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汴京的冬至,冷得有些不讲道理。
大雪压断了西山野岭上的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惊起了几只寒鸦。
明兰缩在背风的雪窝子里,身上裹着那件半旧不新的灰鼠皮斗篷,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手里捧着个早已没了热气的手炉,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姑娘……”小桃冻得牙齿都在打架,声音带着哭腔,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拽了拽明兰的袖口,“这都什么时辰了,天都要黑透了。咱们回吧,好不好?老太太要是知道您在这雪窝子里蹲了大半天,非得心疼坏了不可。再说……那人若是不来呢?”
明兰没动。她那双在盛府后宅里练就得、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眼睛,此刻却死死钉在山道尽头的转角处。
“他会来的。”明兰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却笃定得像是在说一句誓言,“小桃,这人送的是贡品级的‘朱砂红’,要在暖房里烧着银骨炭,日夜有人伺候,才能在这个时节开出来的娇贵玩意儿。这人送了七年,风雨无阻。这种痴子,哪怕天上落刀子,哪怕只剩一口气,只要日子到了,爬也会爬来。”
远处,风雪中隐约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马嘶。
明兰握紧了袖中的剪刀,手心里全是冷汗。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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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日头拨回到七年前,扬州盛府。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仿佛老天爷也知道这盛家后宅里刚添了一桩惨事。卫小娘走得那一夜,连炭火盆子里的灰都是冷的。整个盛家虽然挂了白幡,可除了寿安堂的老太太叹了几口气,大娘子王若弗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支应了场面,旁人脸上多是那种“终于消停了”的漠然。
只有小明兰,觉得心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头七那天,天还没亮透,扬州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更夫的梆子声刚敲过四下,整个盛府还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
小明兰从床上爬起来,动作轻得像只猫。她一边穿那件有些短了的素白袄子,一边推醒了睡在脚踏上的小桃。
“桃儿,起吧。”
小桃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色,吓得一哆嗦:“姑娘,这时候?才四更天呢……外头黑灯瞎火的,听说还有鬼……”
“阿娘在那儿,有鬼也是阿娘。”明兰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含着沙子,“我不放心阿娘一个人在那儿,太冷了。我就去磕个头,不叫爹爹和大娘子知道。”
两个小丫头提着个破竹篮子,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钱,那是明兰从厨房灶膛边偷偷攒下来的。她们从后门的狗洞钻出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跑。
到了新坟前,天刚蒙蒙亮。那座孤坟凄凄惨惨地立在荒草堆里,连个像样的供桌都没有,甚至连墓碑上的字迹都显得有些潦草。那是家里随便找个石匠匆匆刻的,仿佛急着把这个人从盛家的家谱上抹去。
小明兰跪在地上,膝盖瞬间被冻土里的寒气刺透。她刚想磕头,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在那粗糙的石碑前,赫然插着一瓶极艳、极烈的新鲜红梅。
那瓶子是市面上常见的粗陶瓶,一点也不起眼,甚至还有个豁口。可那花,却是极品。花瓣肥厚如血,层层叠叠,每一朵都开到了极致,仿佛在燃烧生命一般。枝干虬结有力,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露水,一看便知是刚折下来的。
在这萧瑟的荒坟枯草间,这束红梅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又那样惊心动魄。
小桃吓了一跳,手里提着的纸钱差点撒了:“姑娘!这……这是谁送的?”小丫头吓得往明兰身后缩,眼睛瞪得圆圆的,“莫不是大娘子发了善心?”
明兰蹲下身,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触碰那冰凉的花瓣。指尖传来柔软而湿润的触感,鼻端甚至能闻到一股冷冽的幽香,那是真正的梅香,不是脂粉气。
“不可能。”明兰摇了摇头,稚嫩的声音里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那是在后宅倾轧中被逼出来的早慧,“大娘子若是送了,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扬州都知道她的贤德,断不会这般偷偷摸摸,放在这荒郊野岭。而且大娘子最不喜红色,嫌它扎眼,说是像姨娘们的狐媚色。”
“那……是林小娘?”小桃猜测道。
“林小娘?”明兰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她巴不得阿娘变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哪里会送花祭奠。再说了,这红梅是贡品级别的。林小娘虽然受宠,手里银子不少,但也买不到这种要在王侯家暖房里才有的东西。你看这花瓣,每一片都这么厚实,这是‘朱砂红’,不是扬州本地的野梅。”
那是谁?
难道是阿娘生前的旧识?可阿娘是卫家那个穷秀才卖进盛府的,一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认得这般贵人?
