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表舅来广州办事,非要挤在我那不足十平的出租屋。
一周里,他行踪鬼祟,昼伏夜出,临别时塞给我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嘱咐我“火车开了再看”。
当晚,我拆开层层胶带,看清里面的东西,我只觉得头皮发麻,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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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是广州最闷热的七月,也是我来这里打工的第三个年头。
城中村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吸进去的每一口风都带着泔水发酵的酸味。
我住的这栋握手楼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总是挂着一层洗不掉的水珠。
不足十平米的单间里,一张一米二的铁架床就占去了大半江山。
剩下的空间只够侧身站立,连转个身都得小心翼翼避开堆在地上的杂物。
隔壁那对小情侣的吵架声透过薄薄的胶合板墙壁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烦躁地关掉早已过热罢工的旧风扇,甚至想把手里的泡面碗砸在墙上。
就在这时候,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铁门被人砸响了。
不是敲,是砸,咚咚咚的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房东来催那拖欠了半个月的房租。
小心翼翼地凑到猫眼上一看,外面站着的却是一个黑瘦的影子。
门开了,一股浓烈的旱烟味夹杂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站在门口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老头衫。
裤腿一只高一只低地卷着,脚上那双解放鞋沾满了黄泥巴。
他背上扛着个硕大的红白蓝蛇皮袋,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布兜。
见到我,他裂开嘴笑了,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强子!还认得我不?我是你表舅啊!”
那嗓门大得像是在山头喊牛,楼道里的声控灯瞬间全亮了。
我愣了足足三秒,才从记忆深处挖出这么个人物来。
这是老家隔壁村的一位远房表亲,上次见面好像还是我读小学的时候。
还没等我开口请人,他就侧身挤了进来。
那个巨大的蛇皮袋擦着我的脸蹭过去,留下一道泥印子。
本来就狭窄的过道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顿,地板仿佛都跟着颤了两下。
“哎呀,大侄子,这大城市就是难找,我七拐八拐才摸到这儿。”
他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油汗,一边自顾自地打量着我这简陋的狗窝。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泡面汤还在冒着热气。
“表舅,您怎么突然来了?也没提前打个电话。”
我硬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心里却在盘算着今晚该怎么睡。
表舅大大咧咧地往我那唯一的塑料凳子上一坐,凳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打啥电话,漫游费贵得吓人。”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旱烟叶,熟练地卷了起来。
“我这次来广州,是来办大事的,谈一笔大生意。”
说着,他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那双浑浊的眼球里透着一股莫名的亢奋。
我看着他那身行头,实在无法把“大生意”这三个字跟他联系起来。
“啥生意啊?还要跑这么远?”
我随口问了一句,顺手把窗户推得更开,试图散去屋里的烟味。
表舅划燃一根火柴,滋啦一声,蓝色的火苗蹿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瞬间让小屋变成了盘丝洞。
“大买卖,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是能发财的事儿。”
他不愿多说,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也没心思追问,看着被蛇皮袋占据的地面,眉头紧锁。
“表舅,我这地方太小了,要不我在附近给您找个招待所?”
这话虽然不客气,但却是实情,两个大男人根本挤不下。
表舅夹烟的手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
“住啥招待所啊,那不得花冤枉钱嘛。”
他腾地站起来,指了指那个蛇皮袋。
“我带了被褥,地上铺张报纸就能睡,咱农村人没那么娇气。”
还没等我拒绝,他就解开了蛇皮袋的绳子。
里面滚出来几个带着泥土气息的大红薯,还有一床灰扑扑的棉絮。
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看着他那讨好又带着点局促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毕竟是老家的亲戚,人都进门了,再赶出去似乎太不近人情。
我叹了口气,把自己的东西往墙角挪了挪。
“行吧,那您先住下,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
表舅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
但他显然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转头就开始解那解放鞋的鞋带。
一股令人窒息的脚臭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炸裂开来。
这味道比外面的泔水味还要冲,简直能把人熏个跟头。
我捂着鼻子冲进厕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一晚简直是噩梦的开始。
表舅真的就在水泥地上铺了层报纸,垫上那床发黑的棉絮睡了。
但我完全低估了他对我的生活造成的影响。
不到十点,他就打起了呼噜。
那呼噜声抑扬顿挫,时而像拖拉机爬坡,时而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狭小的房间产生了拢音效果,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激荡。
我躺在床上,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依然盖不住那穿透力极强的噪音。
更要命的是那种潮湿闷热感。
为了省电,平时我只开三个小时风扇。
但现在屋里多了个大活人,温度直线飙升。
表舅似乎很怕热,时不时在梦里吧唧嘴,翻个身把地上的空矿泉水瓶踢得乱响。
我瞪着天花板上那一块霉斑,数着心跳熬时间。
明天还得早起去赶最早的一班地铁去珠江新城送文件。
要是迟到了,那个更年期的女主管绝对会扣光我这个月的全勤奖。
凌晨两点,我终于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
突然,楼下传来一声尖锐的电动车防盗报警声。
表舅猛地坐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谁敢偷我的钱!”
