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主任,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那个老头还在走廊里跪着,保安拉都拉不走。”
护士长推开诊室的门,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我停下手里正在书写的病历,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微微一冷。
“让他跪。”
我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他这辈子欠我的,跪死在这儿都还不够。”
走廊外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哭嚎声,那声音苍老、沙哑,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那个跪在外面的人叫赵富贵。
28年前,他是我们村支书的儿子,是那个偷走我录取通知书、顶替我上大学、毁了我前半生的窃贼。
而现在,他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孙子,像一条断脊之犬一样,祈求我手里这把能定人生死的手术刀。
![]()
2024年的深秋,省城的雨下得有些阴冷。
省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的专家诊室里,暖气烧得很足,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作为全省心胸外科的“一把刀”,我的号向来是一号难求。黄牛把我的号炒到了两千块一个,依然有人通宵排队。
“下一个。”我按了一下叫号器,声音机械而冷漠。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叫号屏上显示的那个“李淑芬”,而是一个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旧迷彩服的老人,衣服上还沾着没洗净的石灰点子,显然是刚从工地上下来。他的头发花白如雪,乱蓬蓬地顶在头上,脸上沟壑纵横,满是岁月的风霜。
他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那孩子面色青紫,嘴唇发黑,小胸脯剧烈起伏着,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虽然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太多的痕迹,但那双透着精明和小市民算计的三角眼,化成灰我都认得。
赵富贵。
那个在28年前的夏天,站在我家破败的院子里,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像狗一样被他爹踩在脚底下的赵富贵。
赵富贵显然也认出了我。
他站在门口,原本急切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他看着坐在宽大红木办公桌后、穿着挺括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我,眼中的光芒瞬间变成了惊恐,像是见到了活鬼。
“林……林默?”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浓重的乡音,那个曾经让我无比熟悉又无比恶心的声音。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放下手里的钢笔,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仰,审视着这个曾经的“胜利者”。
他老了,背驼了,手指粗糙得像树皮。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傲气,早就在生活的泥潭里被磨得一干二净。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为了孙子活命而奔波的可怜老头。
可我并不觉得他可怜。
“怎么,不认识了?”
我终于开口了,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赵大才子,当年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去北京读大学的时候,不是挺意气风发的吗?怎么混成这副德行了?”
赵富贵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了看怀里快要断气的孩子,又看了看我冰冷的眼神,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坚硬的水磨石地板上。
“林主任!不,林大爷!林祖宗!”
赵富贵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我是畜生!我是王八蛋!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遭报应的是我,跟我孙子没关系啊!”
“求求您,救救小宝吧!大夫说这病全省只有您能治!只要您肯救他,我……我给您当牛做马!”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没几下就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混着眼泪鼻涕,看起来狼狈至极。
周围排队的患者和家属都惊呆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护士小刘吓坏了,赶紧跑过来拉他:“哎,大爷,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儿闹事啊!”
“我不起来!我不起来!”
赵富贵死死扒着门框,像个无赖一样,“林主任不答应救我孙子,我就跪死在这儿!”
我看着这场闹剧,心里不仅没有一丝波澜,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赵富贵。”
我淡淡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喧闹的诊室瞬间安静下来。
我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锃亮的黑色皮鞋尖,正好顶在他那满是尘土的膝盖前。
“你觉得,你的膝盖很值钱吗?”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28年前,你爹赵大牙逼着我爹在村部下跪,求他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还给我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赵富贵浑身一颤,停止了哭嚎,惊恐地看着我。
我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帮他回忆:
“你说——‘林默,这就是命。你爹是泥腿子,你也是泥腿子。大学那是文曲星去的地方,你这种命贱的人,去了也是浪费名额。’”
“怎么,现在的文曲星,怎么跪在泥腿子面前乞讨了?”