回到府里,明兰越想越觉得蹊跷。这束花若是外男送的,那便是毁了阿娘的清誉;若是亲眷送的,为何不登门吊唁?
晚膳时分,明兰特意去了趟主君的书房。
盛宏正对着一桌子的公文发愁,眉头皱成了“川”字。书房里点着好闻的瑞脑香,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和卫小娘那个冰窖般的屋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见明兰进来,他有些不耐烦地搁下笔:“怎么不在屋里歇着?这几日家里乱,别到处乱跑。若是冲撞了什么,又要惹大娘子不痛快。”
明兰规规矩矩地磕了头,仰着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天真无邪:“爹爹,今日阿娘坟前那束红梅,开得真好看。女儿想问问,是爹爹送去的吗?阿娘生前最爱红梅,若是爹爹送的,阿娘泉下有知,定然欢喜。”
盛宏一愣,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女儿,脸上一片茫然:
“红梅?什么红梅?扬州这地界,这时候哪来的红梅?还要到腊月才有呢。”
他摆了摆手,似乎觉得这孩子伤心过度魔怔了:
“定是你眼花看错了。这几日我也没让人去过后山。行了行了,冬旭还要考学,家里乱得很,你回老太太屋里去吧,莫要再说这些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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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兰退了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呼出了一口白气。
盛宏没撒谎。他不在意卫小娘,自然不会费这个心思,更不会为了掩饰什么而撒谎。因为在他眼里,卫小娘不过是个没了的妾室,不值得他费心遮掩。
可那花实实在在地在那儿。
明兰低声对小桃说:“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这府里眼睛多,若是让人知道有人惦记着阿娘,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风波来。”
后来,盛宏升了官,盛家举家搬迁到了汴京。
那是一场浩浩荡荡的迁徙。十几辆马车,装满了盛家的家当和女眷。卫小娘的灵柩,也跟着迁到了京郊的墓园。
这一路山长水远,舟车劳顿。明兰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心里空落落的。她本以为,那扬州城的红梅怪事,会随着旧梦一同散去。
毕竟,什么人会追着一口棺材跑几千里路呢?那得是多大的执念,多深的情分?
可她错了。
迁居汴京的第一年忌日。
那天汴京下了大雪,比扬州的雪要厚重得多,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明兰跟着祖母的车架去西山祈福,顺道去祭拜亡母。
老太太身子乏,在车里歇着。明兰便带着小桃,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去了墓园。
还没走到跟前,远远地,那抹刺眼的红又出现了。
依旧是那一捧朱砂红梅。依旧是趁着无人时,悄悄放下的。
那花上还挂着汴京特有的湿冷雪珠,鲜活得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在汴京这灰蒙蒙的天色里,那红梅红得惊心动魄,像是一滴血泪。
小桃正在摆供果的手抖了一下,苹果骨碌碌滚到了雪地里。她忍不住嘀咕,声音都在抖:“姑娘,这也太邪门了。咱们从扬州搬到汴京,几千里路呢。这送花的人还能跟过来不成?莫不是……莫不是阿娘显灵了?”
明兰没说话。她走上前,伸出手,用力拔出了那瓶花。
她把瓶底翻过来看了看。瓶底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泥土,那是黄色的,黏性很大的泥土。
“这是汴京城西山特有的黄泥,不是扬州的黑土。”明兰把花插回去,眼神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冰,“不是鬼神。”
“鬼神不用花钱买花,更不用雇车马。这花我在进城的路上见过,是樊楼旁边的‘听雨轩’才有的品种。那里专门给达官贵人供花,一枝就要二两银子,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这人就在汴京。而且,他一直在盯着咱们盛家。”
明兰站起身,环顾四周。墓园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呼啸。
“他知道咱们哪天迁坟,知道咱们哪天到京,甚至知道阿娘的忌日是哪一天。这人对盛家的行踪,了如指掌。”
回城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明兰靠在软垫上,手里死死绞着帕子,心乱如麻。
“小桃,你去打听打听,今儿个墓园里还有谁来过?”
小桃是个机灵的,到了山脚下,塞了几个铜板给看门的老苍头。不一会儿,她跑回来,凑到明兰耳边压低声音。
“刚问了那老苍头。他说今儿个天冷,没什么人来。不过……约莫一个时辰前,是有辆马车停了一会儿。也没见人下来,就看见个小厮模样的,把这花放下就走了。”
“什么样的马车?”明兰追问。
“说是普通的青布车,没挂牌子,也没带徽记。”小桃回忆着老苍头的话,“不过那老头以前是在马场干活的,眼睛毒。他说拉车的马不错,骨架大,鼻孔宽,那是北边来的种,像是军营里退下来的战马。”
明兰心里咯噔一下。
军马?
