换鞋,然后转向我。
“许知意,明天上午十点,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
我没抬头。
“赔偿金已经谈完了。工作已经交接了。还有什么可谈的?”
“谈你的职业发展。”
他说。
“以及,你可能有的误会。”
我笑了。
“我没有误会。萧总。您裁我,是因为我的能力不符合您的标准。我理解得非常清楚。”
萧序言沉默地看着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十点,公司楼下咖啡厅。我等你到十点半。”
他走了。
关门声很轻。
【10】
父亲坐回我对面。
他搓了把脸,显得很疲惫。
“他说是总部的意思。”
父亲开口。
“战略部要重组,必须裁掉一个人。你的工资最高,项目又刚好被他抓到了问题。”
“所以我就该死?”
“他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父亲。
“爸,他坐在咱们家客厅,穿着你的衣服,跟你下棋,谈笑风生。然后呢?然后他回公司,用最专业的方式毁了我的职业生涯。这是什么?人格分裂?”
父亲没说话。
他起身去倒水,背对着我。
“他父亲走的时候,他十五岁。”
父亲突然说。
“你萧叔叔……陈叔叔,肺癌,从确诊到走就三个月。那段时间,序言天天来咱们家,说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我想起来了。
那个夏天,男孩确实来得特别勤。
坐在槐树下,一言不发,只是下棋。
我那时不懂死亡,只知道他父亲“出远门了”。
还安慰他说“陈叔叔会回来的”。
“后来他们搬家,是他母亲的决定。想换个环境。”
父亲转过身。
“走之前,他来跟我道别,说‘许叔叔,我以后要变得特别强,强到什么都伤不了我’。”
我握紧拳头。
“所以他现在强到可以随便伤别人了?”
“我不是为他辩解。”
父亲走回来,坐下。
“我是说,这孩子……可能真的把工作当成战场了。在战场上,不能有感情。”
“那我呢?”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的房贷怎么办?妈妈的体检怎么办?我三年多的努力,就因为他一句‘不符合标准’,全没了?”
父亲伸手,想拍我的肩,又停住了。
“闺女,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能力强,不怕。”
“我怕。”
我说出了真心话。
“爸,我二十八了。不是刚毕业的小姑娘。现在就业市场什么样,你知道的。”
“那明天去跟他谈谈。”
父亲说。
“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11】
我一夜没睡。
凌晨四点,我起床,打开电脑。
重新看那份被否定的报告。
一页一页地看。
萧序言说得对,有些数据确实该更新了。
但整体框架真的陈旧吗?
我调出去年的医疗健康项目报告,对比。
分析方法是一致的,逻辑链是完整的。
唯一的区别是,去年批项目的是张总,一个喜欢稳扎稳打的老派领导。
而萧序言要的是“颠覆性创新”。
天快亮时,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萧序言
时间:凌晨3:47
主题:关于新能源车项目的补充资料
附件里是一份PDF,二十多页。
我点开。
是一份行业前沿分析,涵盖了最新政策解读、技术突破动态、以及三个海外同类项目的复盘报告。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或许你应该看看这些。”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谢谢。但我的项目已经死了。”
发送。
【12】
上午九点半,我还是出门了。
没去咖啡厅。
去了人才市场。
拥挤,嘈杂,空气里有汗味和印刷品的油墨味。
我站在一群应届生中间,感觉自己像个古董。
投了五份简历。
三家公司的HR看了我的年龄和工作经验,委婉地说“可能不太适合”。
一家让我等通知。
一家直接说“我们想要更年轻的团队”。
从人才市场出来,阳光刺眼。
我看手机:十点二十。
萧序言说的咖啡厅就在两条街外。
去,还是不去?
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绿灯亮起时,我走了过去。
但不是去咖啡厅的方向。
我回了家。
母亲下夜班回来了,正在厨房热汤。
“怎么这个点在家?调休了?”
她问。
“嗯。”
我应了一声,躲进房间。
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许知意女士吗?这里是新科能源,收到您的简历,想约您下午两点面试,方便吗?”
我坐直身体。
“方便。地址是?”
