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经济挑战与民族主义叙事下，泰国延续保守派政府

2月8日，泰国政治格局迎来重新洗牌时刻。据新华社报道，泰国选举委员会9日公布的94%计票结果显示，自豪泰党在国会下议院选举中获得193席，将成为下议院第一大党。人民党和为泰党分别以118席和74席排名第二、第三位。

此届大选在多年政治动荡和经济发展迟滞的背景下展开。自2005年以来，泰国已更替十任总理，不时爆发的街头抗议和军事政变，使其从原本有望跻身富裕国家行列的新兴经济体，逐渐陷入增长停滞、债务飙升、不平等加剧及劳动力萎缩的困境。保皇派保守势力与民众民主运动之间的斗争，造成了长期的政治动荡。

当地时间2026年2月9日，泰国曼谷，泰国总理阿努廷抵达政府大楼。

自豪泰党由看守总理阿努廷领导，核心支持力量源自保皇派和军方体系。朱拉隆功大学安全与国际事务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提蒂南·蓬苏迪拉克（Thitinan Pongsudhirak）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由自豪泰党与勇敢道德党（Kla Tham Party）组成的联盟如今似乎最有可能成为新政府的核心，若干拥有个位数席位的小党也有望受邀加入。

“关键问题在于自豪泰党是否会将为泰党（由他信家族控制）纳入执政联盟，若自豪泰党不吸纳为泰党，联盟席位或仅在270至280席之间，虽可勉强过半，但在关键议案表决中将面临压力。另外，自豪泰党与为泰党近年来因个人矛盾和联合执政纷争积怨颇深，若为泰党与人民党、民主党一道进入反对阵营，尤其可能对那些陷入贪腐争议的自豪泰党核心人物构成威胁，可能给自豪泰党带来长期政治风险。”提蒂南·蓬苏迪拉克分析道。

中国（昆明）南亚东南亚研究院泰国研究所所长、研究员余海秋对澎湃新闻表示，此届泰国大选的结果本质上是保守阵营在延续既有优势下取得的一次胜利。在泰国政治中保守阵营与激进阵营长期博弈的背景下，代表进步派力量的人民党的选举表现略有下滑并不完全为异常现象，而是这种结构性博弈中的一次阶段性调整。

“选举结果反映出泰国政治在长期调试过程中正在逐渐走向成熟。与2023年大选相比，选民意识到目前保守阵营的整体实力仍然明显强于人民党。在这种现实判断下，如果仍然将选票投给难以左右政局、却可能引发政治对抗升级的力量，国家可能再度陷入政治动荡和经济恶化，最终受影响的恰恰是年轻世代。因此，一部分原本倾向进步派的选民选择了务实立场，即暂时支持保守阵营继续执政，为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争取时间。这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选民对长期政治斗争的疲惫，以及对稳定和现实利益的优先考量。”余海秋分析道。

自豪泰党为何取得压倒性胜利

对曾被视为地方政治势力的自豪泰党而言，这场选举可谓压倒性胜利。《纽约时报》评论称，这是多年来泰国选民首次转而支持建制派政党，选举结果不仅标志着近年来席卷泰国的进步运动出现转向，更反映出民众在面临外部威胁时对政权延续性的渴望。

自豪泰党（Bhumjathai，意为“以身为泰国人而自豪”）于2008年成立，原是从与电信大亨、政治传奇人物他信·钦那瓦的关联政党中分离出来的派系。一段时间以来，阿努廷通过整合地方政治家族力量，稳步扩大了该党的议会基础，目前已成为保守阵营的新兴领军人物。

与其他两大政党不同，自豪泰党在近年选举中虽非最大政党，但通过联合执政发挥“造王者”作用，逐步扩大了影响力。2023年大选时，该党拒绝支持修改宪法冒犯君主罪条款，选择加入为泰党领导的执政联盟。在2025年时任总理佩通坦陷入“录音门”争议后，自豪泰党退出执政联盟，阿努廷在联合政府垮台后上台执政。