盛家是文官清流,来往的都是读书人,吟诗作对还在行。盛宏更是谨小慎微,生怕惹了武将的嫌疑。哪里结交过什么军中人物?
这束花,从扬州跟到了汴京。它就像一双眼睛,在暗处默默注视着盛家,注视着卫小娘的坟茔。
明兰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窗外的月光,会觉得背脊发凉。这个送花的人,究竟是敌是友?
如果是友,为何从不现身,哪怕只是上一柱香?
如果是敌,这般执着地送了这么多年花,又有何深意?
明兰在盛府里活得谨小慎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这束红梅,成了她心中最大的变数,也是她必须要解开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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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汴河之水,无声无息地流淌。一晃眼,六年过去了。
那个梳着双丫髻、抱着暖炉缩在角落里的小明兰,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在寿安堂祖母的膝下,学会了管家理事,学会了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那双看似温顺的眸子里。
但这六年里,那束红梅从未缺席。每年的那一天,无论汴京城的风雪有多大,那花总会准时出现在卫小娘的墓碑前。它就像是一个无声的幽灵,或者一道未解的符咒,死死地缠绕在盛家的阴影里。
明兰心中一直悬着这把剑。她不动声色地列过嫌疑人,又在不动声色中一个个排除。
有一年冬至,长白哥哥从书院休沐回来,给家里的妹妹们带了礼物。给墨兰的是诗集,给如兰的是吃食,给明兰的,则是一盒子上好的湖州笔。
明兰在书房里试笔,一边研墨,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大哥哥,前几日听小桃说,西山那边的红梅开了,倒是雅致。大哥哥若是读书累了,不如也去瞧瞧?听说那是文人骚客最爱去的清净地。”
盛长白正襟危坐,手里拿着本《资治通鉴》,脸上的神情跟盛宏如出一辙的方正。他皱了皱眉,认真地说道:“六妹妹,红梅傲雪,确是君子之花。但这几日书院学业繁重,况且西山乃是墓园之地,阴气重,非祭扫之日不可乱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你想养,改日我让长柏给你寻几株好的来,种在院子里,也不必跑那么远去沾染那些晦气。父亲最不喜咱们沾染这些。”
看着长白那副坦荡荡、不知所云的样子,明兰就知道不是他。长白哥哥为人方正,从不撒谎。若是他送的,他会直接引经据典地说一番道理,比如“慎终追远”之类,绝不会装傻充愣。
又有一回,那是顾廷烨还没被赶出家门的时候。
他那时还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为了躲他那个继母小秦氏的“捧杀”,整日流连于勾栏瓦舍。有一晚,他翻墙进来给明兰送那家有名的樊楼炙羊肉。
明兰一边吃着,一边给他倒茶,试探道:“二叔,你最近可曾去过京郊的西山?听说那边的路不好走,你的马可能跑得开?”
顾廷烨挑了挑眉,把脚翘在凳子上,一脸的不羁与狂放:“去那晦气地方干什么?我要去也是去马场,或者去甜水巷听曲儿。那里头全是坟头,只有这羊肉才是热乎的。”
他拍了拍桌子,眼睛一瞪:“怎么,有人在那儿欺负你了?告诉二叔,二叔替你出气!是不是哪家的小子不长眼?”
明兰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却真心实意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也不是他。二叔虽然行事乖张,看着不着调,但他是个直肠子。若是他做的,他大概会大笑着承认:“就是爷送的,怎么着?爷乐意!爷就看不惯盛宏那个假正经的样子!”
排除了所有人,明兰的心越来越沉。
这可能是一个跟盛家有过节,或者跟卫小娘有过不为人知过去的人。
第六年的忌日,明兰特意在坟前多留了一个时辰,等到天快黑了才走。
可直到她离开,那花都没出现。
第二天一大早,她派小桃再去看,那花却已经赫然摆在那儿了。
那人就像是算准了她的行程,故意避开了她。
这种被人暗中窥视、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让明兰很不舒服。她在祖母面前装作若无其事,背地里却下定了决心。
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既然那人一定要送,那她就一定要看看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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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冬。
这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大,汴京城外白茫茫一片,连官道都快看不清了。明兰提前三天就开始筹划。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许是最后的机会。
这日午后,她在寿安堂给祖母捶腿,屋里的地龙烧得正旺。明兰低着头,轻声说道:“祖母,过几日便是阿娘的忌日了。孙女想去玉清观给祖母祈福,顺道去看看阿娘。这几日夜里总是梦见阿娘,心里不踏实。”
盛老太太闭着眼,手里转着那串上好的沉香木佛珠,那是她念了一辈子佛的寄托。老太太活了半辈子,从勇毅侯府的大小姐到盛家的老祖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明兰那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她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
“明丫头。”老太太睁开眼,精光的眸子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也有心疼,“你心里有事。这几年每逢这时候,你就魂不守舍的。平日里你最是稳重,怎么到了这几天,连账本都看错了两回?”
