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男同事坐在男主人的位置上,我妈端着一杯白酒就泼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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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四周年的家宴那天,我默默将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看着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主位。

妻子正和她的男同事谈笑风生,婆婆殷勤地给男同事夹着菜。

没有人看我一眼。

男同事很自然地坐上了那个属于男主人的位置,妻子的嘴角还挂着赞许的微笑。

我沉默地走向角落,拉开一把儿童塑料椅,坐进了孩子们中间。

母亲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她端着一杯白酒,径直走向主桌。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手腕一翻。

整杯酒都泼在了男同事那张笑容得体的脸上。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

01

厨房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光滑的灶台上。

赵启明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从锅里端出来,热气混着葱油的香味扑在脸上。

长方形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正中央是他炖了三个半小时的鸡汤,汤色清亮。



桌边原本应该放着两副碗筷,但现在,是四副。

下午四点多,李薇发来信息的时候,他正在擦桌子。

信息很短:“晚上陈屿过来吃饭,他最近项目压力大,一个人住,带他来热闹一下。”

赵启明看着“陈屿”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才回了个“行”。

陈屿。

他当然记得。

李薇口中“特别有想法”的男同事,去年公司旅游,照片里李薇和陈屿并肩站在海边,两个人都笑得很放松。

李薇当时说,那是同事间的正常社交。

赵启明没有追问,有些问题问出口,答案反而更伤人。

门铃在六点三刻准时响起。

赵启明解开围裙走过去开门。

李薇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剪裁不错的米白色连衣裙,身上有股淡淡的、陌生的果香味。

她侧过身,陈屿就站在她身后。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着深色休闲西装,手里提着个看起来挺有设计感的纸袋,发型清爽,笑容得体。

“启明哥,又来打扰你们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

没等赵启明说话,他就自然地弯腰换上了门口的客用拖鞋。

那双拖鞋是新的,赵启明原本打算留给偶尔来住的表哥。

“李薇总说你做饭特别棒,我今天真有口福。”

陈屿一边说,一边把纸袋递给赵启明。

“一点小心意,听说你们今天纪念日,祝你们永远甜蜜呀。”

赵启明接过纸袋,不算重。

“谢谢,进来坐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薇已经脱下外套,顺手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到餐桌边扫了一眼。

“哟,这么丰盛。”

她拿起汤勺尝了一口鸡汤。

“嗯,味道还行。”

陈屿凑过去,就着李薇手里的勺子看了一眼。

“李薇你真幸福,启明哥手艺真好,这汤一看就花了不少功夫。”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倾向李薇,距离有些近。

赵启明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薇的母亲王秀芬是跟着他们前后脚到的。

一进门看见陈屿,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小屿来啦,精神头真好。”

“阿姨好。”

陈屿迎上去,自然地接过王秀芬手里的购物袋。

“我给阿姨带了盒不错的茶叶,您尝尝看喜不喜欢。”

王秀芬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正在摆放碗筷的赵启明,笑容淡了些。

“启明啊,小屿喜欢吃辣,你那个水煮鱼的料放足一点。”

赵启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料都放好了,在厨房。”

“那就行。”

王秀芬拍拍陈屿的手背。

“小屿你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亲戚们陆续到了,都是李家这边的,坐了半桌。

看见陈屿,有人露出探究的眼神,但没有人多问。

李薇招呼大家入座。

她很自然地走到主位的右边,拉开椅子。

陈屿就站在她旁边,很自然地笑着说。

“那我就不客气啦,沾李薇的光,坐个主位。”

说着,他就在李薇旁边、那个属于男主人的位子上坐下了。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

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是留给他的。

王秀芬笑着招呼。

“小屿坐那儿好,挨着李薇,说话方便。”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几个亲戚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赵启明端着最后一盘清蒸鲈鱼从厨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的妻子李薇,坐在主位的右边。

她的男同事陈屿,坐在主位的左边,那个他坐了四年、摆了他的餐具、甚至放了他常用杯垫的位置上。

两人正侧着头低声说话,李薇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陈屿不知说了什么,李薇笑得更开怀了些。

那位置空着吗。

不空。

陈屿坐在那里,他的浅灰色衬衫袖口,轻轻蹭着赵启明精心挑选的亚麻桌布。

他的手机,随意地放在旁边另一张空椅子的椅背上。

那张椅子,原本是留给晚到的李薇姑姑的。

赵启明觉得手里的盘子有些烫。

热气蒸着他的指尖,也模糊了一下他的视线。

李薇这时抬起头,看见他端着鱼站着,随口说道。

“鱼放这儿吧,小心烫。”

