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没规矩!谁让你坐这的?这主位是爷们儿坐的,女人下桌去!”
二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满桌的长辈都在看笑话,而我那为了求人办事的老实父亲,只是尴尬地低头喝闷酒,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怒火中烧,正要掀桌子。
可母亲却突然冲出来,满脸堆笑地给二叔赔罪,反手却死死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拖进了狭窄昏暗的后厨。
“妈!疼啊,你为什么要这么窝囊?”
我甩开她的手,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寒到了极点。
“这饭我不吃了!我买的东西喂狗也不给他们吃!”
母亲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劝我忍耐。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把厨房的门插销轻轻插上,隔绝了外面男人们推杯换盏的喧嚣,然后默默地走向了灶台深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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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的车实在难开,刚进村口就被堵得严严实实。
父亲的电话像催命符一样打过来,第十个了。
“到哪了?怎么还没进院子?你二叔那头我都打好招呼了,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父亲的声音在免提里显得尖锐又焦躁,背景音里还有他在指挥母亲擦桌子的动静:
“那块抹布不行!换那块新的!二弟爱干净!”
“爸,堵在村口石桥这儿了,前面好像是谁家办喜事。”我无奈地挂了档。
“哎呀!你怎么不早点出门!这羊腿要是化了冻,血水流出来就不体面了!那可是两千块钱的东西!”
父亲心疼的不是我开车累不累,而是那条死羊腿的品相,“我告诉你宁宁,这次咱家宅基地扩建的批文,全指望这条腿敲门呢。你二叔那人眼刁,要是让他看出一点不新鲜,咱这事儿就黄了!”
半个小时后,终于把车挪进院子。
我刚熄火,父亲就穿着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深蓝色中山装冲了出来。
他没看我,直接奔向后备箱。
那是他今天的命根子。
“快快快!搭把手!”父亲一脸紧张,仿佛后备箱里装的是核武器。
我打开后备箱,那条硕大的澳洲羊腿静静地躺在那儿,保鲜膜裹得严实。
父亲伸手摸了摸,松了口气:
“还好,还是硬的。这洋玩意儿就是看着气派,这一大坨肉,往桌上一摆,我看老二还好意思挑刺儿不。”
“爸,就为了个批文,至于吗?这羊腿我都舍不得吃。”我一边搬东西一边嘟囔。
父亲脸色一沉,压低声音训斥我:
“你懂个屁!那是两尺地基吗?那是咱家的脸面!村里人都看着呢,要是批不下来,你爸我在村里以后就得贴着墙根走!再说了,你二叔现在是村建办的主任,我不巴结他巴结谁?你以为谁都像你在大城市,两耳不闻窗外事?”
进屋时,母亲正蹲在地上擦那块早就锃亮的门槛。
她抬头看了一眼羊腿,又看了看父亲那副奴颜婢膝的兴奋劲儿,嘴角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
“买了?”母亲问,声音平淡。
“买了!顶级的!”父亲兴奋地指挥,“老婆子,赶紧的,接过去!小心点别摔了!这可是金腿!”
母亲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羊腿。
她没像父亲那样两眼放光,而是像掂量一块废铁一样颠了颠:
“这东西,看着肉厚,其实骨头大。两千块?亏了。”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父亲瞪眼,“骨头大才显着壮!这叫排场!赶紧拿进厨房,别让热气把冻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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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前的这段时间最难熬。
父亲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堂屋里转圈。
一会儿嫌瓜子摆得不圆,一会儿嫌茶叶罐不够高级。
“宁宁,你那茶叶是多少钱一斤的?”父亲突然停下来问我。
“五百多吧,也是好茶了。”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五百?”父亲眉头皱成个川字,“不行不行,你二叔嘴刁,喝惯了上千的。这茶拿不出手。快,你去村口小卖部,看看有没有那种金罐装的铁观音,买两罐回来充数!”
“爸!那小卖部的金罐全是包装,茶叶全是碎渣,还不如我这个呢!”我实在受不了他的虚荣。
“让你去你就去!包装好看就行!你二叔要的是面子,谁真品茶啊?”
父亲急得直跺脚,“还有,待会儿吃饭,你机灵点。二叔要是提你工作的事,你就说在大公司当主管,别说是个小文员,听着没出息。还有你没对象这事儿,千万别提,二叔最看不起家里没男丁还剩个闺女嫁不出去的。”
正说着,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建国,这羊腿怎么弄?太大了,锅放不下。”
“锯!把骨头锯断!”父亲不耐烦地挥手,“但是皮不能破!要连着!端上来得是个整的!听见没?要整的!”