赵富贵被我的话噎得满脸通红,羞愤欲死。
但他不敢反驳,更不敢走。
怀里的孩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气没上来,小脸瞬间憋成了酱紫色,四肢开始抽搐。
“小宝!小宝你怎么了!”赵富贵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拍着孩子的后背,“大夫!林大夫!孩子不行了!求求你先救人吧!以前的账咱们以后算行不行?”
作为医生的本能让我下意识地皱了眉。
我扫了一眼那个孩子。
杵状指、口唇紫绀、发育迟缓。典型的法洛四联症体征,而且看这缺氧程度,恐怕已经并发了严重的肺动脉高压。
如果不马上处理,不出十分钟就会休克。
理智告诉我,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天职,哪怕面前是杀父仇人,只要穿上这身白大褂,我就不能见死不救。
可情感在咆哮:救他?凭什么?当初他毁了你一生的时候,想过给你一条活路吗?
“推到处置室。”
我直起身,冷冷地对护士小刘说,“吸氧,开通静脉通道,推一支地塞米松,再给一支速尿。”
“是,主任!”小刘如蒙大赦,赶紧招呼两个男护工把孩子抱上了平车。
赵富贵一听,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要跟进去。
“站住。”
我喊住了他。
赵富贵僵在原地,讨好地看着我:“林主任,谢谢,谢谢您……”
“我没说要给他做手术。”
我拿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碰到他衣服的手指,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我只是不想让他在我诊室门口断气,影响其他病人看病。急救处理完,带着孩子滚蛋。”
赵富贵的笑容僵在脸上,变成了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林默……我知道你恨我。”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沓沓红色的百元大钞,有的新有的旧,还夹杂着不少零钱,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汗味。
“这是二十万。”
赵富贵眼巴巴地看着我,“这是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又借遍了亲戚凑的。我知道大城市的医院贵,这点钱可能不够……但我以后可以去工地搬砖,我去卖血,我一定会补上的!求求你,给小宝做手术吧!”
我看着那一堆钱,思绪突然恍惚了一下。
二十万。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过是一年的奖金,或者是两篇SCI论文的奖励。
可是对于赵富贵,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钱,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的棺材本。
多讽刺啊。
当年,他爹赵大牙为了买通邮递员截留我的通知书,送了两瓶茅台和两条中华烟。那时候的几百块钱,就买断了我的一生。
现在,他却要用倾家荡产来求我买他孙子的一条命。
“收起来吧。”
我坐回椅子上,看都没看那堆钱一眼,“我不缺钱。”
“那你缺啥?只要我有!我都给!”赵富贵急切地问。
我抬起头,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缺那28年的光阴。我缺那个本来应该坐在大学课堂里读书的林默。我缺那个本来应该和青梅竹马结婚生子的林默。”
我的声音越来越冷,“赵富贵,你能还给我吗?”
赵富贵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像是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老鸭子。
他当然还不起。
谁也还不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这雨声,像极了1996年那个夏天的暴雨。
思绪像不受控制的野草,疯狂地在那片贫瘠的黄土地上蔓延开来。
那一年,我18岁。
我是十里八乡公认的“文曲星”。
从小到大,我的成绩单上全是红艳艳的一百份。在我们那个穷得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是鲤鱼跃龙门的唯一机会。
高考结束那天,我估了分,全县第一。
班主任老张激动得手都在抖,拍着我的肩膀说:“林默,稳了!重点大学没跑了!你可是咱们县这几年来出的第一个金凤凰啊!”
回到家,我爹那个一辈子只会对着黄土背着天的老实汉子,第一次奢侈地买了一瓶二锅头,喝得酩酊大醉。
我妈更是把家里唯一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给我补身子。
全家人都沉浸在即将翻身的喜悦里。
那段时间,我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守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邮递员。
绿色,那时候我最渴望的颜色。
一天,两天,三天……
同班同学的录取通知书陆陆续续都到了。连隔壁村考上大专的二傻子都放了鞭炮。
可我的通知书,就像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我开始慌了。
我每天天不亮就去村口等,一直等到日落西山。
直到那天中午,日头毒得像要吃人。
邮递员老王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来了,铃铛声清脆悦耳。
我像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车把:“王叔!王叔!有我的信吗?”