她指了指陈屿面前餐桌中间的空位,那里离陈屿最近。

赵启明没有说话,走过去,把盘子放下。

清蒸鱼的鲜香混着热油的嗞啦声散开。

陈屿轻轻吸了吸鼻子,赞叹道。

“启明哥真厉害,这鱼蒸得恰到好处,一点不老。”

“李薇你可真是捡到宝了。”

李薇笑了笑,没接话,拿起筷子。

“大家都动筷吧,别客气。”

众人纷纷拿起筷子。

没有人问赵启明坐哪儿。

好像他站在那里,或者坐在哪里,都无关紧要。

王秀芬正忙着给陈屿夹菜。

“小屿你尝尝这个排骨,启明烧得还不错。”

“这个青菜也多吃点,维生素丰富。”

陈屿笑着道谢,小口吃着,姿态放松。

他甚至拿起公筷,给李薇夹了一块鱼腹肉。

“你最爱吃的鱼肚子,刺少。”

李薇很自然地吃了下去,点点头。

“嗯,今天这鱼确实不错。”

赵启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幅“宾主尽欢”的画面。

围裙还没解下来,上面沾着一点油渍。

指尖被盘子烫到的地方,隐隐作痛。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被这热气熏得又胀又涩。

他沉默地转过身,走向餐厅另一边。

那里还有一张小一点的圆桌,是给孩子们准备的。

李薇表哥家的一对双胞胎,还有堂弟家的小儿子,正坐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分着果汁。

孩子们看到赵启明过来,仰起小脸。

“启明叔叔。”

“明舅舅。”

赵启明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发。

他拉开一把小小的塑料椅子,坐了下去。

椅子很矮,桌子也很矮。

他的膝盖几乎要顶到桌板。

坐在这里,视线一下子低了很多。

能看见主桌那边大人们的腿,桌布垂下的流苏,还有光洁的地板。

也能听见那边的谈笑声。

陈屿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桌人听清。

“现在独立做项目真的不容易,我手上这个,看着前景好,其实推进阻力特别大。”

“还是李薇厉害,在大平台,资源又稳当。”

李薇笑着摇头。

“哪里,混口饭吃而已。”

“你就别谦虚了。”

陈屿嗔道,语气亲昵。

“咱们这批同期里,就数你上升最快。”

“对了,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个行业会议的事……”

他开始说起一些工作上的事,夹杂着专业术语和项目名称。

王秀芬和其他亲戚听得似懂非懂,但脸上都露出“这小伙真有出息”的表情。

李薇也和他讨论着,偶尔点头。

他们聊得投入,没有人往小孩这桌看一眼。

好像赵启明坐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好像这个结婚纪念日的家宴,男主人坐在小孩桌,而妻子身边坐着另一个相谈甚欢的男人,也没什么不对。

赵启明拿起面前的一次性杯子,给自己倒了半杯橙汁。

橙汁是给孩子们准备的,甜得有些腻。

他喝了一口,甜味黏在喉咙里,化不开。

双胞胎里的弟弟推过来一包薯片。

“叔叔,吃。”

赵启明摇摇头。

“你们吃吧,叔叔不饿。”

其实他忙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吃。

但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主桌那边,陈屿似乎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李薇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熟悉,是赵启明很久没听到的、放松的、开怀的笑。

她面对他时,笑容总是很淡,带着点敷衍,或者是不耐烦。

原来她还会这样笑。

只是不对他罢了。

“启明。”

有人低声叫他。

赵启明转过头,看见母亲孙慧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她的茶杯。

母亲退休后话就更少了,刚才一直坐在靠窗的位子,没怎么出声。

赵启明站起身。

“妈,怎么了?菜不合胃口吗?”

