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我的姐姐】复旦大学毕业终身中学教师，命运多舛的78年人生

【序言】

姐姐是一位才学兼优、品格高尚的女教师；她复旦大学毕业后，就一直从事中学教师工作。

20岁出头、风华正茂的姐姐，生于1940年

【出生】

她生于1940年，在浦东新区原南汇大团镇鸭场村、奉贤南四团等地居住。当年，我就是在那里的鸭场村小学（拆掉了）就读。

几年前，她不幸因病离世，她生前的点点滴滴、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我想把她这一生的人生际遇纪录下来。

她从事教师工作一辈子：几十年来培养和教育出了一批又一批学生，社会栋梁，桃李满天下，感到此生对社会作了努力和贡献，了无憾事，所以走的时候表情安详；

或者还有些许未了心愿，所以嘴角一撇，那淡淡的笑靥却是化妆不出来的吧。姐姐临走的时候为何面带微笑，什么让她感到欣慰？在想什么？也许只有我能了解，理解她一星半点……

也许出身在贫穷家庭吧，作为长女，她刻苦勤劳，而最大的特点是“忍”，姐姐比我大七岁。为了带我，她没有及时去上学，而是跟了母亲去田里劳作，谈起土地，我家原来一寸也没有，母亲是摇袜女工，父亲在上海民生路码头当工人。

1946年，解放战争正硝烟弥漫、民不聊生，所以当时土地特别便宜，“有地就有本”的传统思想在父母脑海里扎了根，就用省吃俭用积攒的二百元钱买了三亩土地。

1947年，我出生了。自然，姐姐就成了带我的小保姆。

母亲一过月子，就去田里种植庄稼，七、八岁的姐姐就背了我，坐在田埂上，看母亲忙个不停，在家里她把我放床上或摇篮里，帮母亲做饭、洗衣，象她这样大的孩子都背书包上学去了，姐姐看了心中非常羡慕，母亲看见了她的神态，无可奈何地说：“女儿呀，我家穷，还有弟弟要带，过一个时期，妈一定让你去上学。”

姐姐忍住了，默默地做家务、带我，还帮母亲种田，这一忍，就忍到了十三岁。

政府干部看见姐姐没去上学，就批评母亲：“再穷再忙也要上学，困难的家庭学校会发助学金的！”

【求学】

终于姐姐被解放了上学了。她像一只出笼的小鸟，在学习上的天空飞翔了，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起来。也许是感到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姐姐非常刻苦用功。

十三岁一下子去三年级上学，一点基础也没有，她却只用一个学期把功课全赶了上去，又用二年时间，念完小学上了初中，老师、同学都佩服她的努力，勤奋当然还有聪明。

姐姐上初一时，我上一年级。她的好学勤勉，对我的影响颇大。晚上，我会坐在姐姐的对面，姐姐会对我笑笑，我们默契地各自做起功课来，往往我功课少，做好了，姐姐看了看，见没错的，就竖起大拇指，有错的，就给我讲解。

我做好了，会悄悄坐在她旁边，静静地看她做功课，或者自己悄悄去玩耍，不去影响姐姐学习。

我喜欢文学，完全源自姐姐的启蒙。记得三年级时，老师布置我们学习写作文，出的题目是“春天来了”。因为第一次做作文，我胡乱写了一些文字。

姐姐问我：“弟弟，你今天在做什么功课?”我说：“老师叫我们写作文，姐姐，你看看，我写得乱七八糟的呢！”当时我写了什么现在早已忘记。姐姐看了之后，对我说：“弟弟，写作文，你要在脑子里想想理理春天是什么样子的，然后落笔，就比较顺。”

我说：“春来了吧，树长叶了，草绿了，花开了，鸭子到河里游泳了，小狗欢快奔跑了，鸡喔喔喔啼了。”

“好！”姐姐说，“你写下来就是一篇文章了。”

我写好后，姐姐又在上面加了一些形容词。结果，我这篇作文交上去后，老师在课堂上读了出来。

都说，对学生要鼓励为主，批评为辅是很好的教育方法，受此激励，从此，我喜欢上了写作文。

后来，写作文时我常常向姐姐请教，作文就越写越好，并取得了一定的荣誉，比如到初三，我十六岁时参加上海市中学生作文比赛，名列前茅，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几十年中，忙里偷闲，写了不少散文、小说、诗歌，姐姐启蒙功不可没。

姐姐的刻苦、勤劳和忍，还表现在她每天下课后总是帮母亲做家务。姐姐念初中时，我家还在大团，属于半农半居的状况（居民有土地）。为了贴补家用，母亲养了七八只兔子、一只羊。每天的割草任务自然落到姐姐的身上。