老王平时见了我都很客气,可那天,他的眼神却躲闪得厉害,把帽檐压得低低的,不敢看我的眼睛。
“没……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我都查分了!600多分啊!第一志愿肯定录了!”我不信,死死拽着车把不松手,“王叔,你再找找,是不是夹在别的信里了?”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老王急了,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惊人。我一个踉跄摔倒在尘土里。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骑上车飞快地蹬走了。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刚才推搡的时候,他那个墨绿色的帆布包盖子掀开了一角,里面明明露出了一个红色的信封边缘,上面隐约能看到“北京”两个字。
而且,他骑的方向,不是出村的路,而是直奔村支书赵大牙家。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赵大牙,赵富贵的爹。
赵富贵跟我同班,平时逃课打架,不学无术,高考估分连专科线都够呛。但他爹是村里的土皇帝,一手遮天。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让我浑身发冷。
我顾不得拍身上的土,爬起来就往赵家跑。
我没敢走正门,而是偷偷溜到了赵大牙家后院的墙根底下。
赵家院子里,传来了赵大牙爽朗的笑声,还有碰杯的声音。
“老王,辛苦了!这点意思,拿去买烟抽!”
“哎哟,支书太客气了,这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紧接着,是赵富贵兴奋到变调的声音:“爹!爹!真的是重点大学!你看,这上面写着呢!北京医科大学!”
“闭嘴!”
赵大牙低喝一声,声音里透着股阴狠,“小点声!从今天起,这通知书就是你的!名字虽然写的是林默,但去上学的人是你!你是林默,林默就是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爹!那我以后就是大学生了?我也能穿白大褂当大夫了?”
“那是!咱们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只要有钱,没什么办不成的事儿!”
轰!
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愤怒、委屈、绝望……各种情绪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手脚冰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偷了我的通知书!
他们偷了我的人生!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绕到前门,一脚踹开了赵家那扇刷着红漆的大门。
“赵大牙!赵富贵!你们这对狗父子!把我的通知书还给我!”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富贵手里正拿着那个红色的信封,还没来得及拆。看到满身是土、双眼通红的我冲进来,他吓得手一哆嗦,信封掉在地上。
“林……林默……”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下意识地往赵大牙身后躲。
赵大牙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脸一沉,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
“干什么?私闯民宅?想造反啊?”
他站起身,满脸横肉抖动着,“林默,你疯了?跑到我家来撒野?”
“我不疯!”
我指着地上的信封,手指都在颤抖,“那是我的!那是我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赵大牙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弯下腰,捡起那个信封,拍了拍上面的土。
“你的?写你名字就是你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林默,我告诉你。在这个村,我说它是你的,它就是你的。我说它是废纸,它就是废纸。”
作势就要烧。
“不!!”
我发疯一样冲过去想抢。
“给我打!”
赵大牙一声令下,院子里那几个整天跟着他混吃混喝的狗腿子立马冲了上来。
那个年代的农村,村支书就是天。没人敢不听他的。
拳头、脚、棍棒……
雨点般落在我的身上。
我被打倒在地,抱着头,感觉肋骨都要断了。但我还是死死盯着赵大牙手里的信封。
“还给我……求求你还给我……”我哭喊着。
“穷鬼就是穷鬼!分数高有个屁用?命不好!”
赵大牙走过来,一脚踩在我的脸上,用沾满泥的鞋底狠狠碾着我的脸颊,把我的尊严碾进泥土里。
“林默,你爹是个窝囊废,你也是。想上大学?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他把那个信封递给一脸惊恐又得意的赵富贵。
“富贵,拿着。这是爹给你买的前程。以后去了北京,好好混,别让人看扁了!”