记下地址,挂断电话。
心跳得有点快。
新科能源,行业新锐,虽然规模不如原公司,但发展势头很猛。
我打开电脑,疯狂准备面试资料。
下午一点半,我化好妆,换上另一套西装。
出门前,母亲叫住我。
“知意,你爸说……昨天序言来了?”
我顿住脚步。
“嗯。”
“你们……”
“他把我裁了。”
我直接说。
母亲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汤锅。
【13】
面试很顺利。
HR对我很满意,部门总监还专门过来聊了二十分钟。
结束前,总监说:“我们很需要你这种有成熟项目经验的人。不过薪资方面,可能只能给到你现在的80%。”
我算了算。
80%,刚好够还房贷和基本生活。
没有余钱给母亲做全面体检,没有余钱给弟弟报冲刺班。
但至少,有工作了。
“我可以接受。”
我说。
“很好。那我们走流程,大概一周内给您正式offer。”
走出写字楼,我长舒一口气。
天还没黑。
我决定散步回去。
路过原公司楼下时,我下意识抬头。
十七楼,战略规划部。
我曾经在那里加班到凌晨,见过这座城市每一个时刻的夜景。
玻璃幕墙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萧序言。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三秒,接起。
“你没来。”
他说。
“我说了,没什么可谈的。”
“我等到十一点。”
“那是你的事。”
“许知意。”
他的声音沉下来。
“你在哪?我们见一面。”
“没必要。”
“有必要。”
他说得很坚决。
“关于你的离职,有些情况你并不清楚。”
我笑了。
“什么情况?难道裁员是假的?项目被否是假的?萧序言,别把我当傻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往右边看。”
我转头。
马路对面,咖啡厅落地窗前,萧序言站在那里,举着手机。
隔着一条街,我们四目相对。
【14】
我还是过去了。
咖啡厅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
萧序言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
“坐。”
他说。
我坐下,没点东西。
“你想说什么?”
“新科能源的面试怎么样?”
我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那个部门的负责人,是我学长。”
他平静地说。
“他刚才打电话问我你的情况。”
血液冲上头顶。
“你说了什么?”
“实话实说。说你专业能力扎实,但思维偏保守,需要有人推着走。”
“萧序言!”
我几乎要站起来。
“你毁了我一次还不够?还要毁我第二次?”
“我没有毁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
“如果我要毁你,我会告诉他你项目出错被裁。但我没有。我说的是,你是个好员工,只是不适合我的团队。”
我握紧拳头。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
“不必。”
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许知意,你知道为什么必须是你吗?”
“因为我工资最高。”
“不。”
他摇头。
“因为你是整个部门里,唯一有可能真正成长起来的人。”
我愣住了。
【15】
“什么意思?”
“赵明轩,三十五岁,已经躺平了,每天琢磨着怎么少干活多拿钱。”
萧序言说。
“李思雨,能力不错,但怀孕了,下个月开始休产假。江晚晴,太嫩,至少需要三年培养。”
他顿了顿。
“只有你,二十八岁,有经验,有潜力,但也有固化的思维模式。你习惯了原来的工作方式,习惯了一切按部就班。”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打醒’我?”
“我给了你机会。”
他的声音硬起来。
“会议上,我指出了报告的三个致命问题。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分析师,会后应该立刻开始修改,当晚把新版本发给我。”
他看着我。
“你发了吗?”
我哑口无言。
“你没有。你收拾东西走了。你觉得不公平,你觉得我在针对你。”
他靠回椅背。
“许知意,职场不是学校。没有人会手把手教你,指出错误就是给你机会。抓不住,就活该被淘汰。”
“那是你的方式。”
我终于找回了声音。
“不是所有人的方式。张总在的时候,我们——”
“张总被调走了。”
萧序言打断我。
“因为他那套‘稳扎稳打’,让公司错失了整个人工智能风口。董事会换我上来,就是要改变。”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战略部下一阶段的规划。你看完就知道,为什么你的报告不合格。”
我翻开。
第一页:颠覆性创新驱动增长。
第二页:快速试错,快速迭代。
第三页:淘汰不能适应变化的人。
我合上文件。
“所以我是那个被杀鸡儆猴的鸡。”
“你是那个第一个意识到冬天来了的猴子。”
他说。
【16】
咖啡厅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
钢琴声叮叮咚咚。
“新科给你多少?”
