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赵铁军!你是个男人就出来看一眼!”
女人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却依然尖锐地钻进值班室的窗缝。
赵铁军死死攥着手里的搪瓷茶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上面“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红得刺眼。
“连长,嫂子已经在风口站了半小时了,怀里……怀里还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看着太小了,怕是受不住啊。”
值班哨兵小李的声音怯生生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知所措。
赵铁军猛地把茶缸墩在桌上,滚烫的热水溅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疼。
孩子?
结婚才三个月,她刘兰芝哪来的孩子?
![]()
十月的豫东平原,正是庄稼收割后的空档期,天高云淡,日头毒辣辣地照着干裂的土地。
赵家老宅的院子里,红色的喜字贴满了每一扇窗户,连院子里的老枣树上都挂满了红绸带。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大红的鞭炮屑铺了一地,像是给这灰扑扑的农家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红地毯。
赵铁军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绿色军装,胸前别着那一朵俗气却喜庆的大红花。
他被一群发小和战友簇拥着,那张常年被紫外线暴晒的黑脸庞上,透着怎么也遮不住的红光。
三十二岁了,对于一个常年驻守边防的军人来说,成个家不容易。
“铁军啊,你小子这回可是掉进福窝里了,那刘家闺女我见过,那是咱们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灯,又白又俊。”
发小二狗端着满满一碗白酒,挤眉弄眼地撞了撞赵铁军的肩膀。
赵铁军咧着嘴傻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却把心烧得滚烫。
他是见过刘兰芝的,虽然统共也就相亲时见过两面。
那是真好看,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看人时眼睛总是低垂着,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赵铁军是个粗人,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十几年,除了枪杆子和沙子,没见过这么软乎的人。
只看了一眼,他的魂儿就被勾走了。
他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的苦都值了,这大概就是老话说的,傻人有傻福。
酒席摆了三十桌,流水席从中午一直吃到日落西山。
喧闹声中,赵铁军时不时地就把目光飘向堂屋的那扇木门。
刘兰芝就坐在里面的炕沿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秀禾服,头上盖着红盖头。
按照当地的习俗,新娘子下轿后得在屋里坐福,不能随便下地。
“嫂子今天怎么没点动静啊?连口水都没要?”
旁边帮忙倒茶的小战士顺嘴嘀咕了一句。
赵铁军心里也犯嘀咕,但他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人家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肯定是害羞,再加上这农村的规矩多,估计是拘束坏了。
想到这儿,他心里涌起一股怜惜。
等会儿敬完酒,一定要给她弄点热乎吃的,听媒人说她身子骨弱,可别饿坏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宾客们有的喝醉了被扶走,有的聚在一起打牌九。
赵铁军借着尿遁,悄悄溜到了堂屋的窗户根底下。
他想听听里面的动静,哪怕是听听她的呼吸声也好。
屋里很静,静得有些不正常。
突然,一阵极其压抑的抽泣声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低,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巴,只从指缝里漏出一点点呜咽。
赵铁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哭嫁是习俗,但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哭得这么伤心?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且细微的说话声,像是对着手机在讲。
“……我不行……我真的走不开……”
“……你别吓我……求你了……一定要保住……”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惊恐。
赵铁军把耳朵贴在窗户纸上,想要听得更真切些。
“……我知道……可是他就在外面……我怎么出去……”
“……钱我都给你……你别死……”
赵铁军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别死?
钱给谁?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门进去问个究竟,手刚碰到门框,又缩了回来。
今天是依然大喜的日子,这要是闯进去质问,万一是娘家出了什么急事,那不是让新娘子难堪吗?
他赵铁军是个爷们儿,得沉得住气。
或许是丈母娘身体不舒服?听说刘家老太太一直是个药罐子。
赵铁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疑云,转身回了酒席。
只是这后半程的酒,喝在嘴里,怎么都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苦味。
月上柳梢,喧嚣声终于渐渐散去。
闹洞房的战友们被赵铁军好说歹说地轰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鞭炮屑。
堂屋里点着两根儿臂粗的龙凤红烛,火苗跳动着,把屋里的气氛烘托得暧昧又庄重。
刘兰芝依然坐在炕沿上,红盖头已经掀了,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却白得吓人的脸。
她双手死死绞着一方红手帕,指关节泛着青白。
赵铁军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寒气。
看到灯下的美人,他那点疑虑瞬间被男人的本能冲散了大半。
“兰芝,累坏了吧?”