那天晚上,我是一瘸一拐爬回家的。
我爹看到我这副惨样,气得拿起锄头就要去赵家拼命。
但我拦住了他。
我妈哭瞎了眼,妹妹吓得缩在炕角。
我们一家人,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抱头痛哭。
第二天,赵家大摆流水席,庆祝赵富贵“金榜题名”。
全村人都去吃席了,都在夸赵富贵有出息,是文曲星下凡。
![]()
没人记得真正的文曲星,正躺在漏雨的土炕上,发着高烧,心如死灰。
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我以为这就是底谷。
但我没想到,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好的,收到。我们将继续深入那段尘封的往事,揭开更多令人心碎的细节,并把剧情拉回到现实的残酷对峙中。这是故事的第二部分。
那顿毒打之后,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
肋骨断了两根,稍微一呼吸,肺里就像扎进去了无数根钢针。
但我心里的痛,比身上的痛要狠一万倍。
我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我十二年寒窗苦读,头悬梁锥刺股换来的成绩,要被人像抢剩饭一样抢走?凭什么那个连“hello”都拼不对的赵富贵,能顶着我的名字去北京读大学?
“爹,我要去告状。”
我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支被我捏断了的钢笔,“我要去县教育局,去市里,去省里!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王法了!”
我爹蹲在门口抽旱烟,吧嗒吧嗒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听到我的话,他的背影猛地一僵。
过了良久,他磕掉烟灰,转过身来。
那一刻,我看到平时那个虽然穷但腰杆挺得笔直的汉子,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默儿,没用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赵大牙说了,县里教育局的副局长,是他当兵时候的老连长。咱们去告状,那是自投罗网。”
“那我也要去!大不了鱼死网破!”我红着眼睛吼道。
“鱼死了,网破不了啊!”
我爹突然扔掉烟袋锅子,几步走到我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爹!你这是干啥!”我吓坏了,想去扶他,却因为剧痛动弹不得。
“默儿,算爹求你了。咱认命吧。”
我爹老泪纵横,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赵大牙昨天让人带话了。他说……他说你要是敢走出这个村去告状,他就找人把你妹妹卖到山沟沟里给傻子当媳妇。你妹妹才十二岁啊!”
角落里,我那原本正在纳鞋底的妹妹,听到这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看着缩成一团的妹妹,看着瞎了眼在灶台边默默流泪的母亲。
我感觉心里的那团火,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
那是绝望。
彻彻底底的绝望。
赵大牙不仅掐住了我的喉咙,还掐住了我全家的命门。
我瘫软在床上,看着屋顶被烟熏黑的房梁,眼泪无声地流进耳朵里。
“好,我不告了。”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灵魂已经死了。
就在我准备认命,收拾行李南下打工的前一天晚上。
有人敲响了我家后窗的窗棂。
“笃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急切和小心翼翼。
我披上衣服,推开窗户。
月光下,一张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出现在窗外。
是刘秀英。
她是村里的一枝花,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我们曾经在麦垛上一起背单词,在小河边约定要一起考出去,离开这个穷地方。
“默哥……”
秀英的声音在发抖,眼圈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秀英?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我心里一紧,赶紧压低声音,“赵家的人在村口盯着呢,要是被看见了对你不好。你快走。”
“我不走。”
秀英倔强地看着我,那是她第一次违抗我的话。她把一个布包从窗户递进来。
“这是我攒的鸡蛋钱,还有一对银耳环,你拿着。路上当盘缠。”
我推开布包:“我不要。你留着自己用。我林默就是去讨饭,也不拿女人的钱。”
“你拿着!”
秀英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窗台上,“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我愣住了,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最后?什么意思?”
秀英咬着嘴唇,鲜血渗了出来,映着惨白的月光,触目惊心。
“默哥,我要嫁人了。”
轰!
这句话比赵富贵抢了我的大学还要让我崩溃。
“嫁人?嫁给谁?”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都在颤抖。
秀英低下头,不敢看我,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赵富贵。”
“谁?!”
我感觉天灵盖都要被掀开了,“赵富贵?那个偷了我大学的王八蛋?那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混混?秀英,你疯了吗?”