明兰手一顿,知道瞒不过去,索性跪在脚踏上,仰起头低声道:“什么都瞒不过祖母。孙女就是想知道,究竟是谁,这般惦记着阿娘。这事儿不弄清楚,孙女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这人送了七年的花,却从不露面,孙女怕……怕是针对盛家的祸事。”
老太太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明兰的头,那手掌干燥而温暖:“你这孩子,看着温吞,骨子里却是个倔的,这点像极了你那个没福气的娘。去吧。既然想弄清楚,就去看看。”
老太太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只是有一条,多带几个人手。那地方偏僻,又是大雪天。若是善缘便罢,若是孽缘……也好早作了断,免得日后生出祸端。我已经吩咐了房妈妈,给你挑了两个会些拳脚的粗使婆子,你带上。”
“是,多谢祖母成全。”明兰重重地磕了个头。
明兰出了城,却没直接去墓地。她让车夫把盛家那辆挂着灯笼的显眼马车停在山脚下的茶寮里,对外只说是路滑难行,要步行上山以示诚心。
她只带着贴身侍女小桃,还有那两个婆子,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后山的小路。
那是猎户才走的野路子,极其难走。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姑娘,咱们这是图什么呀?”小桃冻得直哆嗦,牙齿打颤,“这么冷的天,万一那人不来呢?万一那人是个歹人呢?”
明兰裹紧了狐裘斗篷,目光坚定:“他一定会来。六年了,风雨无阻,今年也不会例外。至于歹人……这光天化日的,又是祭拜亡魂,就算是歹人,也得讲几分道理。再说了,咱们在暗,他在明。”
其实明兰心里也没底。她在赌。赌那个送花人的执念,赌那个未知的答案。
她们在离坟茔不远的一处枯林子里藏了起来。
这里地势高,又有乱石遮挡,正好能看见墓碑前的一举一动,却不容易被发现。
婆子们守在稍远些的路口放哨。明兰和小桃缩在石堆后面,像两只受惊的鹌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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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漫长的,也是折磨人的。
寒风呼啸着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怪叫声,像是有冤魂在哭诉。明兰的手脚早就冻麻了,她只能不停地搓手,在心里默默背诵祖母教她的经文,以此来分散注意力。
从清晨等到晌午,又从晌午等到日头偏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也越下越紧,像是在催促着行人归家。小桃的睫毛上都结了冰碴子,她已经不说话了,只是机械地往明兰手里塞新的暖炉。
就在小桃快要撑不住,眼泪都要冻出来的时候。
远处。那个转角处。终于有了动静。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雪落的声音。
是车辙。重重的车辙,碾碎冰雪的声音。咯吱,咯吱。
在这个时辰,这种天气,来这种偏僻墓园的马车,绝不寻常。明兰立刻屏住呼吸,按住了想要探头的小桃,示意她噤声。透过乱石的缝隙,她看见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
那马车乍一看很是朴素,没挂任何府邸的徽记。可明兰眼尖,一眼就看出那拉车的马,虽然毛色驳杂,但骨架宽大,鼻息沉稳,分明是只有军中才有的良驹。车轮上包着厚厚的毡布,显然是为了防滑和减震,这是极讲究的人家才有的做派。
车在距离卫小娘坟前十几步的地方停下了。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小厮。
那小厮动作利索,神情肃穆,撑开一把大大的黑伞,恭敬地候在车旁。
他的腰间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家伙。
紧接着,一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伸了出来,搭在小厮的手臂上。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银灰鼠皮大氅,领口的狐狸毛簇拥着他的脸,越发衬得他脸色惨白。
那张脸极瘦,颧骨微凸,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病态的青白,仿佛常年不见阳光。
他走得很慢,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每走一步,都需要那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明兰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得这个人。
虽然没怎么说过话,但在几次侯府宴席的远远一瞥中,她对这个人的印象极深。
宁远侯府的大公子,顾廷烨那个同父异母的死对头大哥,那个传闻中活不过三十岁的病秧子——顾廷煜。
怎么会是他?