萧序言突然问。
“80%。”
“接了吗?”
“接了。”
“推掉。”
我睁大眼睛。
“什么?”
“推掉。”
他重复。
“回公司来。我给你一个项目,三个月时间。做成了,薪资涨30%。做不成,你自己走,赔偿金照给。”
我盯着他。
“你在耍我?”
“我在给你机会。”
“一个被你亲手毁掉的人,你还要给她机会?”
“正因为毁过,才知道怎么重建。”
他的眼神很认真。
“许知意,我了解你。你十五岁的时候,为了数学竞赛,可以一周刷完三本习题集。你不是没有拼劲,你只是被温水煮太久了。”
“别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
“我了解。”
他说。
“就像你了解我。你知道我父亲走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空气突然安静。
窗外的车流声,室内的音乐声,都模糊了。
“你为什么回来?”
我问。
“为什么来这家公司?为什么偏偏是我的部门?”
萧序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我答应过许叔叔,如果有一天我能帮到你,我一定会帮。”
“用裁员的方式帮?”
“用让你清醒的方式帮。”
他站起身。
“明天上午九点,如果你来,直接到我办公室。”
“如果我不来呢?”
“那你就留在新科,做那份80%薪资的工作,慢慢熬资历。”
他拿起外套。
“但我知道,你不会甘心。”
他走了。
留下那杯凉透的黑咖啡,和那份规划文件。
我坐在原地,很久。
【17】
回家路上,我买了菜。
母亲在厨房择菜,父亲在阳台浇花。
一切如常。
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吃饭时,父亲问:“面试怎么样?”
“过了。薪资80%。”
母亲筷子停了。
“怎么这么低?”
“市场行情。”
我说。
父亲看了我一眼。
“那你打算去?”
“还没想好。”
我没提萧序言。
没提那个荒唐的“回来”邀请。
晚饭后,我洗碗。
父亲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序言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
“说什么了?”
“说他见过你了。说他给你提了个建议。”
父亲顿了顿。
“他没说具体内容,只说,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我把碗擦干,放好。
“爸,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父亲想了想。
“聪明,果断,但也……孤独。”
“孤独?”
“他父亲走后,他就把自己关起来了。”
父亲说。
“用一层壳把自己包起来,只做正确的事,不做温情的事。因为温情会让人软弱。”
我转过身。
“所以裁掉我是正确的事?”
“在他看来,也许是。”
父亲叹气。
“但我知道,他后悔了。”
“他说的?”
“他没说。但我了解那孩子。他如果真的觉得理所应当,就不会来家里,不会跟我解释,更不会再去找你。”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
“闺女,我不替谁说话。我只说一句:人这辈子,能遇到真正想推你一把的人,不多。”
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打开电脑,重新看那份行业前沿分析。
这次我看得很仔细。
看到第三遍时,我突然明白萧序言想让我看什么了。
不是数据。
是思维方式。
是那种“一切皆有可能被颠覆”的警觉。
是那种“如果现在不改变,三年后就会死”的紧迫感。
我关掉文件,打开空白文档。
开始写。
写我对新能源车项目的新思考。
写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
写我理解的“颠覆性创新”到底是什么。
天亮时,我写了十二页。
不是报告。
是一封给萧序言的信。
写我为什么生气,写我为什么觉得不公平,写我为什么最终还是想试试。
写我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但我还是想跳。
因为我不甘心。
发送时间:早上六点三十七分。
然后我洗澡,化妆,挑了一套最利落的西装。
八点五十,我走进公司大楼。
前台苏小檬看见我,眼睛瞪得圆圆的。
“知意姐?你怎么……”
“我找萧总。”
我说。
电梯上行。
十七楼。
玻璃门推开时,整个部门的人都抬起了头。
惊讶,疑惑,窃窃私语。
我目不斜视,走向萧序言办公室。
门开着。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我那封信的页面。
“你来了。”
他说。
“我来了。”
我说。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萧序言坐回办公椅,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
我坐下。
“你的信我看了。”
他说。
“写得很好。尤其是第三部分,关于用户需求重构的思考,比原来的报告深了三个层次。”
“所以呢?”