那声音凄厉惊恐,吓得我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打开灯,只见他满头大汗地坐在地铺上,双手死死捂着胸口。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表舅,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没好气地问了一声,困意全无。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眼神慢慢聚焦在我脸上。
“没事……没事,梦见家里的牛丢了。”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讪笑着重新躺下。
但我分明看到,他的手一直紧紧按在贴身的那件老头衫口袋处。
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关了灯,黑暗中那双眼睛似乎还亮着,警惕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我翻了个身,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个所谓的“做大生意”的表舅,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不对劲。
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睁眼一看,表舅已经穿戴整齐,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他那个黑色的布兜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命根子。
“这么早要去哪啊?”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手机,才早上五点半。
表舅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约了老板吃早茶,谈生意得赶早。”
我心里一阵冷笑,那个大老板会五点半跟你去吃早茶?
但我没戳破,翻个身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锅里给你热了红薯,自家地里种的,甜着呢。”
说完这句话,防盗门被轻轻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屋里还残留着他那股旱烟味,让我觉得胸口闷得慌。
接下来的一周,我的生活彻底乱了套。
表舅就像一个幽灵,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
每次回来,他都显得精疲力竭,鞋上的泥巴一层盖着一层。
问他生意谈得怎么样,他总是支支吾吾。
“快了,快了,老板说还得再考察考察。”
他一边说,一边大口吞咽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凉馒头。
我从来没见他在外面吃过一顿正经饭。
在这个物价飞涨的一线城市,他似乎在挑战生存的极限。
有一次下班回来,我看见他在水龙头下面接自来水喝。
那是洗拖把用的水龙头,水管都生锈了。
“表舅,那水不能生喝!会拉肚子的!”
我急忙跑过去制止他,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他却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嗨,咱庄稼人肠胃铁打的,这水甜,不花钱。”
他甚至舍不得用我的电热水壶烧水,说是怕费电。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干裂起皮的嘴唇,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口中的“大生意人”?
连两块钱一瓶的水都舍不得买,这算哪门子的大生意?
更让我抓狂的是他对公共卫生的漠视。
他上厕所总是不记得冲水,说是为了帮我省水费。
洗完澡的衣服也不拧干,直接挂在电风扇的罩子上吹。
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书桌上,把我的设计图纸都洇湿了。
那是我是熬了三个通宵才画出来的方案。
看着那一滩墨迹,我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表舅!您能不能讲点卫生!”
我冲着他大吼,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表舅正在角落里卷烟,被我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烟叶撒了一地。
他慌忙蹲下去捡那些烟叶,一边捡一边小声嘟囔。
“怪我,怪我,我这就拿走,这就拿走。”
他那副卑微的样子,像极了做错事的小学生。
看着他佝偻着背,一粒一粒地捡起地上的碎烟叶,我的火气突然就泄了。
一种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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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讨厌他,我是讨厌这种逼仄的生活。
讨厌这个连多一个人呼吸都会觉得拥挤的贫穷。
周四那天,我因为图纸被毁的事,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
奖金扣了一半,还被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羞辱了一番。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透了。
刚走到楼下,我就看见花坛边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借着昏暗的路灯,我认出那是表舅。
他手里拿着半个硬邦邦的馒头,正就着随身带的塑料瓶里的凉水往下咽。
每一口都咽得很艰难,像是喉咙里卡了石头。
他的背影看上去那么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猛地回过头。
看见是我,他慌乱地把那半个馒头往身后藏。
脸上迅速堆起那种标志性的、讨好的笑容。
“强子回来啦?吃饭没?”
他胡乱擦了擦嘴角的馒头屑,假装刚吃饱的样子。
“刚跟老板吃完海鲜大餐,撑得慌,在楼下透透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身后露出来的那一角白馒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一刻,我想拆穿他,想问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既然没钱,为什么要跑到这吃人的大城市来受罪?
既然没谈成生意,为什么还要死撑着面子?
但看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我最终什么也没说。
“嗯,我吃过了。”
我转身上楼,眼泪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那晚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听着表舅在地上翻来覆去。
他似乎很难受,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声。
“表舅,你不舒服吗?”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地上的动静立马停了。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他刻意压稳的声音。
“没……没有,就是这地有点硬,硌得慌。”
他在撒谎。
即便隔着黑暗,我也能感觉到他在极力忍耐着某种痛苦。
但我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去深究别人的痛苦。
我想,也许他是想家了,也许是生意不顺心。
毕竟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在忍受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煎熬。
周五晚上,房东来敲门了。
那个肥胖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
“小李啊,下个月房租要涨三百。”
她一边剔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仿佛涨的不是钱,是废纸。
“姐,不是刚涨过吗?怎么又涨?”