他搓了搓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不想吓着这个像瓷娃娃一样的女人。
刘兰芝没有抬头,身子却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还……还好。”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刚吞了一把沙子。
赵铁军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顺势坐在了她身边。
炕烧得很热,但刘兰芝的手冰凉得像块铁。
“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穿少了?”
赵铁军心疼地伸出手,想要去握住她的手给她暖暖。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刘兰芝手背的一瞬间。
刘兰芝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弹了起来,一直退到了墙角。
“别碰我!”
这三个字不是娇嗔,而是尖叫。
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抗拒,甚至……厌恶。
赵铁军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最后裂成碎片。
屋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对红烛还在噼啪作响,爆出一朵灯花,却照不亮两人之间突然裂开的鸿沟。
“兰芝,你这是咋了?我是你男人。”
赵铁军皱起眉头,酒劲上涌,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大婚之夜被新媳妇当贼一样防着,换谁谁心里也不痛快。
刘兰芝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铁军……求你……今晚别碰我……”
“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赵铁军站起身,那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在狭窄的婚房里显得压迫感十足。
他一步步逼近炕沿,眼睛死死盯着刘兰芝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时间?咱们定亲三个月,领证也半个月了,你要多少时间?”
“你是嫌我是个当兵的粗人?还是嫌我赵家给的彩礼不够数?”
“刘兰芝,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咋样?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恨不得给你摘下来!”
刘兰芝拼命摇着头,泪水把脸上的妆都哭花了,显得有些狼狈。
“不是……都不是……是我自己……是我不好……”
“那到底是为啥!”
赵铁军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今儿是咱们大喜的日子,你哭得跟奔丧似的,你让外人听见咋想?你让我是个什么脸面?”
刘兰芝被这一嗓子吼得哆嗦了一下,哭声噎在喉咙里,却怎么也不肯松口。
她从炕上的柜子里抱出两床厚被子,手忙脚乱地铺在两人中间,堆起一道高高的“城墙”。
“我……我身上不方便。”
憋了半天,她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
赵铁军气笑了。
“不方便?咱妈昨儿还悄悄跟我说,特意看了日历,这几天是你安全期。”
谎言被当场戳穿,刘兰芝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她不再解释,只是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鸵鸟。
那种拒绝沟通的姿态,比任何恶语相向都更伤人。
赵铁军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的火苗子窜到了天灵盖,又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满心欢喜地捧着一颗心来,结果人家根本不稀罕,甚至连碰都不让碰一下。
“行,刘兰芝,你行。”
赵铁军点了点头,咬着后槽牙,一把抓起桌上装满花生桂圆的果盘。
“哗啦!”
盘子被狠狠摔在地上,红枣花生滚了一地,像是谁的心碎了一地。
“既然你这么看不上我,这觉我不睡了!省得碍你的眼!”
凌晨两点,整个村庄都沉浸在梦乡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赵家的院门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
赵铁军背着那个他在部队用了十几年的迷彩行军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深秋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但他觉得脸上的疼,远不如心里的憋屈来得实在。
正屋的灯亮了,披着大袄的赵父赵母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
“铁军啊!这大半夜的你这是干啥去?”
赵母急得鞋都没提好,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满脸的惊慌失措。
“是不是跟兰芝吵架了?小两口哪有隔夜仇啊,快回去,听妈的话!”
赵铁军停下脚步,看着满头白发的老娘,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能说啥?
说你刚娶进门的儿媳妇不让我上床?
说我堂堂一个连长,在自己家里被嫌弃得像条狗?
这话他说不出口,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妈,没事,部队突然有紧急任务,来了急电,让我立刻归队。”
赵铁军撒了个谎,声音硬邦邦的,不带一丝感情。
“啥任务这么急?连洞房都不让入?”赵父在一旁跺着脚,显然是不信。
“军令如山!爹,你是老党员了,这道理你不懂?”
赵铁军搬出了大道理,硬生生把二老的疑问堵了回去。
他不敢回头看那个贴着红喜字的婚房窗户。
那里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个人影追出来。
哪怕她追出来喊一声,哪怕她说一句软话,赵铁军觉得自己这双脚可能就迈不动了。
可是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
赵铁军心一横,甩开母亲的手,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里。
他走到村口的大路上,掏出手机给县里的出租车司机打了个电话。
那是他为了接亲预留的号码,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却是为了逃婚。
半小时后,两道刺眼的车灯划破了黑暗。
出租车司机是个自来熟,看着赵铁军一身军装,还背着包,一脸的纳闷。
“兄弟,今儿不是你大喜吗?我白天还看着迎亲车队过去呢,这咋半夜就走了?”