“所以项目重启。”
他把一份新合同推过来。
“这是临时项目组负责人的聘书。三个月,独立团队,直接向我汇报。目标:拿出一个能让董事会眼前一亮的方案。”
我翻开合同。
薪资那一栏,确实写着上涨30%。
还有项目奖金条款,数字可观。
“为什么是我?”
我问。
“江晚晴已经接手了,她现在做得怎么样?”
“她在按照你的框架做微调。”
萧序言说。
“但我们需要的是推翻框架。”
他身体前倾。
“许知意,这个行业正在经历百年未有之变局。传统车企在崩塌,新势力在洗牌,技术路线每天都在更新。我们需要的人,不是能做好PPT的人,是能在一片混沌中杀出血路的人。”
“你觉得我能?”
“我不知道。”
他坦诚得可怕。
“但你是唯一一个,在被否定后,还能在十二小时内写出那种思考深度的人。”
他指了指手机。
“那封信,证明你还有救。”
我沉默。
“团队呢?”
“你自己挑。全公司范围内,我给你最高优先级。”
“资源?”
“预算单列,上不封顶——当然,要有合理方案。”
“如果失败了呢?”
“你走人。我向董事会检讨。”
他说得很平静。
“但如果你成功了,这个部门,以后你说了算。”
我看着他。
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里没有温情,没有歉意,只有赤裸裸的野心和期待。
“我有个条件。”
我说。
“说。”
“我要完全自主权。你不能中途干涉,不能随意否定,不能像上次那样一句话就判死刑。”
萧序言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笑。
很淡,但真实。
“成交。”
从办公室出来时,所有人都看着我。
江晚晴站起来,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思雨眼神复杂。
赵明轩别过头。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还空着,东西都没动。
粉蓝色纸箱还放在墙角。
我把它拿起来,放到萧序言办公室门口。
然后我拍了拍手。
“各位,我回来了。”
我说。
“新能源车项目重启,我负责。需要组建临时项目组,有兴趣的,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
没人动。
我看向江晚晴。
“晚晴,你愿意继续参与吗?”
她咬着嘴唇。
“知意姐,我……”
“跟着我,会很苦。但你能学到的东西,会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我说。
“你自己选。”
她挣扎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跟你。”
“好。”
我看向其他人。
“还有谁?”
李思雨举手。
“算我一个。反正下个月才休产假,闲着也是闲着。”
赵明轩没动。
但另外两个年轻分析师举手了。
加上我,五个人。
够了。
【21】
项目组第一次会议,开了四个小时。
我从头开始,推翻所有预设。
不讨论技术路线,不分析市场数据。
第一个问题:“五年后,人们为什么还需要买车?”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什么意思?”
一个年轻分析师问。
“意思就是,如果自动驾驶普及了,共享出行完善了,城市交通重构了,私家车还可能是个必需品吗?”
我说。
“如果不再是必需品,那它是什么?玩具?身份象征?移动空间?”
我看向每个人。
“忘掉你们之前学的一切。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做一个更好的汽车项目。是做一件让‘汽车’这个概念变得不一样的东西。”
会议结束,所有人都一脸懵。
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被挑战、被刺激、被点燃的光。
萧序言中途进来过一次,站在后面听了十分钟,什么也没说,走了。
下午,我开始疯狂查资料。
不是行业报告,是社会学研究,是城市规划论文,是年轻人消费趋势分析。
晚上九点,项目组还在加班。
外卖到了,我们围在一起吃。
江晚晴突然说:“知意姐,你今天和之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狠。更……不顾一切。”
我笑了。
“因为没什么可失去了。”
十一点,我让其他人先走。
自己留下来继续。
凌晨一点,萧序言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两点,他走出来,看见我还在。
“还不走?”