明兰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会是顾廷煜。
顾家和盛家虽有往来,但顾廷煜身体病弱,深居简出,心思更是深不可测,是出了名的阴狠角色。
他和卫小娘,一个是侯府嫡长子,一个是盛家的小妾。
这两个人,就像是天上的云和地里的泥,八竿子打不着。
可现在,这个本该在侯府暖阁里喝药的侯府大公子,却冒着大雪,出现在了她母亲的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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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煜在小厮的搀扶下,终于挪到了墓碑前。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子晃得厉害。那个小厮紧紧地护着他,生怕一阵风就把自家公子给吹倒了。到了跟前,顾廷煜挥退了想要帮忙摆祭品的小厮,坚持自己动手。
他从怀里取出一束被护得很好的红梅。那红梅一直贴身藏在大氅里,此刻拿出来,花瓣上甚至还带着他的体温。在风雪中,那抹朱砂红娇艳欲滴,映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美感。
他弯下腰,因为动作幅度大,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得腰都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公子……”小厮心疼地想上前给他顺气。
顾廷煜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喘着粗气,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颤巍巍地将那束梅花端端正正地摆在墓碑正中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明兰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伸出手,摘下手套,用那只苍白冰冷的手,轻轻拂去碑上“卫氏”二字上的落雪。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他的眼神里,竟然看不出一丝平日里的阴鸷与算计,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敬重与落寞。
那一刻,明兰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斗篷,给小桃使了个眼色。
“既然来了,就见见吧。”
明兰从乱石堆后走了出来,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打破了墓园死一般的寂静。
“大公子这般金贵的身子骨,不在侯府的暖阁里养着,却跑来这荒郊野岭吹冷风。就不怕老侯爷心疼,不怕这满京城的风言风语吗?”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清脆、冷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
那个正低头整理祭品的小厮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伞差点没拿稳,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厉声喝道:“谁?!”
顾廷煜却并未显出太多的惊慌。他的背影只是微微僵了一下,随后慢慢直起腰。
他转过身,用帕子捂着嘴,压下喉咙里的痒意,一双深陷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静静地看向明兰。
风雪中,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一个是盛家步步为营的庶女,一个是侯府满腹心机的长子。
顾廷煜的眼神里没有被撞破的尴尬,也没有阴谋败露的凶狠,只有一种如死水般的平静,仿佛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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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家六姑娘。”
顾廷煜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破风箱拉动,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却透着一股子冷意,“咳咳……你倒是沉得住气。守了这么些年,今儿个算是让你给堵着了。”
明兰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明兰不敢。只是这红梅太过名贵,明兰心中惶恐。”明兰直视着他,“大公子与我家小娘素无往来,甚至连面都没见过。这般年年祭奠,风雨无阻,究竟是为何?”
风雪卷着梅花瓣,落在两人中间。
明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气虽然温和,却字字诛心:“若是因为二叔的事,想拿捏我盛家,大公子怕是找错人了。我在盛家不过是个庶女,人微言轻,父亲也不宠爱。你若是想用我去威胁二叔,或者威胁盛家,怕是打错了算盘,白费了这几百两银子的红梅。”
顾廷煜听了这话,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病态的红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拿捏?威胁?”
他低低地咳了两声,帕子上隐约见了一丝血星。他漫不经心地收起帕子,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讽:“在你盛六姑娘眼里,我顾廷煜做事,必定是为了算计,是为了阴谋,是为了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是吗?”
“难道不是吗?”
明兰反问,语气虽轻,却步步紧逼:“京城谁人不知,宁远侯府的大公子智计无双,一步三算。为了那个爵位,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能算计得有家不能回。这红梅价值千金,大公子费尽周折送到一个已故妾室的坟前,若说是没有缘故,怕是连那看门的老苍头都不会信。”
“更何况……”明兰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我家小娘出身微寒,生前连大门都没迈出过几步。大公子这般殷勤,实在让人不得不防。”
顾廷煜看着明兰那副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随时准备为了保护家人而拼命的模样,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那冰冷的墓碑,伸出那只苍白的手,在虚空中描摹着墓碑的轮廓。
寒风呼啸,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把他带走。
“你说得对。”顾廷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要融化在雪里,“我这一辈子,都在算计。算计人心,算计利益,算计怎么活下去。可是六姑娘,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两件事,是无关算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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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顾廷煜才缓缓开口。
他转过头,看着明兰,眼神变得异常清澈,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让我来的。”
明兰一怔,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都变了调:“这怎么可能?我小娘生前连顾家的门都没登过,怎会让你来?大公子莫要拿亡母开玩笑!”
“玩笑?”顾廷煜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
他没有看她,目光仿佛穿透了漫天的风雪,看向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