姐姐一下课，马上系了花袋去镇外田野割草，常常割到黑黑咕隆咚才回家。有时我要去帮她，母亲不让我去，说是太危险，因为割草主要在河坡，那儿草多，但我总会偷偷帮姐去割草。割草和家务用去姐姐不少时间，因此她做作业总要到深更半夜，有时我一觉醒来，只见她小房间灯还亮着……

上大学后每次回家，她总会带好几本书认真研究，查写出厚厚一叠文章，常常使我羡慕又敬佩，她的刻苦努力使她的成绩在大学里也总是凤毛鳞角……期间，她对我的爱，始终使我不能忘怀。

自从我上学后，母亲让我学习自己洗衣服。有一次我晾的衣服裤子，上面脏东西没洗干净，母亲讲过我洗的衣服让姐姐看一看，然后再晾出去，那次我自认为洗干净了，就不让姐姐看就晾了出去，母亲看见裤子后，还有些脏，就把姐姐骂了几句，姐姐没有辩白，只是跑到自己房里抽泣，我就对母亲说，是我不让姐姐检查的，你不应该骂姐姐。

母亲无语，吃晚饭的时候，母亲特地煎了两只荷包蛋，一只夹到姐姐碗里，一只夹到我碗里。姐姐顿时眼泪涌了出来，我们三人紧紧抱在一起。

那个时候父亲已因病逝世，家中经济拮据，在姐姐十五岁的那年，一天早上，姐姐皱了眉头上学去，母亲见状不对，问：“你怎么啦?”姐忍住了没有说，后来我才知道姐姐感冒了头痛。但姐姐为了不荒废学业，坚持上学去。而且她还有一个任务，带我去上学校呢。

也许是家庭经济困难，母亲一个人带两个孩子，那时她又没有固定工作，只是打打零工，经济困难，母亲有时脾气就比较差。

有一次，不知是我犯错或者怎么的，母亲打了我，我大哭大闹。母亲对姐姐眨眨眼，姐姐就把我抱到床上，轻轻地安慰我，七、八岁孩提的我感到很温暖很温馨，一会儿就睡着了，以后，母亲无缘无故骂我，姐姐就会批评母亲。

姐姐读书成绩优异，常常在班组和年级前三名，初中毕业后，被保送上海交通大学附中——上海的重点中学了。

高中毕业，又考取了著名的高等学府——上海复旦大学哲学系（67届）。那年月，正是国家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姐姐是靠助学金念完高中、大学的。她一般二三个月回家一次。学校每月给她助学金12元，10.5元交饭费，1.5元零用，她除买一点必需品外，一分钱必须掰作二半用。

上面的校徽是姐姐的，那个年代要求“一颗红心”所以是红底（我们家一共出了2位复旦大学的学生，所以共有2枚校徽）。

女孩都爱美，但饰美要有钱，姐姐没有钱，衣服都是母亲年轻时的旧衣服改制而成的。她心灵手巧，无师自通，积了半年的零用钱，她会去布店扯一身廉价的布，自己用白粉笔划来划去，几天后，一身新衣裳就穿上了身，她会脸红红的，一种成就感跃然于脸上。

冬天，她的手会干裂，不得已去商店买几分钱一盒的蚌壳油（蛤蜊油），省省的用上一个冬天，但对于我这个弟弟，她有时却会慷慨一下，有一次，她从沪上学校回家，没进门，就喊：“弟弟，弟弟，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了?”

我奔出去问：“姐，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呀！”

“你呀，”她用手指轻轻触触我的额头，从旧书包里拿一本《杨朔散文选》，“喏，你心心念念想要这本书，姐给你买来了！”

捧着这本我朝思暮想的书，我知道姐千方百计省下零用钱才能买成的，我的眼里有水滚动了，姐说：“你不是学写文章么，多看看大家的，必有好处呢！”“

谢谢姐！”那一段时期，食品相当匮乏，各种东西都用票供应。

姐在上海念书，每月会发到二张饼票，可以买四只像广式月饼（当然质量差一点）的饼，我们乡下是没有这种幸福的。

姐姐每次回家总把这饼包好了，放在书包里带回家。这个时候，我眼巴巴地看着她的书包，姐姐笑嘻嘻地将纸包拿出来放桌上，又打开来：“弟弟，吃吧！”

母亲说：“女儿，你也吃一只吧。”

姐姐说：“我不喜欢吃零食。”借口倒也“充分”。那时候，能吃到这种饼，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享受了！