孙慧兰摇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主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背微微佝偻着,但眼神很清亮。

“没事。”

孙慧兰只说了一句,又看了看他坐的小塑料椅子和孩子们面前的零食饮料。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赵启明重新坐下。

心里那点委屈,因为母亲这一眼,忽然有点控制不住地往上涌。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衬衫下摆。

不能表露出来。

今天是他结婚四周年纪念日。

虽然,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李薇,你这耳钉是新买的吧?款式很适合你。”

陈屿的声音又飘过来。

“哦,这个啊。”

李薇似乎摸了摸耳垂。

“小屿送的,说我之前那对太素了。”

“是吧,我就说嘛,你需要点缀一下。”

王秀芬插话。

“小屿眼光是好,比启明会挑东西。”

“启明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太讲究这些。”

02

赵启明捏着塑料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杯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启明哥那是踏实,会过日子。”

陈屿笑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

“像我们这种在外面折腾的,想踏实还没条件呢。”

“李薇,你说是吧?”

李薇含糊地“唔”了一声,没肯定,也没否定。

赵启明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餐厅里的空调明明开着,他却觉得闷。

闷得心口发慌。

他放下杯子,想站起来去阳台透口气。

就在这时,主桌那边,李薇似乎终于想起他了。

她朝小孩桌这边看了一眼,扬声道。

“启明,汤是不是有点凉了?你去热一下。”

语气自然,像在吩咐一个服务员。

赵启明身体僵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看向李薇。

李薇却没再看他,正侧头和陈屿说着什么。

陈屿捂着嘴笑,眼睛弯弯的。

桌上的汤煲,离陈屿更近。

赵启明绕过半个餐厅,走到主桌旁。

他伸出手,想去端那个汤煲。

“哎呀,小心烫。”

陈屿忽然惊呼一声,像是好意提醒,身体却微微往后一靠,胳膊肘不经意般碰到了赵启明的手。

赵启明手一抖,指尖碰到了滚烫的煲壁。

刺痛传来。

他猛地缩回手。

汤煲晃了一下,里面的汤溅出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几点油渍。

“你看你,毛手毛脚的。”

王秀芬皱眉,语气带着责怪。

“这桌布我才买的。”

陈屿连忙抽了张纸巾去擦。

“没事没事,阿姨,一点汤渍,能洗掉的。”

他擦得很仔细,然后抬起头,对赵启明抱歉地笑笑。

“启明哥,不好意思啊,我刚才没注意。”

“没烫着吧?”

赵启明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指尖,又看看陈屿那张写满无辜和关切的脸。

周围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亲戚们看着他,眼神里有打量,有看热闹,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李薇也看了过来,眉头微蹙,那眼神里,是清晰的不赞同,和一丝嫌弃。

好像他的存在,就是破坏这和谐气氛的瑕疵。

赵启明张了张嘴,想说“是你碰到我的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能怎样呢。

李薇会信吗。

王秀芬会信吗。

他们只会觉得他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没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去拿抹布。”

他转身,走向厨房。

背影挺直,脚步平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眼眶热得厉害,必须用力睁着,才能不让里面的东西掉下来。

厨房里光线明亮,灶台收拾得很干净。

赵启明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在烫红的指尖上,刺痛感缓解了一些。

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外面隐约传来王秀芬的声音。

“……就是不太机灵,眼里没活。”

还有陈屿温和的劝解。

“阿姨您别这么说,启明哥挺好的,可能就是累了。”

赵启明关上水,用纸巾慢慢擦干手。

指尖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这疼,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闭了闭眼。

四年了。

结婚四年,他以为忍让,迁就,把家里打理好,就能换来平静,换来尊重。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在他的家里,在他的结婚纪念日宴会上,他像个局外人。

像个服务员。

像个可以被随意忽视、指责、甚至取代的影子。

客厅里的说笑声还在继续。

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没有人记得,他还没吃饭。

没有人关心,他的手烫伤了没有。

更没有人觉得,那个主位,本该属于他。

赵启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拧开水,浸湿,再拧干。

水很凉,冰得他手指发麻。

他拿着抹布,走出厨房。

走向那个不属于他的、热闹的餐桌。

走向那个,他似乎永远也融不进去的“家”。

赵启明拿着微凉的湿抹布,重新走回餐厅。

主桌的笑谈在他靠近时,微妙地停顿了半秒。

就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粒小石子打破,涟漪过后,一切照旧。

王秀芬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又给陈屿夹了块糖醋排骨。

陈屿小口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对赵启明露出一个含糊的微笑,眼神却轻飘飘地掠过他手里的抹布,又落回李薇脸上。

