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了吗?”
手机屏幕明明已经暗了下去,那微弱的通话计时却还在无声地跳动。
“两万?他怎么才转了两万回来?”
那个熟悉的声音尖锐地刺破了房间的死寂,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抓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滚烫的开水溅在手背上,却不及心里的寒意半分。
紧接着传来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将我刚刚燃起的怒火瞬间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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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京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生硬,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
张伟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刚刚跳到了晚上九点半。
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的键盘敲击声,那是年底加班狗们最后的倔强。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银行的短信通知。
张伟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滑开了锁屏。
“您的账户于1月20日入账工资及奖金共计8500元。”
那一瞬间,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原本承诺的三薪年终奖,变成了这可怜巴巴的几千块。
他不敢置信地反复数了三遍那个数字,甚至点开APP确认了小数点的位置。
没错,就是八千五,连在这个城市买半个厕所都不够。
隔壁工位的老王叹了口气,把收拾好的纸箱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知足吧小张,我连这八千五都没拿到,直接被裁了。”
张伟抬头看着老王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嘴边安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老王拍了拍张伟的肩膀,那手掌沉重得像是一块千斤巨石。
“这年头,能保住饭碗就不错了,别想太多。”
老王抱着箱子走了,背影佝偻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张伟瘫坐在人体工学椅上,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刺耳的呻吟。
他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是未婚妻晓雯发来的十几条语音。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他始终没有勇气点开去听。
不用听也知道,肯定是关于“金地华府”那套二手房的首付问题。
那是晓雯看了半年的房子,离她公司近,以后有了孩子上学也方便。
房东催得很急,说是如果年前交不齐首付,年后就要涨价十万。
十万块,对于现在的张伟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关掉电脑,拎起背包走出了公司。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地铁站里依旧人潮涌动,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被生活碾压过的麻木。
张伟费力地挤进车厢,被两个背着双肩包的程序员夹在中间。
车厢里充斥着廉价羽绒服的味道和没洗头的油腻气息。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得像只受惊的兔子,是晓雯打来的电话。
他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张伟,你下班了吗?”
晓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背景里是滋啦滋啦的炒菜声。
“刚上地铁,大概四十分钟到家。”
张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不露出一丝破绽。
“那你快点,今晚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个事跟你商量。”
电话挂断了,张伟握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那个“事”是什么,无非就是钱,无处不在的钱。
地铁穿梭在黑暗的隧道里,窗外的广告牌连成了一道光怪陆离的虚影。
回到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时,屋里弥漫着油烟机抽不走的香气。
晓雯正端着菜从狭窄的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几滴酱油渍。
“快洗手吃饭,排骨都要凉了。”
她脸上挂着笑,但张伟能看出来,那笑容有些勉强,甚至带着讨好。
张伟换下鞋子,把那个装着沉重压力的背包扔在沙发角落。
饭桌上,两菜一汤,热气腾腾,是这个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温暖。
张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今天公司发年终奖了吧?”
晓雯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的光。
张伟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发了。”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白饭,不敢去接晓雯的目光。
“发了多少?够不够补上首付的缺口?”
晓雯放下了筷子,身子微微前倾,急切地等待着答案。
张伟咽下那口干涩的米饭,感觉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没多少,公司今年效益不好,就发了一个月的工资。”
谎言一旦开了头,后面就像滚雪球一样停不下来。
晓雯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像是一盏突然断电的灯泡。
“怎么才这么点?你不是说在这个项目上拼了命吗?”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失望和埋怨。
“大环境不好,全行业都在裁员,我能留下就不错了。”
张伟只能搬出老王的话来搪塞,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晓雯沉默了,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体。
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倒计时。
“那首付怎么办?房东说了,最迟这周五就要打款。”
晓雯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圈瞬间就红了。
张伟放下筷子,双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再想想办法,找朋友借点,或者刷信用卡套现。”
他说这话时底气不足,因为能借的朋友早就借遍了。
“借?你那些朋友一个个都躲着你,还能找谁借?”