赵铁军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摇到底,任由冷风灌进来吹打着脸庞。
“开车。去火车站。”
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哆嗦着手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村庄,眼角有些湿润。
那是他的家。
但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那一夜,出租车在空旷的国道上狂奔。
仪表盘上幽绿的光映着赵铁军铁青的脸。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坐车离开的那一刻,婚房的窗帘后面,一双哭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
刘兰芝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一直没敢挂断的电话,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地上,指甲在地板上抠出了一道道白印。
“对不起……铁军……对不起……”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很快就被夜风吞噬得干干净净。
火车倒汽车,汽车倒卡车。
两天两夜的颠簸,赵铁军回到了那个距离家乡三千公里的边防连队。
这里没有红烛喜字,只有漫天的黄沙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铁丝网。
“连长?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有一个月婚假吗?”
指导员正在操场上带队出操,看到灰头土脸、满眼红血丝的赵铁军,吓了一跳。
“任务取消了?还是家里出事了?”
赵铁军把行李往宿舍一扔,二话不说,换上作训服就冲向了训练场。
“全连都有!五公里越野,我带队!谁要是掉队,今晚别想吃饭!”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体能训练上。
从那天起,连队的战士们发现,他们的连长疯了。
天还没亮就起来跑武装越野,深夜还在器械场上做引体向上,手上的老茧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血水和着汗水往下滴。
谁也不敢问,谁也不敢劝。
大家都看出来连长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随时能把人烧成灰的邪火。
赵铁军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麻痹自己。
只要身体累到了极致,脑子就不会去想那个女人,不会去想那个荒唐的新婚之夜。
可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半个月后,通讯员拿着一封家信和一叠话费单找上了门。
“连长,家里来电话了,说是嫂子……说是嫂子一直没回过婆家。”
通讯员支支吾吾,看着赵铁军越来越黑的脸,声音越来越小。
赵铁军接过话费单,扫了一眼。
上面全是母亲打来的未接来电记录。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军线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
“铁军啊!你到底是咋回事啊!这一走就是半个月,连个信儿都没有!”
“兰芝那丫头也不对劲,自从你走后,她就跟丢了魂似的。”
“村里人都传闲话了,说你们是不是那方面不和谐,还是兰芝……兰芝心里有人了?”
赵铁军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白。
“妈,别听那些长舌妇嚼舌根。兰芝她干啥了?”
“她呀,整天往县城跑!说是去纺织厂加班,可隔壁二婶子看见她在县医院门口转悠好几回了!”
“还在妇产科那边!”
“铁军,你说实话,你们之前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有了?要是有了那是好事啊,可她咋瞒着我们呢?”
赵铁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妇产科?
有了?
他和刘兰芝连手都没牵过几次,哪来的孩子?
除非……
那个新婚夜的电话,那个“别死”、“钱给你”,还有那句“我不方便”。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让他不敢直视的猜想。
难道她真的怀了别人的种?
所以才急着找个老实人接盘?
所以才在新婚夜死活不让他碰,怕穿帮?
赵铁军只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那是被气出的血腥味。
“妈,我知道了。这事儿你别管,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赵铁军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风沙漫卷,遮天蔽日。
他的心,也跟着这漫天的黄沙一起,彻底荒凉了。
时间像把钝刀子,在赵铁军的心上一下下地磨。
转眼,距离那个荒唐的婚礼已经过去了两个半月。
这两个多月里,赵铁军没给刘兰芝打过一个电话。
刘兰芝倒是打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响两声就挂断,或者接通了也不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赵铁军每次都冷冷地听着,等着她坦白,或者等着她提离婚。
可那边始终只有沉默。
直到有一天,一封来自发小二狗的挂号信,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僵持。
二狗是村里出了名的包打听,也是赵铁军最铁的兄弟。
赵铁军撕开信封的手有些抖。
信很短,只有薄薄的一页纸,字迹潦草。
“哥,本来这事儿我不该多嘴,但兄弟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嫂子最近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把你留下的那张存折里的钱全取空了,说是彩礼钱,大概有十万块吧。”
“有人看见她在县医院照顾一个病人,住的是单间,花销很大。”
“我偷偷拍了一张照片,你自个儿看吧。哥,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就趁早离了,咱不当那个冤大头。”
信封里滑落出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
背景是县医院略显破旧的住院部大楼门口。
深秋的萧瑟中,刘兰芝穿着一件宽大的旧大衣,头发凌乱地披散着。
她正搀扶着一个人往外走。
那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被,连头都包住了,看不清男女,只能看出步履蹒跚,虚弱得很。
但让赵铁军瞳孔地震的,是刘兰芝的肚子。
照片虽然模糊,但因为那件大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隐约看出她的腰身……并不臃肿。
如果没有怀孕,那她去妇产科干什么?