赵启明俯身,默默擦掉桌布上那几点油渍。

亚麻布料吸水,油渍晕开了一点,颜色变深,像几块丑陋的疤。

他擦得很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烫伤的地方蹭在粗糙的布料上,刺痛一阵阵传来。

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碟的轻响,和孩子们那桌压抑不住的嬉闹。

擦干净了。

赵启明直起身,准备拿着抹布离开。

“启明。”

李薇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惯常的、吩咐的语气。

“坐下吃饭吧,站着像什么样子。”

她终于想起他了。

赵启明看向她。

李薇指了指小孩桌那边,眉头微蹙,似乎觉得他的呆愣很不体面。

“去那边坐着吃,别饿着。”

她甚至“体贴”地补充了一句。

赵启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把小小的塑料椅子,孤零零地挤在孩子们中间。

桌上散落着饼干渣和喝了一半的饮料杯。

他的餐具,还摆在主位那个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干干净净,没人动过。

而现在,李薇让他去小孩桌,和零食饮料残渣为伍,用一次性杯子,吃这场“家宴”。

血液似乎一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凉了下去。

赵启明感觉自己的嘴唇有点抖。

他想说,那是我的位置。

他想说,今天是我们结婚四周年。

他想说,李薇,你看清楚,我才是你丈夫。

可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只是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他转过身,朝小孩桌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

就在他刚刚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个干净的一次性餐盘时。

一直沉默地坐在窗边角落的孙慧兰,忽然站了起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白酒杯,杯子里是透明的液体,大约有七八分满。

老太太动作不紧不慢,甚至有些迟缓,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她离开自己的座位,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主桌走去。

餐桌上的说笑声,在她起身的刹那,就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孙慧兰平时太安静了,安静到几乎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可此刻,她一步步走过来,那沉默的步伐,却莫名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王秀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孙慧兰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给堵了回去。

孙慧兰走到了主桌旁。

在陈屿的身后停下。

陈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侧过头,想看看这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老人要做什么。

他脸上还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准备打招呼的礼貌微笑。

孙慧兰抬起手。

动作很稳。

手腕轻轻一翻。

杯子里透明微晃的液体,划出一道短暂而清晰的弧线。

不偏不倚,全部泼在了陈屿那张干净清爽、写满错愕的脸上。

哗啦。

液体泼洒的声音其实不大。

但在骤然死寂下来的餐厅里,却清晰得刺耳。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陈屿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

他整个人都懵了,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滚圆,酒液顺着他的额头、鼻尖、下巴往下淌,弄湿了他精心打理的前发,流进眼睛里,在他浅灰色的昂贵衬衫上,留下深色的、迅速洇开的污渍。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浓烈的、白酒的辛辣气味。

短促的、尖锐的吸气声后,陈屿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惊叫。

他猛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擦脸,眼睛被酒精刺激得通红,不断流泪,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你……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惊怒而变调,尖锐地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王秀芬也终于反应过来,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孙老师!你这是干什么!疯了吗!”

李薇脸色铁青,一把推开椅子站起来,挡在陈屿身前,怒视着孙慧兰。

“妈!你什么意思!”

孙慧兰仿佛没听到他们的质问。

她垂着眼,看着手里已经空了的酒杯,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灰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杯口,又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然后,她把手帕叠好,重新放回口袋。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满脸怒火的李薇,又扫过惊魂未定、脸色扭曲的陈屿,最后,落在王秀梅脸上。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餐厅里。

“李家的规矩。”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缓慢挤出来的。

“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教。”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陈屿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漠然。

“主位,是你能坐的?”

陈屿被她看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愤怒里掺进了一丝惊恐和难堪。

他想反驳,想骂人,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酒精刺激着眼睛,火辣辣地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更显得凄惨。

“你……你……”王秀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慧兰,“反了!反了天了!这是我家!你凭什么泼小屿!他是我请来的客人!”

“客人?”孙慧兰扯了扯嘴角,那似乎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嘲讽的弧度。

“客人,就该有客人的样子。”

“喧宾夺主,不识礼数,家教这东西,看来不是人人都有。”

03

这话说得极重。

不仅骂了陈屿,连带着他背后的家庭也指带了进去。

陈屿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惨白,羞愤得几乎要晕过去。

“孙慧兰!你给我闭嘴!”王秀芬尖叫起来,“道歉!立刻给小屿道歉!否则你今天别想出这个门!”

李薇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她上前一步,胸膛剧烈起伏。

“妈!你太过分了!小屿是我同事,是我请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他!还动手!你是长辈,为老不尊吗!”