“有个想法卡住了,想通了再走。”
他走过来,看我电脑屏幕。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
“你在做场景重构?”
“嗯。把车从‘交通工具’里解放出来,放到更大的生活场景里去。”
我指着一个分支。
“比如,移动办公空间。自动驾驶状态下,通勤时间变成工作时间,车就是移动办公室。”
“有意思。”
他说。
“但技术实现呢?”
“那是第二步。第一步是先想象出可能性。”
我抬头看他。
“这是你教我的。先打破,再重建。”
萧序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我送你回家。太晚了。”
“不用。”
“这是上司命令。”
【22】
车里很安静。
深夜的城市,街道空旷。
“你父亲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萧序言突然说。
“说什么?”
“问我会不会又把你裁了。”
我笑了。
“你怎么说?”
“我说,这次要看她自己。”
红灯。
他停下车,转头看我。
“许知意,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用你。”
“我知道。”
“所以别对我抱有什么幻想。如果项目不行,我还是会叫你走人。”
“我知道。”
绿灯亮起。
车子重新启动。
“但是。”
他顿了顿。
“如果你做成了,我会在公司公开向你道歉。为那天的方式。”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那确实不公平。”
他看着前方。
“我用了最残忍的方式,去验证一个猜想。我猜你是块玉,但需要敲打。我敲得太重了。”
“你就不怕敲碎了?”
“怕。”
他说。
“所以那天晚上,我去你家了。我想看看,碎没碎。”
我想起那盘棋,那把裁纸刀,父亲干裂的笑声。
“如果我碎了怎么办?”
“我会把你拼起来。”
他说得很轻。
“用我能用的所有方式。”
【23】
项目进行到第三周,我们拿出了第一个原型方案。
不是汽车。
是一个叫“移动第三空间”的概念。
车不再是车,是介于家、办公室、咖啡馆之间的存在。
可以开会,可以独处,可以娱乐,可以临时住宿。
方案会上,萧序言没说话。
听完汇报,他问:“技术实现路径呢?”
“在这里。”
我翻开附录。
“核心是模块化内饰和全场景智能系统。我们和三家技术供应商谈过了,有两家表示有兴趣合作研发。”
“成本?”
“比传统豪华车高15%,但我们可以用订阅制消化——用户不买车,买的是‘空间使用时长’。”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市场部总监摇头:“太冒险了。消费者接受度是个问题。”
财务部总监皱眉:“研发投入太大,回报周期太长。”
萧序言看向我。
“你怎么看?”
“如果只想着安全,我们永远做不出颠覆性的东西。”
我说。
“手机从通讯工具变成生活平台,用了十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车也经历这样的蜕变。”
“你需要多少时间证明可行性?”
“两个月。做出概念车,做用户测试。”
“预算呢?”
“五百万。”
财务部总监倒吸一口凉气。
萧序言沉默。
然后他说:“我给你三百万。两个月。如果用户测试通过,追加五千万投入。”
散会后,他叫住我。
“你知道如果失败,你会面对什么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
他看着我。
“董事会里有一半人等着看我笑话。如果这个项目垮了,我可能会被一起裁掉。”
我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值得。”
他说。
“许知意,要么我们一起上天堂,要么一起下地狱。没有中间路。”
【24】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地狱模式。
我带着团队,每周工作一百个小时。
和技术供应商吵架,和设计团队较劲,和财务部斗智斗勇。
萧序言把其他项目都压后,全力支持我们。
但也更严格。
每次阶段性汇报,他都像在参加死刑复核。
有一次,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被他全盘否定。
“不够极致。”
他说。
“你们在讨好所有人,结果就是所有人都不满意。选一边站。要么彻底办公,要么彻底娱乐。”
我摔门而出。
在楼梯间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回去,重做。
江晚晴有一次崩溃大哭,说太累了,坚持不下去了。
我给她放了半天假,然后继续。
李思雨产前一周还在上班,我逼她回家,她把工作带回家做。
第五周,概念车雏形出来了。
内部测试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不像车,像个科幻电影里的东西。
座椅可以完全放平变成床。
挡风玻璃可以变成巨幕投影。
方向盘收起后,整个前排变成会议室。
萧序言坐进去,体验了二十分钟。
出来时,他说:“继续。”
【25】
用户测试定在周六。
地点是城市中心的开放广场。
我们招募了五十名不同年龄、职业的体验者。
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一组一组地进,一组一组地出。
我站在监控车旁,看实时反馈数据。
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萧序言站在我旁边,一言不发。
下午三点,数据开始清晰。
年轻人喜欢娱乐功能,中年人看重办公模块,老年人对“移动茶室”概念感兴趣。
但所有人都说:这不像车。
“不像车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晚晴小声问。
“不知道。”
我说。
“只能等。”
最后一组体验者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们收拾设备,准备撤离。
突然,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
“请问,这个车……什么时候能买?”
