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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恒
我在后岭村的红土坡上,与这株古榕对坐过多次晨昏。晴时,榕荫筛下金箔似的碎光,落在我摊开的《定安乡土志》残页上,墨字与叶脉交叠;雨时,雨珠顺着气生根垂落,敲打着我膝头的笔记本,洇开一行行潦草的记录。我指尖抚过287根支柱根的肌理——粗者皴裂如古陶,藏着七百年台风的刻痕;嫩者青润如新笋,带着刚扎进红土的生气。我从不敢将它只看作一株树,它是定安的骨血,是琼北的文脉,是我以乡土为笔、以红土为墨,写了半生也写不尽的精神原乡。
这株被世人唤作“亚洲榕树王”的小叶榕,占地8.6亩,冠幅覆压八十米,自元世祖至元三十二年(1295年)定安首任县令王献之亲手移栽,已在南海之滨伫立七百二十余载。它以一母株衍出287根入土成干的支柱,四围枝干交织成穹顶,如翠云浮空,似苍龙卧野。从立县之始的一株幼苗,到如今独木成林的生命奇观,它把根扎进海南的红土,把脉融入琼北的烟火,把故事刻进岁月的年轮,成为我探究海南乡土文化最核心的图腾,每一道树纹里,都藏着一段未说尽的琼州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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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元令植榕:立县之盟,乡土之根
元至元三十二年,定安置县,中原治理的脉络,第一次深深嵌入琼州腹地。首任县令王献之踏遍琼山秀水,最终择定后岭村“背山面水、土厚风柔”的坡地,亲手栽下这株小叶榕。我在县志残卷的字缝里寻得端倪:王献之植榕,非为观景,非为风水,而是与这片刚获新生的土地,立一份跨越时空的盟约——以榕之坚韧,守定安基业;以榕之繁衍,寄万民安康。
在海南,榕树从来不是寻常草木。即便在深度汉化的琼北定安,民间对榕的敬畏,仍刻在骨血里。汉族视其为“祖树”“护村神”,添丁系红绳,辞世插榕枝,视其为家族与村落的根脉所系;历史上黎汉交融的岁月里,黎族“布隆荣”(守护之树)的信仰,亦沉淀为定安共通的乡土记忆。王献之懂这片土地的脾性,他将中原的治世理想,种进海南的原生信仰,埋下一颗“共生共荣”的种子,这一栽,便是七百年的光阴浩荡。
七百年来,王朝更迭如浪,海禁开合似潮,移民往来如梭,后岭村的屋舍拆了又建,人事换了又新,唯有这株古榕,顺着海南“向海而生、向野而长”的天性,活成了奇迹。它的主根早已朽于岁月,却以气生根为血脉,向四方垂落、入土、成干,从孤株幼木,长成287根支柱撑起的绿色宫殿。村里王照明阿公常说:“这树是一母生百子,子子孙孙缠成林,我们守了它七百年,它也护了我们七百年。”没有族群之分,没有门户之见,一株榕,将定安人的人心拴在一起,这便是海南乡土最本真的“和”——如气根绕干,相依相存,难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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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独木成林:海岛造化,生态绝唱
我数次钻进古榕的荫蔽,如同闯入一座未经雕琢的热带秘境。这里没有人工的匠气,只有自然的鬼斧:主干粗逾数围,树皮皴裂如黎锦水纹,每一道沟壑里,都嵌着台风的嘶吼、暴雨的冲刷、雷电的吻痕;气生根从枝干垂悬,细者如黎家织锦的丝线,随风轻扬,粗者如定安古村的石础,深扎红土,撑起广袤冠幅。树冠交织成穹顶,将烈日滤作碎金,落在铺满榕叶与槟榔渣的地面,踩上去松软如绵,混着红土的腥甜、榕叶的清苦、草木的湿润,是独属于海南的乡土气息。
这“独木成林”的奇观,是海南热带生态的专属密码。内陆榕树气生根细弱难成干,唯有海南,高温、高湿、沃土,赋予榕树最肆意的生长权力——气生根一沾土便活,一活便成干,一干再生百枝,以一株之力,撑起一片森林。我在榕枝间细数,附生着鸟巢蕨、石斛兰、石韦等十余种本土植物,“树上长树,叶上生花”,自成立体生态;树冠里藏着海南鹩哥、树蜥、小松鼠,鸟鸣虫吟,与榕叶沙沙声和鸣,谱就自然天籁。它的根须深扎地下,涵养后岭村的水源,让井水甘冽千年;它的枝叶撑开天际,为乡民遮去烈日暴雨,送一方清凉万世。树养人,人护树,这不是书本上的生态哲理,是定安人七百年过日子的朴素信条,是古榕屹立不倒的生命密钥。
三、榕荫护村:琼北烟火,乡土图腾