孙慧兰静静地看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李薇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失望,有痛心,最后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我教了一辈子书。”孙慧兰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没教出个明白人,是我没本事。”

“但至少,我还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是亲疏远近,什么是,家。”

最后那个“家”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薇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其他亲戚更是噤若寒蝉,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这场面太尴尬,太突然,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或者说,该站在哪一边。

陈屿终于从巨大的羞辱和震惊中缓过一点神来,他捂着脸,眼泪哗哗地流,不是装的,是真哭了。

“李薇……我……我没脸待下去了……”

他抽泣着,抓起椅背上自己的手机和包,也顾不上衬衫上的污渍,转身就要往外冲。

“小屿!小屿你别走!”王秀芬急忙去拉他,没拉住。

李薇狠狠瞪了孙慧兰一眼,又看了看呆坐在小孩桌旁、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的赵启明,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一跺脚,抓起车钥匙。

“我送你!”

她追着陈屿跑了出去。

门被重重摔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天花板似乎都颤了颤。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王秀芬粗重的喘息声,和孩子们被吓到后压抑的、小小的抽噎。

赵启明坐在那把矮小的塑料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个空的一次性餐盘。

他看着母亲依旧挺直的、却显得格外孤独的背影。

看着地上那一小滩迅速挥发、只剩痕迹的酒液。

看着主位上,那两个空荡荡的、却仿佛依旧残留着某种令人窒息气息的座位。

刚才发生的一切,快得就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指尖被烫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母亲手里那个空酒杯也还在。

这不是梦。

王秀芬猛地转过身,因为愤怒,她的胸脯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戳到孙慧兰的鼻子上。

“好!好你个孙慧兰!你厉害!你清高!你给你儿子出气是吧?”

“你看看你把今天搞成什么样子!李薇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的脸也被你丢尽了!”

“小屿是李薇重要的朋友!是能帮她事业的人!你懂什么!你就知道摆你那个臭知识分子的架子!”

“现在人被你气跑了!合作黄了你负责吗!”

孙慧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王秀芬的咆哮,只是耳边无关紧要的噪音。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激烈的反驳更让王秀芬抓狂。

“还有你!”王秀芬的炮火猛地转向赵启明,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来。

“你就坐在那儿看戏是吧?啊?你妈发疯,你不知道拦着?”

“看着你老婆去追别的男人,你很得意是不是?我告诉你赵启明,今天这事要是影响了我女儿,我跟你没完!”

赵启明缓缓放下手里的餐盘。

塑料餐盘落在铺着一次性桌布的小圆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

他抬起头,看向气得面目扭曲的岳母。

很奇怪,之前堵在胸口的那团棉花,那阵窒息般的闷痛,在母亲泼出那杯酒之后,反而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空荡荡的清明。

“妈。”赵启明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很平静。

“陈屿坐了我的位置,您让我别计较。”

“他碰翻了我的手,您怪我毛手毛脚。”

“现在,我妈看不过去,说了两句话。”

“您问我,为什么不拦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几乎没怎么动的、他忙碌了一下午准备的菜肴。

“那我该什么时候拦?”

“是在他坐下的时候,还是在他碰我手的时候,或者。”

他的声音更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力度。

“是在我老婆,当着我的面,收下他送的耳钉,还夸他眼光好的时候?”

王秀芬被他问得一噎,脸色更加难看。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一副耳钉而已!李薇那是客气!倒是你,心眼比针尖还小!难怪李薇跟你没话说!”

“够了。”

孙慧兰忽然开口,打断了王秀芬的咆哮。

她看向赵启明,眼神里那层冰壳融化了一些,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心疼。

“启明,我们走。”

她说着,走过去,拉起赵启明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

赵启明顺从地站起身,跟着母亲。

“走?你们还想走?”王秀芬挡在餐厅门口,叉着腰,“把事情说清楚!给小屿道歉!否则今天谁也别想走!”