“我没疯。”
秀英抬起头,满脸泪水,“我爹欠了赵支书两千块赌债,利滚利翻到了五千。赵支书说,只要我嫁给富贵做媳妇,这笔账就一笔勾销。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答应,只要我嫁过去,他就给你开路条,给你一笔路费,让你平平安安地离开村子,不再找你家麻烦。”
我明白了。
全明白了。
这是赵大牙的斩草除根之计啊!
他不仅要断了我的前程,抢走我的大学,还要抢走我的女人,彻底摧毁我的尊严,把我从这个村子里连根拔起!
“不行!绝对不行!”
我一把抓住秀英的手,指甲掐进了她的肉里,“秀英,跟我走!咱们私奔!去南方!去哪里都行!咱们不欠他的!这笔债是赵大牙设的局!”
“走不了的……”
秀英摇着头,眼神里全是死寂,“我娘还在床上躺着,离不开药。我爹还在他们手里扣着。我要是走了,赵大牙会逼死我全家的。默哥,咱们斗不过命。”
她挣脱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件红色的东西。
那是一块红盖头。
“明天,我就要过门了。”
她看着那块红布,惨然一笑,“默哥,带我去后山的高粱地吧。”
“去那干什么?”
“我要把自己给你。”
秀英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在嫁给那个畜生之前,我要把自己干干净净地交给你。我要让他赵富贵得到的,只是个空壳子!”
那天晚上,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拍打着村后的青纱帐。
高粱地里,泥泞不堪。
但我们顾不上了。
秀英像是一团火,在这冰冷的雨夜里燃烧着。她疯狂地吻我,撕扯着我的衣服,也撕扯着她自己的矜持。
“林默,你要记住我。一辈子都要记住我。”
她在我的耳边哭喊,指甲在我的背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我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
我们在泥水中翻滚,在雷声中嘶吼。
那是绝望者的狂欢,是向命运发出的最后一声无力的咆哮。
那一夜,我们没有做任何避孕措施。
在那样的绝境下,谁还会去想明天?我们只想在这一刻,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事后,雨停了。
秀英整理好凌乱的衣服,跪在泥地里,给我磕了一个头。
“默哥,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忘了我,忘了这个村子。”
她站起身,没有回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高粱地。
她的背影单薄而决绝,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我躺在泥水里,看着墨黑的天空,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哀嚎。
那一夜,我失去了一切。
![]()
但我并不知道,也就是在那一夜,一颗复仇的种子,已经在秀英的身体里悄然种下。
那是老天爷留给我的,最后一张底牌。
第二天一早,赵家敲锣打鼓,迎娶新娘。
赵富贵穿着那件原本应该属于我的白衬衫,胸前戴着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一脸得意。
而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像一条丧家之犬,在全村人复杂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村子。
路过接亲队伍时,赵富贵特意让队伍停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道:“林默,到了南方好好干!搬砖也能发财!等我大学毕业当了干部,回来提拔提拔你!”
花轿里,隐约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我死死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我在心里发誓:林默,如果不混出个人样来,死也不回这个地方!
“叮铃铃——”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像一把尖刀,割断了那段鲜血淋漓的回忆。
我猛地回过神来。
眼前依然是那个宽敞明亮的专家诊室,窗外依然是省城的车水马龙。
而那个曾经骑在高头大马上不可一世的赵富贵,此刻正跪在地上,像条老狗一样看着我。
“林……林主任?”
赵富贵见我半天没说话,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戾气强行压了下去。
我是医生。
现在是在医院。
我不能在这里杀人,虽然我真的很想。
“去交费吧。”
我指了指桌上那张住院单,声音冷得像冰,“先交五万押金,剩下的手术前补齐。没钱就不做。”
“我有!我有!”
赵富贵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把那堆钱往我怀里塞,“这是两万,剩下的……剩下的我这就让孩儿他娘去借!她正在赶来的路上!”