母亲没说话,缩回去了。
我有点担心,走到厨房门口:“妈,要不我帮你?这大骨头不好弄。”
母亲背对着我,正在磨刀。那声音在嘈杂的家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头也不回,声音冷硬:
“不用。你去陪你爸。这厨房里的腥气重,别把你那城里的衣服熏臭了。记住,我不叫你,别进来。这羊腿有点邪门,我得用偏方治它。”
“什么偏方?”
“治贱骨头的偏方。”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
中午十一点,二叔一家准时到了。
那动静,简直像是县太爷下乡视察。
“哎哟!大哥!你这门口怎么还堆着煤球呢?多脏啊!现在的文明新农村,哪还有家门口堆煤球的?”
二叔还没进门,挑剔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父亲像个听到哨声的士兵,嗖地窜出去:
“二弟!哎呀是我疏忽了,这不明天就挪走嘛!快进屋,屋里暖和!”
二婶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烫着卷发,一进门就用手在鼻子前扇风:
“大哥,你家这屋里什么味儿啊?怎么一股子霉味?是不是没通风啊?”
“是是是,老房子,潮气重。”父亲赔着笑,一边给他们拿拖鞋,“刚通了风,可能还有点。”
堂弟小伟更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脚往茶几上一架,张嘴第一句就是:
“大伯,Wifi密码多少?快点,我这局游戏要开了,流量不够。”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家子瞬间反客为主,心里堵得慌。
父亲忙前忙后,端茶倒水,比服务员还殷勤。
“二弟,喝茶,这是宁宁特意从大城市带回来的好茶!”父亲把那杯五百块一斤的茶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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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接过茶杯,揭开盖子闻了闻,眉头一皱,又放下:
“嗯,味儿淡了点。大哥啊,不是我说你,以后买东西别光图便宜。这茶也就是这几年这种小年轻喝着玩,咱们这岁数,得喝高碎,那才叫味儿正。”
父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赶紧点头:
“是是是,宁宁不懂事,下次我让她买好的。二弟你先凑合一口。”
我忍不住了:“二叔,这茶是今年的新茶,西湖龙井,这味儿本来就是淡香。”
二叔斜了我一眼,冷笑一声:
“哟,宁宁这是在大城市待久了,学会顶嘴了?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茶香不香,那是喝的人说了算,不是买的人说了算。懂规矩不?”
父亲吓得赶紧拉我:“宁宁!怎么跟你二叔说话呢!快去厨房看看你妈菜好了没!”
我憋着一肚子火,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咚!咚!”的剁骨头声。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砸个粉碎。
母亲在里面喊了一句:“别进来!油烟大!菜马上好!”
十二点,开席。
父亲为了这张宅基地的批文,真是下了血本。
桌上的茅台是真飞天,两千多一瓶。冷盘也是极尽丰盛。
二叔坐在主位上,那是正对着门的位置,也是权力的中心。
他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羊毛衫,肚子挺得像个将军。
“建国啊,坐。”二叔指了指下首的位置,“今天咱们哥俩好好喝两杯。”
父亲刚坐下,二叔就开始了:
“我说大哥,你那宅基地的事儿,不好办啊。现在上面政策紧,红线卡得死。你那地虽然是你自己的,但是想扩建,那得村里签字,镇里盖章,还要国土局备案。这流程走下来,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的酒瓶都抖了一下:
“二弟,这……这不能吧?咱们村老李家前两天不刚批下来吗?他不也是扩建?”
“老李?”二叔嗤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老李那是懂事儿。人家那是前年就打点好了。大哥,你这临时抱佛脚,有点晚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钱没给够,礼没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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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急得额头冒汗,赶紧给我使眼色:
“宁宁!快!把你给二叔买的那个……那个按摩仪拿出来!”
我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看着父亲那卑微的样子,只能回屋把那个两千多的颈椎按摩仪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二叔,听说您颈椎不好,这是我在商场买的,进口的。”
二叔瞥了一眼盒子,没接,只是淡淡地说:
“放那吧。家里这种东西堆成山了,我也懒得用。不过既然是孩子一片心意,我就收着。”
那种轻蔑,比直接拒绝还让人难受。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热烈了一点。
二叔喝了半斤茅台,话匣子打开了,开始吹嘘他在县里的饭局,谁谁谁给他敬酒,谁谁谁求他办事。
父亲一边附和,一边频频看厨房。
我知道他在等那道硬菜,那道能挽回局面的“澳洲羊腿”。
终于,厨房的门帘掀开了。
母亲端着一个巨大的长盘子走了出来。那一瞬间,全桌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盘子里,那条羊腿仿佛一座肉山,浇着浓郁的红褐色酱汁,上面撒着白芝麻和香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那造型确实震撼,皮肉完整,骨架粗壮,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豁!”二叔眼睛直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这大家伙!这就是那澳洲羊腿?看着是比咱们土羊壮实啊!”