孙慧兰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亲家母。

“道歉?”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她的目光越过王秀芬,看向这间装修精致、此刻却一片狼藉的餐厅,看向那张主桌,最后,落回王秀芬脸上。

“李家的家教,我今天领教了。”

“启明,我们回家。”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很重。

家。

哪里是家。

赵启明被母亲拉着,从王秀芬身边走过。

王秀芬还想拦,却被孙慧兰那平静到骇人的眼神震慑,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步。

其他亲戚更是低头缩肩,不敢与这对母子对视。

走出李家的大门,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赵启明这才发现,自己的脸颊一片冰凉。

他抬手摸了摸,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孙慧兰松开他的手,默默地走在他身边。

母子俩谁也没有说话,沿着小区昏黄的路灯,慢慢地往前走。

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分开。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孙慧兰才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哭花的脸,叹了口气,用那块灰色手帕,轻轻擦了擦他的眼角。

“委屈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启明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

四年来的隐忍,妥协,自我说服,所有积压的委屈和心酸,在这一刻决堤。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孙慧兰一下下,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摔倒了那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妈……”赵启明终于哽咽出声,声音破碎,“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那个位置……就那么重要吗?比我还重要?”

孙慧兰没有立刻回答。

等赵启明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苍凉。

“不是你没用。”

“是有些人,心歪了,看什么都是歪的。”

“位置不重要,人重要。她心里没给你留位置,你坐哪儿,都是错的。”

赵启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

“妈,你……你怎么就泼他了?”他想起那一幕,心里还是有些后怕,更多的是不解。

母亲一向温和,从没跟人红过脸。

孙慧兰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沉默了一会儿。

“那杯酒,我端了很久。”

“从他坐下开始,从你被支开开始,从他们所有人,都当你不存在开始。”

“我一直端着。”

“我在等。”

“等你老婆说一句话,等你岳母说一句话,等任何一个李家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哪怕只是一句,‘启明,你过来坐’。”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底下,却压着惊涛骇浪。

“可惜,没有。”

“一杯酒,泼醒不了装睡的人。”

“但至少,能让他们知道,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赵启明怔怔地看着母亲。

昏黄的路灯下,母亲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背似乎也比记忆中更驼了一些。

可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硬。

“启明。”孙慧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人活着,不能光靠忍。”

“有时候,你得让有些人知道,你的底线在哪儿。”

“今天,妈帮你划这条线。”

“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稳了。”

赵启明重重点头,眼泪又滚落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心口那股酸涩又滚烫的热流。

“妈,谢谢你。”

孙慧兰摇摇头,摸了摸他的头发。

“跟妈还说什么谢。回家,妈给你煮碗面,你晚上什么都没吃。”

母子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而李家,此刻却远未平静。

李薇追着陈屿出去,好说歹说,又许诺了一堆赔罪和补偿,才勉强将哭得眼睛通红的陈屿劝住,送上了出租车。

她烦躁地扯了扯头发,那副陈屿送的、据说很适合她的耳钉,此刻坠得耳垂有些疼。

回到家,面对的是母亲喋喋不休的抱怨和咒骂,以及一屋子亲戚尴尬又探究的眼神。

“都是你嫁的好男人!还有那个老不死的疯子!我的脸都丢光了!”

“小屿是多好的小伙!人家能帮上你大忙!现在好了,全毁了!”

“我告诉你李薇,这事没完!赵启明必须给我个交代!他妈必须给小屿道歉!否则这家,有他没我!”

李薇听着母亲的咆哮,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想起陈屿哭红的眼睛,想起孙慧兰那双冰冷的眼睛,最后,想起赵启明默默走向小孩桌的背影。

心里没来由地蹿起一股邪火。

都是因为他!

如果他大度一点,懂事一点,主动邀请陈屿坐下,或者干脆自己去小孩桌,不就没事了?

如果他不摆那张委屈脸,妈怎么会突然发疯?

现在搞成这样,她在同事面前丢尽了脸,到手的资源可能也要黄。

越想越气,她摸出手机,找到赵启明的号码,用力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对面很安静,隐约能听到细微的抽气声。

“赵启明。”李薇压着火气,声音低沉,“你现在在哪儿?”

“妈家。”赵启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鼻音,却很平静,平静得让她有些陌生。

“你还有脸去你妈家?”李薇的火气一下子被点着了,“你看看今天闹成什么样了!我的脸往哪儿搁?我妈气成什么样了?小屿哭成那样,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赵启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平静,也更冷。

“李薇。”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

“不懂事的是谁?”