取钱、医院、神秘病人、新婚夜的拒斥……
赵铁军把那张照片狠狠拍在桌子上,钢化玻璃的桌面被震得嗡嗡作响。
“好啊……刘兰芝,你真是好样的。”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两团燃烧的怒火。
她拿走了他所有的积蓄。
她在照顾另一个人。
她甚至可能为了那个人,把他们的新婚之夜当成了一场交易。
这十万块钱,是他赵铁军拿命换来的津贴,是为了给她一个安稳家才攒下的老婆本。
现在,全成了笑话。
当晚,赵铁军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张早就打印好的《离婚申请书》。
他在“理由”那一栏里,笔尖悬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写“感情破裂”,也没有写“欺诈”。
他只写了四个字:性格不合。
这是他留给这个女人最后的体面,也是留给自己那段可笑初恋最后的遮羞布。
他把申请书锁进了保险柜,决定等这次年终演习结束,就请假回老家,把这个字签了。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但他没想到,还没等他回去,那个人却先找上门来了。
![]()
边疆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刚入冬,第一场雪就已经覆盖了整个营区。
演习刚结束,赵铁军正带着连队在保养装备,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连长!连长!”
值班排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见了鬼。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天塌了?”赵铁军头也不回,用棉纱擦着手里的枪管。
“不是天塌了……是……是家属来了。”
排长吞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飘忽。
“家属?谁的家属?”
“你的……嫂子来了。”
赵铁军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枪管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刘兰芝?
她来干什么?来送离婚协议?还是钱花光了来要抚恤金?
“让她在招待所等着,我忙完了再去。”赵铁军冷冷地说道,重新低下头。
“那个……连长,嫂子没去招待所。”
排长支支吾吾,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就在营区大门口站着呢,哨兵拦不住。而且……”
“而且什么?有话快放!”赵铁军有些不耐烦。
“而且嫂子怀里……抱着个孩子。”
“哐当!”
赵铁军手里的95式步枪零件掉了一地。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排长,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
“你说什么?抱着个什么?”
“抱着个孩子……看样子刚满月,还在吃奶呢。”
赵铁军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这个世界疯了。
结婚三个月。
孩子满月。
这道简单的算术题,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顾不上擦手上的油污,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大步冲出了连部。
营区大门口。
两名哨兵站得笔直,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旁边瞟。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刘兰芝就站在风口里。
她穿着结婚时买的那件红色呢子大衣,只是现在那大衣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松垮地挂在身上。
她瘦脱了相,颧骨突出,脸色蜡黄,嘴唇冻得发紫。
但她的姿势却像一尊雕塑。
她用背挡着风,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厚厚的棉布包袱。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看到赵铁军的那一刻,她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突然涌出了一层水雾。
“铁军……”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赵铁军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个包袱,看着从包袱角露出的一只粉嫩的小手。
那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刘兰芝。”
赵铁军的声音冷得像周围的冰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别告诉我,这是你的孩子。”
刘兰芝颤抖着手,把包袱往上托了托,露出了孩子熟睡的小脸。
那是个很漂亮的孩子,眉眼还没长开,但粉嘟嘟的,可爱得让人心疼。
“是……”
刘兰芝闭上眼,两行清泪瞬间滑落,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是我的孩子。”
轰——
赵铁军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修养,所有的尊严,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他指着刘兰芝的鼻子,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好……真好……”
“我们结婚三个月,你给我抱来一个满月的孩子。”
“刘兰芝,你把我赵铁军当什么了?当接盘的王八?还是当不识数的傻子!”
周围经过的战士们纷纷停下脚步,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天哪,连长被绿了?”
“这孩子是谁的啊?”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赵铁军的背上。
他从没觉得这么冷过,比在雪窝子里趴三天三夜还要冷。
他盯着刘兰芝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突然发出一声惨笑。
“孩子的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