报道称，自豪泰党在选战中以执政成绩为基础，强调技术官僚治理、社会福利与经济刺激政策，同时将自身定位为稳定国家政局的力量。该党推出“十加计划”以推动经济增长率超过3%，具体政策包括对低收入者提供补贴、完善老年人照护体系、推行与就业挂钩的免费教育以及扶持小微企业发展。

在泰柬边境冲突爆发后，阿努廷关于彰显泰国国力、维护边境安全以及巩固军队在国家事务中权力与角色的立场，成为该党争取选票的关键战略组成部分。在安全与秩序问题上，自豪泰党提议建设边境墙以遏制走私和非法劳工流动，并加强对所谓“灰色产业”的打击力度。

提蒂南·蓬苏迪拉克认为，自豪泰党充分利用了执政优势、王室主义与民族主义叙事，并借助3位技术官僚为竞选“背书”，包括商业部长素帕姬·素吞汶、副总理兼财政部长艾尼迪·尼迪甘巴帕以及现任外交部长西哈萨·蓬集格。在王室象征层面，选举日前夕阿努廷与艾尼迪出席觐见国王，可能进一步为自豪泰党加分。

也有分析认为，自豪泰党的胜利部分源于选举运作。今年大选中，该党汲取了2023年大选推出多名竞选人导致选情分散的教训，转而推出单一候选人以聚焦支持率。与此同时，自豪泰党还通过整合地方政治家族力量，进一步助力其赢得更多席位。

余海秋认为，自豪泰党的胜利得益于“务实治国”的形象。她指出，自豪泰党推出的“一人一半”消费补贴（登记注册的公民能够以半价从本地商店购买补贴商品）等降低生活成本的政策，确实为其争取了不少支持。与此同时，阿努廷在经济增长目标的表述上也显得相对克制和理性，即在中期经济增长目标约为3%的基础上保留一定弹性空间。

“在选民看来，这种表态更加务实，避免了空头支票式的承诺，也降低了政策落空后引发的失望和反感情绪。自豪泰党在参与竞选活动时反复强调一个核心方向，即让经济增长惠及更多中小主体和基层群体，而不是只集中在少数行业或大型资本上。泰国中小企业占全国企业总数的约70%，这一群体本身覆盖面就非常广，因此这一政策主张在选民看来具有现实针对性。当然，自豪泰党相对充裕的竞选资金也是不可忽视的因素。”余海秋分析道。

人民党后劲不足

根据初步计票结果，人民党以118席位居第二，与上一届大选相比大为减少。2023年，人民党的前身前进党曾拿下最多席位（151席），但由于前进党党魁皮塔承诺修改刑法第112条（冒犯君主罪）的行为被判定违宪，宪法法院裁定解散该党，执委会相关成员被判处在10年内不得从政。

在本次选举中，人民党调整了政治目标，例如放弃将修改“冒犯君主罪”纳入竞选政纲，此外还提拔经验丰富的技术官僚和前政府官员作为可能的内阁成员。“他们稍微向泰国政治的现实靠拢了一些。”曼谷亚洲集团东南亚董事总经理安德鲁·肖向彭博社分析道。

根据选举结果，人民党横扫首都曼谷全部33个选区，但在春武里、普吉和暖武里等其他主要城市选区均出现失利。在曼谷东部的春武里府，前进党曾在2023年赢得10个席位中的7席，而人民党本次预计仅能获得2席，自豪泰党则以7席成为该地区最大赢家。

多家机构的选前民调结果显示，人民党的支持率领先于自豪泰党和为泰党。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CFR）东南亚和南亚高级研究员约书亚·库兰茨克（Joshua Kurlantzick）对此撰文称，大选结果与多数民调预测相悖，尤其体现在政党名单席位的竞争上。竞选期间，自豪泰党积极争取农村地区实力派的支持并赢得了多个选区席位。而人民党则忽视了这一关键领域，且在南部地区输给了重新崛起的民主党（由前总理阿披实率领），导致其总体席位进一步被削弱。