“是我的结婚纪念日,你带别的男人回家。”

“是我的位置,被别的男人坐了,你妈还拍手叫好。”

“是我的手被烫了,没人问一句,还要被指责毛手毛脚。”

“是你们所有人,都当我是空气,是服务员,是多余的。”

“现在,你问我,为什么不懂事?”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像小石子,砸在李薇的耳膜上。

04

李薇被噎了一下,随即更大的恼怒涌上来。

“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小屿就是心情不好,我带他回来吃个饭怎么了?他坐一下你的位置怎么了?你又没缺块肉!一家人,计较这些有意思吗?”

“是,我计较。”

赵启明打断她,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我就是计较。”

“我计较我的妻子,在属于我们的日子里,眼里心里都是别人。”

“我计较我的岳母,帮着外人踩我的脸。”

“我计较你们所有人,把我付出的所有,都当成理所当然,然后肆意践踏。”

“李薇,这日子,如果你觉得没意思。”

“那就算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李薇耳边。

“你什么意思?”李薇心头一跳,语气不自觉地拔高,“赵启明,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算了?你想干什么?拿离婚威胁我?我告诉你,你别太过分!”

回应她的,是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嘟——嘟——嘟——”

李薇不敢置信地拿下手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赵启明……居然敢挂她电话?

还说什么……算了?

他凭什么?

一股混合着被冒犯、失控以及隐隐不安的怒火,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

她狠狠将手机摔在沙发上。

“反了!都反了!”

她咬牙切齿,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不就是一点小事吗?不就是坐了个位置吗?

至于闹成这样?

还要离婚?

好啊,离就离!吓唬谁呢!

她就不信,赵启明真有那个胆子。

他一个收入不稳定、靠接点散活过日子的男人,离了她,能去哪儿?

到时候,还不是得乖乖回来求她。

想到这里,李薇心里稍定,但那股憋闷的火气却丝毫未消。

她得让赵启明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而城市的另一边,赵启明放下发烫的手机,看着厨房里母亲忙碌的、微微佝偻的背影。

锅里热气蒸腾,传来面条和鸡蛋的朴素香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陈屿发来的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有些人的存在,就像不合时宜的背景板,除了碍眼,毫无用处。感恩所有温暖,让我知道,自己值得更好的。”

下面,李薇点了一个赞。

赵启明看着那个小小的、刺眼的赞。

忽然,轻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冷意。

他关掉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走到厨房门口,对母亲说。

“妈,多下点面,我饿了。”

孙慧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

只是往翻滚的面汤里,又多敲了一个鸡蛋。

清汤挂面,配上金黄的荷包蛋和几棵翠绿的小青菜。

简简单单,却是赵启明今晚吃的第一口热乎东西。

他坐在母亲家老旧的餐桌旁,小口小口吃着。

面条很软,汤很暖,一路熨帖到冰冷的胃里。

孙慧兰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妈。”赵启明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抬起头。

“我想好了。”

孙慧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赵启明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她和她妈,还有那个陈屿,他们觉得我好欺负,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

“以前我总觉得,忍一忍,让一让,家就太平了。”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是没有底线的。你越忍,他越觉得你好欺负,越得寸进尺。”

孙慧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等着他这句话。

“想清楚了就行。”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启明沉默了片刻。

“先回去。”

孙慧兰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儿子。

“回去?”

“嗯。”赵启明扯了张纸巾,慢慢擦着嘴角。

“那里还是我的家,法律意义上,至少有一半是我的。”

“我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被赶出来’,好像我理亏一样。”

“该是我的,我要拿回来。不该我受的,以后一点也不会受。”

他的眼神很平静,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带着水光的脆弱,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冷硬的东西。

孙慧兰看了他一会儿,放下茶杯。

“想好了就去做。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赵启明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他没有在母亲这里过夜。

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他便起身离开。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客厅里亮着灯,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播放着嘈杂的综艺节目。

李薇歪在沙发上,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倦容,脚边摆着几个空啤酒罐。

听到开门声,她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冷淡地转回去,盯着电视屏幕,仿佛进来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赵启明也没看她,换了鞋,径直走向卧室。

“站住。”

李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酒意和明显的不耐烦。

赵启明脚步没停,手已经握住了卧室的门把手。

“我让你站住!你聋了?”

李薇猛地坐直身体,抓起一个空啤酒罐,狠狠掼在地板上。

铝罐撞击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滚出去老远。

赵启明转过身,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平静,像一盆冰水,浇在李薇本就烦躁的心火上。

“你妈今天发什么疯?!”李薇站起身,指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泼小屿一脸酒!她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你知不知道小屿对我多重要?他手里握着好几个项目机会,我下一步发展就指望他引荐!”