我急了,挡在门口不想让她看见屋里的表舅。
要是让她知道我这住了两个人,指不定又要加收人头费。
“没办法,行情就这样,你不租有的是人租。”
房东翻了个白眼,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瞟见了地上的铺盖卷。
“哟,还带了人回来住?这水电费可得另算啊!”
她尖酸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我刚想争辩,表舅突然从后面挤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几张皱皱巴巴的十块钱,满脸堆笑地递给房东。
“大妹子,不好意思,我是他家亲戚,就住几天,马上走。”
“这点钱你拿着买瓶水喝,别难为孩子。”
房东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几张带着汗渍的纸币,没有接。
“谁稀罕你这点钱,下周一交租,没钱就搬走!”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表舅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几张钱在风中微微颤抖。
他慢慢收回手,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强子,是大舅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变成了酸楚。
“没事,表舅,不怪你,这房东就这样。”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
三百块,对我来说,意味着下个月的伙食费又要压缩。
意味着我离搬出这个鬼地方的梦想又远了一步。
那天晚上,表舅破天荒地没有打呼噜。
他一直坐在黑暗里,在那张铺着报纸的地铺上发呆。
那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一只疲惫的眼睛。
“强子,这城里的房子,真贵啊。”
许久,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贵得吃人。”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风扇吹来的热风。
“要是能有个属于自己的窝,哪怕小点,也踏实。”
他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接话,因为这正是我每晚临睡前最大的奢望。
第二天是周六,也是表舅住进来的第七天。
一大早,我就发现表舅有些不对劲。
他的脸色比刚来时还要差,灰败得像墙皮。
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但他看起来却很亢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哼着老家的小调。
“强子,生意谈妥了,有着落了。”
他一边把那床破棉絮往蛇皮袋里塞,一边兴奋地对我说。
“真的?”我有些意外,也有点怀疑。
“真的!老板答应给钱了,这回稳了!”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声音却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所以我今天就回去了,不在你这赖着了。”
听到他要走,我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轻松感。
那一瞬间,我甚至为自己的这种轻松感到一丝羞愧。
但我实在是太渴望恢复一个人的生活了。
渴望那个安静、虽然狭窄但完全属于我的空间。
表舅把那个蛇皮袋收拾得整整齐齐,唯独把带来的红薯和花生倒了出来。
“这些你也吃不完,太沉了我不带回去了,留给你尝尝鲜。”
他把那些沾着泥土的特产堆在我的墙角。
那些红薯个头很大,皮色红润,是他从几百里外的老家背来的。
而这一周,我甚至没好意思把它们拿出来煮一顿待客。
送他去火车站的路上,表舅的话变得特别多。
他絮絮叨叨地问我工作累不累,问我有没有谈对象。
还问我想不想家,想不想吃表婶做的手擀面。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早就飞回了那个出租屋。
到了火车站进站口,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
周围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表舅停下脚步,把那个蛇皮袋放在脚边。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和不舍。
“拿着,别现在拆。”
老头那只枯树皮似的手死死按在我的手背上,指甲缝里全是陈年的黑泥。
他把那个包裹硬塞给我,像是在交代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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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往后缩:“表舅,这东西我真不能要……”
“听我的!等火车开了再看。”
他猛地打断我,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厉,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
没等我再推辞,他把那个缠满胶带的硬方块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钻进了火车站涌动的人潮。
怀里的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硌得我胸口发慌。
看着他佝偻着背影消失在安检口,我长舒了一口气。
手里的包裹沉甸甸的,外面的胶带缠得密不透风。
我掂了掂,心想这老头能给我留什么?
难道真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还是像他说的,生意谈成了,给我的分红?
或者是老家什么不值钱的“传家宝”?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我挤上了回程的地铁。
地铁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怀里的包裹被我抱得紧紧的,生怕被挤掉了。
三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傍晚了。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那股旱烟味似乎淡了一些。
地上的报纸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墙角那堆红薯还在。
我把包裹放在唯一的桌子上,去冲了个凉水澡。
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个包裹发呆。
窗外,广州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霓虹灯的光影映在窗户上,斑驳陆离。
隔壁情侣又在吵架,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顺着窗缝钻进来。
一切都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仿佛表舅从来没有来过。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包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等待被揭开的谜底。
我找来一把剪刀,深吸了一口气。
剪刀尖刺破了层层叠叠的透明胶带,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随着报纸一层层剥落,我的心跳也莫名地加快了。
终于,最后一层报纸被揭开。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口打着死结。
我用力扯开塑料袋,三样东西滑落出来,摊在桌面上。
一本皱皱巴巴的红色存折。
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A4纸。
还有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纸条。
我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张A4纸上。
借着昏暗的灯光,那上面的黑体字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了我的眼睛。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