晓雯一针见血地戳穿了他的伪装,不留一点情面。
“那就先把婚期推一推,房子以后再买。”
张伟脱口而出这句话,说完就后悔了。
“张伟!我今年都二十九了,你还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晓雯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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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你根本就不想跟我结婚,不想负责任!”
晓雯捂着脸冲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张伟看着那一桌子渐渐变凉的菜,感觉胃里一阵阵抽搐。
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呛进肺里,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真正属于他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微信群里的消息。
那是家族的大群,平时只有过年过节才会热闹起来。
大姑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儿子给家里买的大彩电,六十五寸的。
二叔发了一段视频,是他女儿带着老两口去三亚旅游的画面。
群里一片恭维和点赞的表情包,喜气洋洋。
张伟的母亲林淑芬在群里发了一个“强”的大拇指表情。
紧接着,林淑芬发了一条语音。
“现在的孩子都孝顺,有出息,真好。”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张伟最敏感的神经。
他知道母亲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从小到大,他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是父母在亲戚面前炫耀的资本。
考上重点大学,进大厂工作,留在大城市,每一步都走得光鲜亮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光鲜的袍子下面爬满了虱子。
张伟掐灭了烟头,点开了母亲的私聊窗口。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母亲问他什么时候放假回家。
他当时忙着改方案,只回了两个字:“快了。”
现在想想,那两个字冷漠得让人心寒。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哪怕是为了维持那脆弱的自尊心。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里那仅剩的五万多块钱。
这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准备结婚用的备用金,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晓雯刚才为了首付的事跟他吵架,这钱按理说应该留着买房。
可母亲那句“羡慕别人”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如果不给家里转点钱,这个年父母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能把人脊梁骨戳断,他太了解那种环境了。
“转一万?”
张伟在输入框里打下这个数字,又犹豫着删掉了。
一万块,在现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确实拿不出手。
隔壁老王家那个初中毕业去跑运输的儿子,去年都给了家里两万。
他是名牌大学毕业生,是大城市的白领,怎么能比别人少?
面子,该死的面子,像一副枷锁牢牢套在他的脖子上。
他又输入了“两万”。
两万块,意味着他和晓雯的首付缺口又大了两万。
意味着他明年可能要连续吃半年的泡面。
意味着他要在信用卡账单的泥潭里陷得更深。
但他咬了咬牙,还是按下了确认键。
输入密码的手指有些僵硬,六位数的密码输错了两次。
终于,屏幕上显示“转账成功”。
看着余额瞬间缩水了一大截,张伟的心像是被剜掉了一块肉。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心痛。
钱转过去了,还得打个电话说一声,这是规矩。
也是为了听听父母惊喜的声音,那是他花两万块买来的情绪价值。
二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对着手机屏幕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那个笑容在黑屏的倒影里显得无比滑稽和凄凉。
他拨通了视频通话的请求,铃声在安静的阳台上回荡。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通。
屏幕里出现了母亲林淑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背景是家里那面有些发黄的白墙,墙上挂着多年前的日历。
“伟子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过来?吃饭了吗?”
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似乎在躲闪着镜头。
“刚吃过,妈,你们睡了吗?”
张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像个成功人士。
“没呢,我和你爸刚看完电视,正准备洗脚。”
镜头晃动了一下,扫到了坐在沙发角落里的父亲张建国。
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低着头在抽烟。
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只夹烟的手在微微发抖。
“爸,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张伟习惯性地唠叨了一句,这是作为儿子的正确废话。
父亲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气氛有些尴尬,张伟决定直奔主题。
“妈,我刚才给你们转了两万块钱,应该到账了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加重了“两万”这两个字的读音。
他期待着母亲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期待着那句“儿子真棒”。
然而,预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母亲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另一部老年机,那是专门用来接收短信的。
“哦,收到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白菜五毛钱一斤”。
脸上不仅没有喜悦,反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角向下撇着。
张伟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一脚踩空了楼梯。
“怎么了妈?是不是没收到?”