我转身。
“您是说……”
“我想给我父亲买一辆。”
他说。
“他腿脚不便,但喜欢到处走。你们这个车,能变成临时休息室,还能自动导航到景点……太适合他了。”
我记下他的联系方式。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创业公司老板问能不能订制移动会议室。
有自由职业者问能不能月租。
有年轻情侣问有没有约会模式。
回到公司,已经晚上十点。
团队瘫在会议室里,累得说不出话。
但眼睛亮晶晶的。
萧序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报告。
“初步数据出来了。”
他说。
“用户满意度:87%。”
“愿意为概念付费的比例:62%。”
“市场部预测,如果量产,第一年销售额可以做到八千万。”
会议室里爆发出欢呼。
江晚晴哭了。
李思雨摸着肚子说“宝宝你看妈妈做到了”。
我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萧序言走到我面前。
“许知意。”
他说。
“你做到了。”
【26】
庆功宴安排在周日晚上。
团队所有人,加上支持过我们的其他部门同事。
包间里吵吵闹闹,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
我喝得有点多。
出门透气时,萧序言跟了出来。
天台,夜风很凉。
“明天董事会汇报,准备得怎么样?”
他问。
“差不多了。”
“紧张吗?”
“有点。”
我们并肩站着,看城市灯火。
“三个月前,我绝对想不到会有今天。”
我说。
“我也想不到。”
他顿了顿。
“其实那天裁掉你之后,我就后悔了。”
我转头看他。
“真的?”
“真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万宝龙钢笔。
“这支笔,是你父亲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说,希望我用它写出自己的人生。”
月光下,笔身泛着温润的光。
“这些年,我带着它走了很多地方。每次做重大决定时,我都会用这支笔签字。”
他看向我。
“裁掉你的决定,也是用它签的。签完那天晚上,我看着这支笔,突然觉得……我可能写错了。”
我鼻子一酸。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可能没写错,只是写法太难看。”
他把笔递给我。
“送给你。”
我愣住了。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着。”
他坚持。
“这是你应得的。”
我接过笔。
金属触感,微凉。
“萧序言。”
我说。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回来,真的只是为了帮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父亲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序言,你许叔叔家那个小知意,以后如果遇到难处,你要帮一把’。”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我当时答应了。但我没想过,帮人的方式,会是先把她推下悬崖。”
我笑了,眼里有泪。
“但如果我没爬上来呢?”
“那我也会跳下去,把你捞上来。”
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只是那样的话,我们都会很难看。”
【27】
董事会汇报大获成功。
项目正式立项,预算追加到八千万。
我被任命为新事业部的负责人,薪资涨了50%,还有期权。
任命书下发那天,萧序言在部门大会上公开道歉。
为我被裁的那天,为他当时的方式。
他说:“我曾经以为,职场只有对错,没有温情。但许知意让我知道,真正的强大,不是把别人踩在脚下,是把别人拉起来,一起走更远的路。”
掌声雷动。
散会后,他问我:“解气了吗?”