有时候，我嘴馋了，会问母亲：“姐姐怎么好久没回家了?”母亲苦涩地嗯了一下，她在想，姐姐每次回家，车费将近2元，每次来回路上乘车等车要二个半天呢，何苦呢！她会不想女儿吗?也想，只是经济困难一钿逼煞英雄汉呀！

我姐有一大特色就是唱歌非常好，是秉承和遗传了我母亲，天生的，她声音高亢甜美，母亲信耶稣，从小就带姐姐去教堂参加唱诗班唱圣经歌，得到了很好的锻炼，后来在学校每每参加比赛她总是获奖。

高中毕业时有人劝她报考音乐学院，当时社会风气还比较纯，没有娱乐，把歌舞戏剧演员捧上天，报酬高得太惊人！

更重要的是姐姐想在学术上为国家作贡献，不想吃开口饭，所以最后还是报考复旦哲学系，我想如果她当时报考了音乐学院，她的人生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死水一滩，而是轰轰烈烈！

姐姐当年在复旦大学买的学校明信片，背面有鲜明的时代特征

可惜了她的才华！姐姐应该1969年毕业分配工作的，按照她学的哲学，理应去社科院哲学研究所或政府政策部门或有关理论研究部门工作，但人生自古不能如意而多舛，有俗话说：凡人千算，不如老天一算。

谁知叫你生不逢时，毕业正碰上史无前例混乱时期，无法安排工作。高喊“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主义苗”的人物，大概是觉得那时的人象牛羊马一样是食草动物，不会吃粮吃荤似的。某些人大喊一声：把本来中专、大学毕业生一工作列入干部编制的人全部一古脑儿轰到农村、农场去劳动锻炼，改造世界观去。

有不少同学提出了抗议，而我姐姐忍的思想和性格又占了上风，想想农场干个二、三年就可以回城了。可是，这把母亲急坏了，靠打零工供我们姐弟上学的母亲，迫切希望女儿早点工作，好贴补家用呀！

姐姐想到母亲越来越消瘦的脸和愁白的头发，又想到光靠农场发的生活费匀一半给母亲仍是杯水车薪呀！当大人物让哲学系、化工、物理等系同学去学校教书时，不少同学提出了抗议，我姐姐却默默地拿了分配单，去一所普通中学（文建中学）当教师了……

【塘桥文建中学教书育人】

可姐姐学的是哲学，搞教育当老师是彻彻底底的门外汉，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一窍不通的。

我姐忍字当头，憨劲上来，从头开始，刻苦学习教育和教学方法，开始学校让她教政治，这倒有一点联系，但作为班主任，教副科，对学生的威摄力比较弱；我姐就又一头埋进语文教学方法里，经过几年的努力，她对教育和教学方法竟然突飞猛进，融会贯通了，也愉快地胜任了，这其中克服了多少困难，熬了多少夜，流了多少汗，谁也讲不清，除了姐姐自己，也只有上帝知道她的苦心。

几年以后，粉碎四人帮了，拨乱反正了，复旦大学的同学找我姐，认为他们学不致用，必须去反映问题、拨乱反正！听了同学的话，我姐沉默了，最后她说：“我现在已经学会教书了！”

“可难道你永远这样混混噩噩下去吗?”

我姐说：“我认为教书也是一桩光荣而伟大的事业！”

“可你在学校已写出了好几篇有份量的哲学论文，你在这里，不是浪费人才吗?”

我姐叹口气，说：“也不能这么说，我在学校教育出一批又一批学生，也是为国家做事呢，我一个人浪费了，有大批人才出来，我也满足了。”

“你真是不可理喻！”

同学们走了，由于我姐一心扑在教学上，经过多年的努力，她成了一个完全合格的老师，受到校领导和同事、学生的肯定。

可是，当后来评定职称时，由于她的学历和教育不搭界，和同等的教师都必须低一个档次。我姐姐憨劲又上来了，报考了电大教育系，经过二年的努力，她的职称又追了上去。此后在几十年的教育生涯中我姐姐多次获得优秀教师、优秀共产党员，甚至荣获过上海市优秀教育工作者的称号……

【婚恋】

再说说姐姐的个人问题吧。

姐姐从农场回来是七十年代初叶，当时的社会氛围就是宣扬“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知识越多越反动”，还掀起批判知识分子“臭老五”的黑潮流，在这种氛围中，大学毕业生、教书匠等岗位自然低人一等。

我姐姐呢、又忙于钻研业务，无暇分心自己的个人之事，即使有男子追她，见她书椟头似的，就无疾而终，可我母亲急了，于是在我母亲小姐妹的撺掇下，嫁了一个去外地兵工厂工作的工人。社会风气就是：嫁给无产阶级才是光荣正确的选择。