“现在全被你妈毁了!你满意了?”

赵启明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最后那一点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望,也彻底熄灭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关心的,依旧是她的面子,她的发展,她的陈屿。

至于他受到的羞辱,他烫红的手,他像个笑话一样被安排在小孩桌……这些都不值一提。

“我妈为什么泼他。”赵启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电视的嘈杂。

“你真的不知道吗,李薇。”

李薇被他问得一滞,随即更加恼怒。

“我知道什么?我不就知道小屿坐了一下你的位置吗?多大点事!你至于吗赵启明?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这么上不了台面?”

“是,我小心眼,我上不了台面。”赵启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你大度,你上台面。所以你能让你的‘好同事’,在你的结婚纪念日,坐在你丈夫的位置上,和你妈谈笑风生,然后反过来指责你的丈夫不够懂事。”

“李薇,你的台面,真高。”

李薇的脸瞬间涨红,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赵启明,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眼前的赵启明,还是那副温顺的眉眼,但眼神却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了以往的闪躲、退让和小心翼翼,只剩下一种让她心慌的冷淡和疏离。

“你……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她色厉内荏地吼道。

“今天这事,你必须给你妈打电话,让她给小屿道歉!还有你,明天跟我一起去给小屿赔罪!好好哄哄他,把合作挽回回来!”

赵启明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道歉?”

“赔罪?”

“李薇,你觉得可能吗?”

李薇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

“赵启明!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这件事要是搞砸了,影响了我的前途,我跟你没完!”

“这个家,是我在养!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挣的?”

“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你凭什么跟我横?”

手腕被攥得生疼,赵启明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抬起头,迎上李薇因为酒意和怒气而发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你试试看。”

“试试看离了你,我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是。”

“也试试看,没有我,你这个家,还能不能转得动。”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李薇愣住了,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些。

赵启明趁机抽回手,手腕上已经留下了清晰的红色指痕。

“还有。”他揉了揉手腕,语气平静得可怕。

“从今天起,家里的开支,我们AA。”

“房贷,车贷,水电物业,所有开销,列个单子出来,一人一半。”

“至于我的吃穿用度,不劳你费心。我有手有脚,能自己挣。”

李薇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AA?你疯了?赵启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赵启明推开卧室门,走进去,在关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明天我会找人来,在客厅装个监控。”

“免得下次再有‘客人’来,碰坏了什么东西,又说不清楚。”

“砰”的一声,卧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也彻底隔绝了李薇惊怒交加的视线。

李薇站在紧闭的房门外,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嗡嗡作响。

AA?

装监控?

他怎么敢?!

一股被冒犯、被挑衅的怒火混合着酒精,直冲头顶。

她抬脚就想踹门,脚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不能冲动。

赵启明今晚太反常了。

他以前从不会这样,别说顶嘴,连大声说话都很少。

一定是今天被他妈那杯酒刺激到了,暂时闹脾气。

对,一定是这样。

等他冷静下来,就会知道怕了。

离了她,他拿什么生活?他那点设计收入,连他自己的开销都勉强。

想到这里,李薇心里稍微定了定。

她阴沉着脸,弯腰捡起地上的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

等着吧。

用不了两天,他就会乖乖回来认错。

到时候,看她怎么收拾他。

李薇狠狠想着,重新坐回沙发,把电视声音调得更大,试图掩盖心里那丝莫名的不安。

卧室里,赵启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激烈情绪宣泄过后的虚脱。

他刚才,几乎用尽了二十八年人生积攒的所有勇气。

和李薇撕破脸,提出AA,是他冷静下来后,想到的第一步。

经济不独立,人格就很难独立。

以前他总想着,夫妻一体,他的就是她的,她的……似乎从来不是他的。

现在,这条界限,必须划清楚。

他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

镜子里的男人,眼睛还有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有些旧了的铁皮盒子。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一些零散的现金,几张银行卡,还有一本存折。



这些都是他这些年悄悄攒下的。

设计的收入不稳定,李薇给的家用也有限,他只能从牙缝里省,接一些私活,慢慢存了一点。

不多,大概八九万。

这是他的退路,也是他最后的底气。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

周岩,他大学时最好的朋友,现在在一家知名的建筑事务所做项目经理。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喂?启明?”周岩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怎么这么晚打给我?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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