“一点点。”
我说。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等我做出第一个亿的销售额,再说。”
他笑了。
“好,我等着。”
日子回到正轨。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害怕犯错的许知意。
我是敢想敢做,敢颠覆敢重来的许知意。
团队越来越大,项目越做越多。
我和萧序言成了最佳搭档。
他负责在前面开疆拓土,我负责在后面落地生根。
吵过架,红过脸,但总能找到共识。
父亲说:“看你们现在这样,真好。”
母亲说:“序言那孩子,其实心很软。”
弟弟如愿考上了研究生,用我发的奖金报了最好的冲刺班。
母亲的全面体检做了,指标都正常。
房贷还在还,但已经不觉得是压力了。
十一月,项目第一台量产车下线。
发布会前夜,我加班到凌晨。
走出公司时,发现萧序言的车还在。
他下车,走过来。
“送你?”
“嗯。”
车里,暖气很足。
“紧张吗?”
他问。
“有点。毕竟砸了八千万进去。”
“不怕。砸了就砸了,大不了重来。”
我转头看他。
“萧总现在这么大方了?”
“跟你学的。”
他说。
红灯。
他转头看我。
“许知意。”
“嗯?”
“如果我说,我做的这一切,不只是为了兑现对我父亲的承诺呢?”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还为了什么?”
“为了能每天见到你。”
他说。
“为了能在你困的时候让你休息,在你冲的时候给你加油,在你飞的时候……跟你一起飞。”
车子重新启动。
谁也没再说话。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28】
发布会空前成功。
订单量远超预期。
庆功宴上,我被灌了很多酒。
萧序言帮我挡了一半。
结束时,我们都醉了。
他送我回家。
到楼下,我说:“上去坐坐?我爸应该还没睡。”
“不了,太晚了。”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那……路上小心。”
我转身要走。
“许知意。”
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走过来,很慢。
然后低头,吻了我。
很轻的一个吻。
带着酒气,和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我喜欢你。”
他说。
“从很多年前,在老槐树下,看你一边吃冰棍一边看漫画的时候,就喜欢了。”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裁掉我又拉回我,推下我又托起我的男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以前的我,不配。”
他笑了,有点苦。
“一个只会用伤害来证明在乎的人,不配说喜欢。”
“那现在呢?”
“现在我还是不会说好听话。但我学会了,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变成我想要的样子。是让她变成她自己最好的样子。”
我踮起脚,回吻他。
“你学得有点慢。”
“但学得很认真。”
他说。
楼上的灯亮了。
父亲推开窗:“闺女?序言?是你们吗?”
我们分开,笑出声。
“许叔叔,是我!”
萧序言喊。
“上来坐啊!”
“太晚了,明天来!”
“那说好了啊!明天来吃饭!”
“好!”
窗关上了。
我们站在路灯下,相视而笑。
“明天见。”
他说。
“明天见。”
我说。
【29】
后来,父亲常拿那段往事开玩笑。
说:“谁能想到呢,裁纸刀没拿出来,倒是拿出来一桩好姻缘。”
萧序言正式来家里提亲那天,带了一副新棋盘。
和父亲下了一下午。
我还是看不懂棋,但看得懂他们脸上的笑。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亲近的家人朋友。
江晚晴是我的伴娘,哭得比我还厉害。
李思雨抱着刚满月的宝宝来,说:“宝宝你看,这就是妈妈跟你说的,那个超级厉害的阿姨。”
赵明轩也来了,喝了杯酒,说:“知意,对不起。”
我说:“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
那些委屈,不甘,愤怒,都变成了成长的养分。
婚后,我和萧序言还是搭档。
还是会吵架,为了项目方向,为了资源分配。
但吵完总会和好。
因为知道,我们不是在对抗,是在寻找更好的答案。
结婚一周年纪念日,他送我一枚棋子。
黑色的,玉质的,打磨得很光滑。
“这是什么?”
“那天在你家,你父亲手里那颗被将死的黑棋。”
他说。
“我问他要来了,重新打磨了。”
我握在手心,温润如玉。
“为什么送这个?”
“为了提醒自己,也提醒你。”
他握住我的手。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但如果有机会重来,我会用更温柔的方式,陪你走每一步。”
我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槐树,叶子又绿了。
蝉还没开始叫。
但我知道,夏天就要来了。
一个崭新的,充满可能的夏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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