父亲的腰杆子瞬间直了三分,声音都洪亮了:
“那可不!二弟,这是宁宁专门托人从国外空运回来的!八斤重!专门孝敬您的!老婆子,快,把刀叉拿来,让老二亲自切!这叫‘开鸿运’!”
母亲把盘子放下,脸上挂着那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他二叔,趁热吃。这洋货肉紧,我炖了一宿呢。”
说完,她递给二叔一把铮亮的刀叉。
二叔接过刀叉,满脸红光,显得极有面子。他站起身,挽起袖子:
“行!那我就来开这一刀!借大哥吉言,咱们家明年红红火火!”
所有人都盯着那把刀。堂弟甚至放下了手机,想看看这洋肉到底什么样。
二叔找准了羊腿中间肉最厚的地方,一刀切了下去。
预想中刀刃切入嫩肉的顺滑感没有出现。刀刃像是切在了一层坚韧的老牛皮上,发出“咯吱”一声,然后卡住了。
二叔愣了一下,用力往下压。刀尖倒是刺进去了,但是想把肉割开,却异常费劲。那肉像是连在骨头上长死了一样,韧性极强。
“嘿?”二叔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这洋肉怎么这么硬?还是这刀不行?”
“刀肯定快,我刚磨的。”母亲在一旁幽幽地说,“可能是这洋羊平时跑得快,全是肌肉,劲道。”
二叔不信邪,腮帮子鼓起来,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像是在锯木头一样锯那块肉。
盘子被刀叉带得乱晃,汤汁溅了几滴在桌布上。
好不容易,他锯下来一块连皮带肉的东西,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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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桌人都看着他嚼。
二叔的表情很精彩。先是自信,然后是疑惑,最后变成了痛苦的面具。
他在跟那块肉搏斗,腮帮子鼓得老高,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就是咬不烂。
“这……这啥玩意儿啊?”二叔终于忍不住了,想吐又不好意思吐,硬生生咽了下去,噎得翻了个白眼,“建国,你这买的是羊肉还是橡皮轮胎啊?根本咬不动啊!”
父亲慌了神,赶紧站起来:“不能啊!买的时候说是顶级的……”
我也觉得奇怪,这羊腿看着炖得很烂乎啊。我下意识地拿起筷子,想去夹一块尝尝:“我试试,是不是火候没到?”
我的筷子刚伸到盘子里,还没碰到肉,二叔突然把刀叉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巨响。
“啪!”
“懂不懂规矩!”二叔突然爆发了,把刚才咬不动的火全撒在了我身上,“长辈还在说话,谁让你动筷子的?啊?还有没有点家教?”
我被骂懵了:“我就是想看看熟没熟……”
“看什么看!”二叔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男人说话女人插嘴,男人吃饭女人上桌,这都是惯出来的毛病!这羊腿是你爸孝敬我的,我说它硬它就是硬,轮得到你来尝?去!下去!这桌上没你的地儿!”
父亲站在旁边,脸色惨白,但他没有帮我说话。
他看了一眼生气的二叔,又看了一眼那盘“搞砸了”的羊腿,为了那张批文,他竟然低下了头,对我挥了挥手。
“宁宁……你……你去厨房帮你妈弄个汤……别在这惹你二叔生气。”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这就是我的父亲,为了二尺地基,连亲生女儿的尊严都能卖。
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刚要发作掀桌子。
一双手从背后死死掐住了我的胳膊。是母亲。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脸上带着那种卑微的笑,对二叔赔罪:
“他二叔别气,孩子不懂事。这肉确实硬,洋人的东西咱吃不惯。我带她去厨房醒醒酒,你们慢慢喝。”
母亲的手劲大得吓人,像铁钳一样夹着我,半拖半拽地把我拉进了厨房。
“妈!你放开我!”一进厨房,我甩开她的手,哭了出来,“你看看他那副德行!那是我花钱买的肉!凭什么他能吃我不能吃?凭什么还要受他的气?爸就是个窝囊废,你也跟着窝囊!”
我愤怒,委屈,更多的是对这个家庭的绝望。我觉得母亲太软弱了,只会息事宁人。
母亲没有说话。她转身把厨房的门插销插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卑微和讨好瞬间消失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酷和讥讽,眼神亮得吓人。
“哭完了吗?”她冷冷地问。
“我不吃这哑巴亏!我要去把那羊腿扔了!”我转身要冲出去。
“站住。”母亲喝住了我。
她走到灶台的最里面,那个平时用来熬猪食或者堆杂物的角落,掀开了一口不起眼的小炖锅的盖子,我瞬间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