在定安后岭村,古榕便是全村的中心,是琼北汉俗浸润下的“乡土客厅”。它以气根为槛,以枝叶为顶,包容着村里的喜怒哀乐,承载着乡土的文脉传承。
春节、清明,村民们端着黑猪肉粽、鸡屎藤粑,来到榕下系红绸、祭祖树,香火袅袅,与榕叶清气缠绕,不是迷信,是对根脉的敬畏;农闲时节,阿公们围坐榕根弈棋,楚河汉界间藏着乡土闲趣;阿婆们就着榕荫织竹编,梭子穿梭声与榕叶沙沙声相应和;年轻人聚在一处唱定安琼剧,翰林八音曲调绕着榕枝盘旋,孩童们在气生根间追逐嬉戏,摘榕果染得满手紫,笑声脆生生撞在树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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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老人们在榕下讲古,讲王献之植榕时的细雨纷纷,讲抗战时期游击队员在榕下隐蔽传信,讲解放后全村人护榕的众志成城。这些故事,不是写在县志里的冰冷文字,是老人们一口浓茶、一袋旱烟,慢慢讲出的温热往事,是刻在乡土里的活记忆。古榕更藏着琼崖革命的红色血脉——抗战时期,后岭村是琼崖纵队秘密据点,庞大的树冠成为天然屏障,护佑无数革命先辈的生命。如今榕下仍留着当年的隐蔽痕迹,村民带着孩子前来,讲述“孤岛奋战”的峥嵘岁月,红色基因,早已与榕树根脉相融,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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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代新生:文脉赓续,经典永恒
2024年,定安县以古榕为核心,规划建设森林氧吧公园。作为乡土文化的探究者,我欣慰的不是它成为文旅地标,而是规划始终坚守“乡土为本、保护优先”:步道以火山石、船型木铺就,复刻老村肌理;观景台取琼北民居形制,雕以榕叶纹路;科普馆展陈定安竹编、琼剧脸谱、乡土旧物;露营区摆上黑猪肉粽、山兰酒,还原乡土烟火。没有过度开发,没有割裂传统,只是让更多人读懂这株古榕,读懂定安的乡土文脉。
从元初幼榕到如今乡土地标,古榕走过七百年。它让我明白:海南的乡土文化,从来不是封闭单一的,而是以琼北汉俗为根,融历史交融之脉,汇红色革命之魂,聚海岛生态之灵的活态文明。它是红土里的根,是榕荫下的情,是烟火里的传承,是岁月里的坚守。
我最后一次与古榕对坐,是深秋。榕果落了一地,紫莹莹的,如散落的星辰。我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仿佛触到七百年的时光流转,触到王献之植榕时的虔诚,触到游击队员传信时的心跳,触到村民系红绳时的温热。风穿过榕叶,沙沙作响,如古榕低语,讲述着定安的过往,诉说着海南的文脉。
这株亚洲榕树王,是海南独有的原创文化符号,是琼州大地最珍贵的乡土瑰宝。它将永远伫立在后岭村的红土上,守着这片山海,护着这份文脉,如一位沉默的老者,向每一阵风、每一代人,讲述着七百年独木成林的海南乡土史诗,成为琼州乡土文脉里,一段沉默而永恒的经典。
本文所刊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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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恒,土生土长的海南临高人,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幼浸润于琼岛的海风椰韵之中,深耕海南本土文化研究多年。他尤擅以亲历者的独特视角,打捞南海渔耕文明与民俗信仰里的鲜活记忆,笔下文字兼具史料的严谨质感与乡野的烟火气息。他始终致力于挖掘那些藏在珊瑚石缝间、飘在渔港炊烟里的海南故事,让这片土地的独特风情与人文底蕴,被更多人听见、看见。
附诗一首:
定安榕树王
作者/李恒
七百二十九年风烟
一根主干,撑出一片森林
气根垂落
是时光的绳
扎进泥土,便成新的脊梁
独木成林
根脉相牵,生生不息
八亩绿,是定安的图腾
风过叶响
听岁月低语
它站成永恒
守着这片土地的晨昏
责编:唐雄
审校:冬琴
编辑:佚名 李顺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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