婚后，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一个不懂浪漫的工人，共同语言不多，我姐仍忍字占了上风，虽有龃龉口角，但生活也就这样过着。

也许老天不忍心一对缺少共同语言、在那种氛围下结合的男女吵嘴而分手，结婚没几年，姐夫却在上班时不幸猝死。

我姐姐深受打击，把一生的爱全部转移到了她的教育事业和儿子身上，几十年没再谈婚论嫁。

姐姐一心一意扑在教育事业上，后来罹患几种疾病，又忍着先吃吃药，没好好去治，以致于病入膏肓，在追悼她的泰安厅，有人写一对联祭她：一生清贫心系教育桃李满天下，无欲无求不怨天地终为人称誉，横批是“难得好人”，倒是相当确切的……

她最早罹患的是高血压，高血压导致其身体脏器开始出现各种问题。

我每年总要去看望我姐姐，那时候，从南汇一趟市区并不容易，只有公交车“沪南线”、要坐1个半小时才能抵达塘桥站、然后赶到宁阳路她的30多平方米的学校分的房子，给她带去南汇乡下新鲜的蔬菜、肉禽（夏天的时候给她带去8424西瓜等），她总是一个人在忙忙碌碌，不要儿子媳妇帮忙。

前几年，我看见她家还整理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我很欣慰。

后来，我看见她家乱了、脏兮兮了，一会儿会跳出一只猫，一会儿又会钻进来一只猫，房子漫延着一股怪怪的味道，最多时加上小猫一窝竟有六只，我对姐姐说：“你怎么养那么多猫?”

她对我说，儿媳心善、在外面拣的流浪猫，我对她说：“流浪猫身上细菌很多，不要养那么多了，否则容易导致生病”。

我姐姐年轻时从小劳动惯了的：从学校——家——学校，中年时身体好，她是能胜任学校和家里的工作生活压力大，随着年龄的增加，到后来她力不从心了。

我先前去她家，窗明几净，摆设整齐，到后来，家里的陈设开始乱起来，多只猫产生的大小便臭气、以及飘出来的猫毛，让我对我姐的身体状况非常担忧。

后来，随着年岁越来越大，姐姐开始听不进亲属的劝告（可能是早期阿尔兹海默症），她不听从医生的医嘱吃降压药、反而去附近菜市场听信江湖郎中的话，吃所谓的中草药保健品。

随着高血压病症的加重，她罹患“动脉血管瘤”、血糖偏高......最后的几年里，一直在多家医院转辗（不能长时间呆在一家医院、以确保床位的流动性），儿子和儿媳也陪伴在一旁。

【离世】

她几次从病魔手中死里逃生，但最后一次，她回天乏术、在多脏器衰竭的痛苦中离世……终年78岁。

那天送别时，我环视龙华殡仪馆里告别我姐姐的人群，学校退管委的年轻员工、学生代表、亲戚。

我心如刀绞、凄凄惨惨地送别我亲爱的姐姐，没有哀荣、更没有殊荣，我知道一个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普通中学的老师，是不可能有轰轰烈烈的告别仪式和葬礼的，也许姐姐从决心一辈子投入教育事业起，她就想到了这一点；

她如果去从事哲学研究，或许可以当教授、学者或者从政、从商，或许就有不一样的人生；但她应该已预知到自己这一生会像池塘里的水不会有浪花，更不可能有波澜壮阔。

我姐姐是最贫困家庭、社会底层出身，年轻时为了改变命运那么奋斗、那么拼搏，靠着书包翻身走出南汇农村，考上了全国一流的高等学府，理应是哲学界或者理论界或者政界的精英，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她最终成为了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

我姐姐当时想要为国家分担困难吧，坦然地、默默无闻地在这所普通中学里培育了一批又一批学生，桃李满天下。

她一辈子为社会培育了一批又一批有用之才。

姐姐的脸上依然露出微微的笑靥和嘴角微微的一撇……也许她想到自己出身贫苦，是党和政府培养下念完了大学，虽然阴差阳错没有走上理论工作而去教书，但自己尽力了，付出了全部的心血，了无遗憾了，心里坦然了，微笑了……

也许她想到自己教导出来的几千个学生，他们正忙于为实现中国梦而忙碌着拼搏着，心里也坦然了，微笑了……

也许想到在困难中养大了遗腹子、让他成家立业，她也坦然了、微笑了......

我姐姐也许根本没有什么难舍的东西而已，亦或是我自己臆想臆断的结论，但无论如何，我姐姐最后的形象却象刀一样刻在我的心头，久久不能抹去无法磨灭，想到她命运多舛的一生，心又一次开始流泪、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