泰国选民在投票日会投出两张选票，以决定国会下议院的组成：一张是选区议员票，选出代表自己选区的议员（共400席）；一张是政党名单票，选出支持的政党，按全国得票比例分配席位（共100席）。

库兰茨克表示，在政党名单的投票意向上，民调数据与实际结果出现偏差，这既可能源于人民党缺乏具有号召力的领导核心，也可能与高涨的民族主义情绪、民调拒答率攀升等因素相关。相较于2023年大选，人民党领导层吸引力明显下降，加之竞选期间高层内斗不断，进一步削弱了竞争力。

余海秋分析称，人民党在策略上考虑欠妥，该党放弃了前进党时期坚持的单一候选人策略，一次性推出了3位总理候选人。虽然本意是通过多点布局覆盖不同社会群体，但结果是支持力量被分散。

提蒂南·蓬苏迪拉克认为，人民党在此次选举中暴露出多重局限性。构成其主要支持基础的年轻选民，对该党在去年9月支持阿努廷及自豪泰党上台感到不满。

“人民党的竞选纲领只能退而求其次，集中于反腐败和打击网络诈骗等声势浩大但相对常规的承诺。就个人魅力和群众号召力方面，人民党领导人纳塔蓬明显不及前进党领袖皮塔。在占全国选民一半以上的北部和东北部地区，人民党在泰柬边境问题上的民族主义姿态被认为不够强硬。更为不利的是，人民党缺乏充足的竞选资金，难以在这些关键农村选区展开有效动员。当然，人民党此次选举表现也不乏亮点：该党赢得了曼谷全部33个选区席位，并在100个比例代表制政党名单席位中拿下31席，领先自豪泰党的19席。”提蒂南·蓬苏迪拉克分析道。

为泰党衰落迹象更趋明显

现有数据显示，为泰党仅获74席，创下史上最差成绩。在被视为他信家族票仓的清迈，非官方计票结果显示为泰党竟一席未获，而人民党横扫6个选区。在更偏远的北部和南部地区，保守主义政党勇敢道德党（Kla Tham Party）异军突起，夺得四席。

多年来，为泰党背后的他信家族在泰国政坛扮演主导角色，但其民粹主义路线亦被军方和保皇派势力视为对传统社会秩序的威胁，这也导致出自他信家族或作为其盟友的6位总理曾先后被军事政变和法院裁决推翻。目前，除了前总理佩通坦被罢免，他信也因贪腐罪名入狱服刑，前总理、他信的妹妹英拉自2014年被军事政变推翻后仍流亡海外。

余海秋分析称，为泰党在这次选举中确实呈现明显的衰退态势，其支持基础受到较大冲击。随着人民党及其前身前进党和未来前进党的强势崛起，再叠加保守阵营的精准打压，为泰党实际上遭遇了“双重挤压”。

“在人选安排上，为泰党采取的是新人领衔和老将操盘的组合，本质上仍是在为他信家族的新生代铺路。在政策层面，为泰党延续的依然是他信时代的传统路径，强调通过大规模财政支出、补贴和福利政策来争取选民支持，基本延续了他信自2001年以来的惠民政策思路，但缺乏新的制度性创新，也难以在当下环境中形成足够吸引力。此外，他信本人仍身陷司法困境，其政治影响力受限，党内权力结构和支持力量也因此更加分散。在这样的背景下，为泰党本次选举的结果整体上符合甚至略高于此前预期，但并未扭转其下行趋势。”余海秋分析道。

当地时间8日晚，为泰党党首朱拉汶在新闻发布会上称，该党尊重民众选择，无论作为执政党还是反对党，都将会尽职尽责为民众工作。当被问及与其他政党合作的问题时，朱拉汶表示，为泰党已做好必要时担任反对党的准备。如果进行组阁谈判，任何决定将主要基于领导联盟的政党的意识形态和政策。