听到“孩儿他娘”这几个字,我的心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孩儿他娘。
秀英。
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在高粱地里把一切都给了我的姑娘,那个为了家人牺牲自己的女人,这28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嫁给赵富贵这种废物,她后悔过吗?
一个小时后,诊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富贵!钱借到了吗?小宝怎么样了?”
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抬起头。
当我看清那个冲进来的女人时,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虽然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我的心还是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一样疼。
![]()
那是刘秀英。
曾经村里的一枝花,那个皮肤白皙、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现在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的农妇。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布包。
岁月不仅带走了她的青春,更带走了她眼里的光。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赵富贵赶紧迎上去:“秀英!快!这就是林大夫!全省最好的专家!快给林大夫磕头!”
刘秀英愣了一下,顺着赵富贵的手看向办公桌后的我。
四目相对。
我看到了她眼里的震惊、羞愧、慌乱,还有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泪水。
“默……林大夫。”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个熟悉的称呼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敢认我。
她觉得自己脏,觉得没脸见我。
“秀英,你愣着干啥?快求求林大夫啊!”赵富贵还在旁边催促,丝毫没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
刘秀英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就要跪下。
“站住。”
我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我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刘秀英。”
我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浑身一抖,头垂得更低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摔成八瓣。
“抬起头来。”我命令道。
她颤巍巍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躲闪着我的目光。
“当年你嫁进赵家,赵大牙不是说让你享福吗?”
我看着她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你享的福?”
刘秀英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这是命。”
“命?”
我冷笑一声,猛地转头看向一旁一脸懵逼的赵富贵。
“赵富贵,你看看你媳妇。当年她是村里最漂亮的,现在被你折磨成什么样了?你顶替我上了大学,你爹又是村支书,你怎么就混成了这副狗样?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
赵富贵被我骂得狗血淋头,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我……我是没本事……”他嗫嚅着,“但我对秀英是真心的。这些年虽然没大富大贵,但我没打过她,没骂过她……”
“真心?”
我嗤之以鼻,“你的真心值几个钱?能救你孙子的命吗?”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医生面孔。
“手术可以做。”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在给他们施压,“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手术风险极大,费用极高。而且,血库现在没血了。”
“没血?”赵富贵急了,“那怎么办?”
“必须由直系亲属互助献血。”
我盯着赵富贵,“你是孩子亲爷爷,你去抽血。抽不够,就别怪我见死不救。”
这是我的报复。
我要抽他的血,我要让他疼。
赵富贵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抽我的!只要能救小宝,抽干了都行!”
看着他那副为了孙子豁出命的样子,我只觉得讽刺。
如果他知道,他要救的这个孙子,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甚至可能是我的种,他还会这么大义凛然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我吓了一跳。
等等。
算算时间……28年前那晚之后,秀英就嫁给了赵富贵。
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看向刘秀英。她正低着头,神色慌张,手指绞着衣角,显得异常焦虑。
难道……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疯狂的念头甩出脑海。
“先去验血型和配型。”
我冷冷地吩咐,“配型不成功,血也不能用。去吧。”
赵富贵带着儿子赵刚(小宝的爸爸)去了检验科。刘秀英留在了诊室,她似乎有话想跟我说,却又不敢开口。
诊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
“默哥……”
良久,她终于叫出了那个称呼,声音哽咽,“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看着手里的病历,没看她。
“当年……我不该逼你走。我不该……”
“够了。”
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别提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有房有车,有地位有名声。倒是你,选了那条路,就要跪着走完。”
刘秀英捂着嘴,无声地痛哭。
就在这时,检验科的老张拿着一份加急报告,神色匆匆地推开了我的门。
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老林,这事儿……有点邪门啊。”
老张把门关严实,看了看在旁边哭泣的刘秀英,眼神里透着一股古怪。
“怎么了?赵富贵血型不符?”
我漫不经心地接过报告。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血型不合,或者是一个让我继续羞辱赵富贵的理由。
然而,当我翻开报告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