他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以为是母亲没看清楚金额。
“收到了,两万嘛。”
母亲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镜头,欲言又止。
“你自己在那边钱够花吗?别总是往家里寄。”
这句话听起来是关心,但张伟分明听出了一丝敷衍的味道。
父亲在旁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把手里的烟头死死按在烟灰缸里。
“行了,孩子给钱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带着一种奇怪的喘息声。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伟子啊,你在那边工作忙,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母亲的话题转得生硬无比,显然是不想在钱的问题上多说。
张伟心里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淹没了他的虚荣心。
他省吃俭用抠出来的两万块,在父母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难道他们真的像晓雯说的那样,被亲戚们的攀比心养刁了胃口?
一股无名火在他胸口乱窜,烧得他嗓子发干。
“那行,妈,领导刚才发信息让我改个方案,我先去忙了。”
他不想再看父母那张冷淡的脸,找了个借口准备挂断。
“哎,行,那你快去忙吧,别耽误工作。”
母亲答应得飞快,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让张伟更加难受了,仿佛他是个不受欢迎的讨债鬼。
“过年我尽量争取早点回去。”
扔下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张伟把手机从面前拿开。
他心烦意乱地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那是挂断的手势。
但他没有确认是否真的挂断,顺手就把手机反扣在了阳台的小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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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铺着一层软胶垫,手机扣上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张伟转身想去客厅倒杯水,平复一下那翻涌的情绪。
就在他刚刚转身迈出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声音。
那是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声音,因为扣在桌面上,显得有些发闷。
但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炸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响。
“挂断了吗?”
这是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和紧张。
屏幕虽然黑了,但通话显然还在继续,计时器还在无情地走动。
张伟停下了脚步,鬼使神差地没有去切断通话。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和窥探欲让他定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两万?他怎么才转了两万回来?”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刚才的平淡,只有尖锐的抱怨。
那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仿佛张伟转回来的不是两万,而是两百。
张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手里的空水杯差点被捏碎。
嫌少?
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血汗钱,在他们嘴里竟然变成了“才两万”?
他想起自己为了省钱,连着一个月中午只吃十块钱的盒饭。
他想起刚才晓雯因为缺钱而绝望哭泣的脸。
原来在父母眼里,他只是一个提款机,而且还是一个不合格的提款机。
“孩子不容易,在大城市开销大,你别嫌少。”
父亲的声音传了过来,虽然是在帮他说话,但听起来那么无力。
“我不嫌少?老头子你是不是糊涂了!”
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愤怒。
“这两万块顶个屁用!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你看看隔壁老王家儿子,过年回来直接给十万装修款!”
“二婶家那个女婿,第一次上门就拎了两万的礼品!”
“张伟在大城市待了这么多年,读了那么多书,怎么就拿出这点?”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张伟的脸上。
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羞耻感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颤抖。
原来所谓的亲情,在金钱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自己在父母心里,真的就是一个用来攀比的工具。
张伟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那部扣在桌子上的黑色手机。
他想冲过去,拿起手机,对着那头大声咆哮。
告诉他们自己在外面过得像条狗一样。
告诉他们为了这两万块钱,他可能要失去自己的未婚妻。
告诉他们既然嫌少,那就把钱退回来,以后一分钱也别想要!
他的脚步重重地踏在地板上,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三步,两步,一步。
他冲到了桌子前,一把抓起了手机。
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挂断键上方,只要按下去,就能结束这一切。
但他没有按下去,他要骂出来,要把积压在心里的委屈统统倒出来。
他把手机拿到嘴边,嘴唇颤抖着,那句恶毒的话已经到了嗓子眼。
“嫌少你们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随后,母亲的一句话穿透了电流的杂音,击碎了他所有的愤怒。
张伟即将脱口而出的恶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噎得他生疼。
张伟的瞳孔猛地收缩,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