余海秋认为，为泰党和他信家族依然是影响泰国政局走向的重要力量之一，因为自豪泰党并未获得单独执政所需的绝对多数席位，而人民党已明确表态拒绝参与联合执政，选择担任反对党，因此，自豪泰党在组阁过程中仍然需要争取为泰党的支持，才能凑足执政联盟所需的议席。

“对他信家族而言，这是一种两难选择。如果选择与自豪泰党结盟，就意味着彻底放弃改革阵营的话语权，正式转向并融入保守阵营，成为其跟随者。这种选择虽然有助于其继续留在权力结构之内，但代价是其在新生代选民中的形象几乎必然崩塌。从现实利益来看，这种结盟也能换来好处，即他信家族有可能被保守阵营重新认可为传统政治势力的一部分，从而避免在政治上被彻底清除出局。”余海秋指出，短期内让他信家族彻底消失并不现实，但为泰党能否在下行过程中遇到新的政治支点、重新回到主流阵营，目前仍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经济下行和修宪背景下，泰国政治前景如何？

彭博社援引市场数据报道，自豪泰党8日选举的胜利提振了市场信心。在9日的早盘交易中，泰国股指涨幅一度达3.3%，其中与自豪泰党成员相关的股票（如Stecon集团公共有限公司）涨幅居前。泰铢对美元汇率上涨0.8%，至1美元兑31.275泰铢，表现优于亚洲其他货币。

“政策总体保持连续性，这种局面最终可能带来稳定。”位于纽约的富国银行策略师布伦丹·麦肯纳表示，“市场通常乐见明朗态势，而执政党的获胜提供了更清晰的未来走向。”

根据规定，泰国选举委员会须在60天内确认选举结果，随后议会须在结果确认后的15天内召开会议选举议长并推选新任总理。

关于组建内阁的前景，余海秋认为大致存在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可能性是自豪泰党与为泰党结盟，形成一个组织力较强、整体实力较为稳固的执政联盟。但在这种情况下，自豪泰党在内阁职位分配和政策主导权上的话语权必然会被稀释，这未必是阿努廷本人最愿意看到的结果。第二种可能性是联合若干中小型政党。这种方案虽然联盟结构相对分散，但好处在于自豪泰党可以保持绝对主导地位，从而牢牢掌控核心权力。”余海秋认为，这两种路径都会对泰国政治产生不同影响，而最终如何取舍，将考验阿努廷及其团队的新一轮政治判断与操作能力。

在大选当天，泰国选民还决定是否应以新宪法取代于2017年颁布的现行宪法。据新华社报道，泰国选举委员会9日发布的初步计票结果显示，关于启动修宪程序的全民公投获得通过。

在选民支持起草新宪法后，新政府和立法者可在议会启动修订程序，但正式通过新宪法还需再进行两轮公投。

自1932年结束君主专制制度以来，泰国已颁布过20部宪法，其中大多数修改均发生在军事政变之后。批评者认为，2017年宪法将国家权力集中在非民主机构中，其中包括通过间接选举产生且民众参与度有限的参议院。

提蒂南·蓬苏迪拉克认为，虽然宪法公投已获得通过，但由自豪泰党和勇敢道德党主导的保守派联合政府很可能拖延或阻挠对宪法的实质性修改。

余海秋认为，从公投结果来看，选民对修宪的期待相当明确，这反映了社会层面对制度调整的现实需求。在这种背景下，政府及各政治力量势必需要按照既定程序推进修宪进程。

“这一轮大选的本质，仍然是保守阵营通过司法和军事等既有制度工具对政治秩序进行重塑的结果。在这样的结构性背景下，一旦修宪触及保守阵营的核心利益，尤其是涉及关键条款时，在一读和二读阶段通过的难度都会相当大。既然是政治博弈，就必然会出现反复和回旋。在具体条款推进过程中，仍可能因为投票安排、程序性争议等问题而出现反复甚至受阻。但总体而言，这一进程依然标志着泰国民主政治向前迈出了一小步。”余海秋告诉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