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院长,这电话可是红色的那部专线,平时一年都不响一次的,您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护士长有些诧异地看着满头大汗的赵得志。
就在几分钟前,赵院长还威风凛凛地把那个名叫陆云明的实习生赶出了医院大门。
此时,办公桌上那部象征着最高级别的红色座机,正发出一声声急促而刺耳的铃声,像是一道催命符。
赵得志咽了一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喂……是哪位领导?”
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话。
赵得志原本红光满面的脸,瞬间变得像死灰一样白,整个人瘫软在了椅子上。
01
市中医院的中医科,向来是整个医院最繁忙的地方。
周一的早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和汤药味。
还没到上班时间,走廊里的长椅上就已经坐满了人。
这些人里,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
他们有的拿着保温杯,有的带着干粮,显然是排了很久的队。
在这个喧闹的环境里,三号诊室显得格外安静有序。
坐诊的是一位年轻的实习医生,名叫陆云明。
虽然他看着只有二十出头,面庞清秀,但眉宇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大褂,胸前的工牌上写着“实习医师”四个字。
别看他年轻,但这几个月来,找他看病的患者都竖大拇指。
他不光把脉准,更重要的是心肠好,从来不开贵药,只开对的药。
此时,坐在陆云明对面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大爷。
大爷叫李根生,是从百里外的山区赶来的。
李大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裤脚上还沾着泥点子。
他的那双布鞋已经磨破了边,显然这一路走得很不容易。
“大夫,我这老寒腿,疼得实在是受不住了。”
李大爷的声音有些发颤,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他为了挂这个号,昨天半夜就到了医院门口蹲着。
为了省钱,早饭都没舍得吃,就喝了两口凉白开。
陆云明看着老人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李大爷枯瘦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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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明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温热,让李大爷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大爷,您别急,深呼吸。”
陆云明的声音温和醇厚,让人听了就很安心。
他仔细地感受着脉象的跳动,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舒展。
“您这是寒湿入骨,加上常年劳作,气血两亏。”
陆云明一边说,一边拿出病历本,工工整整地写着诊断。
“我给您开几副中药,回去泡脚加内服,不出半个月,肯定能缓解。”
李大爷一听,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谢谢,谢谢小大夫,您真是活菩萨啊。”
就在陆云明准备开方子的时候,诊室原本虚掩的门,突然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这动静太大,把正在把脉的李大爷吓得一哆嗦。
陆云明手里的笔也顿了一下,他皱着眉头抬起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这女人大概四十五六岁,烫着一头夸张的波浪卷发。
她身上穿着一件貂绒大衣,脖子上挂着一条手指粗的金项链。
手里拎着的那个包,看着就价值不菲,上面印着大大的名牌Logo。
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水味,瞬间冲散了诊室里原本清淡的药草香。
女人脸上画着浓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慢。
她根本没看屋里的病人,直接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进来。
“哎,那个小大夫,给我开个号。”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张就诊卡甩在了陆云明的桌子上。
那张卡顺着桌面滑行,直接撞到了李大爷的手背。
李大爷疼得缩了一下手,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气势汹汹的女人。
陆云明看着桌上的卡,又看了看满脸横肉的女人,脸色沉了下来。
“这位女士,请您出去排队。”
陆云明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那女人似乎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敢这么跟她说话。
她摘下墨镜,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排队?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女人尖着嗓子喊道,声音尖锐刺耳。
“我不管你是谁,这里是医院,看病要讲先来后到。”
陆云明没有丝毫退让,把那张就诊卡拿起来,递了回去。
“而且,我现在正在给这位大爷看病,请您尊重一下患者。”
女人被陆云明的态度激怒了。
她一把打掉陆云明手里的卡,卡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看你是瞎了眼了!我来这医院看病,从来就没排过队!”
女人双手叉腰,唾沫星子横飞。
“我是刘翠花!你们主管医疗的赵院长是我表哥!”
“别说你个小实习生,就是你们科主任见了我,还得客客气气地叫声姐!”
李大爷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哪见过这种阵仗。
他吓得站起来,哆哆嗦嗦地要把位置让出来。
“小大夫,要不……要不先给这位大姐看吧,我不急,我再去排个号。”
李大爷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捡地上的卡。
陆云明一把扶住李大爷,把他按回椅子上。
“大爷,您坐好。”
陆云明转过头,目光冷冷地盯着刘翠花。
“大爷排了四个小时的队,早饭都没吃,腿疼得站不住。”
“你穿金戴银,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一看就没什么大病。”
“想调理身体,就去外面老老实实排队。”
“在这个诊室里,我是医生,我说了算。”
刘翠花气得脸上的粉都快掉下来了。
她在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靠着老公做工程发了家,平时走到哪都是被人捧着。
今天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下了面子。
诊室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大家对着刘翠花指指点点,都在小声议论这女人太霸道。
刘翠花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恼羞成怒。
“好!好你个小兔崽子!”
“给脸不要脸是吧?”
“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给赵得志打电话!”
“我今天非让你卷铺盖滚蛋不可!”
刘翠花掏出最新款的手机,那手指头戳屏幕戳得震天响。
电话很快就通了。
刘翠花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带着哭腔大声嚷嚷。
“喂?表哥啊!我在你们医院被人欺负死啦!”
“就是那个中医科,一个新来的小实习生,他不但不给我看病,还骂我!”
“他还说,就算是你来了,也得给他排队!”
“你要是不来给我做主,这病我就不看了,我这就去卫生局告你们去!”
挂了电话,刘翠花一脸得意地看着陆云明。
“小子,你完了。”
“现在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陆云明面无表情,甚至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温和地对李大爷说:“大爷,咱们继续,别理这些闲杂人等。”
李大爷虽然坐着,但身子一直在抖。
他拉着陆云明的袖子,小声劝道:“孩子,算了吧,那是院长亲戚,咱们惹不起啊。”
“要不你就给她看吧,别为了我个老头子丢了工作。”
陆云明拍了拍李大爷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大爷,您放心。”
“医生治病救人,天经地义。”
“如果连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那这身白大褂,穿着也没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诊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约过了五分钟,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地中海发型上的几根头发被汗水粘在头皮上。
这人正是市医院主管后勤和人事的副院长,赵得志。
赵得志一进门,连气都没喘匀,就先看向刘翠花。
“表妹,怎么了这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惹你生气?”
刘翠花见靠山来了,立马来了精神。
她指着陆云明的鼻子,添油加醋地告状。
“就是他!这个小实习生!”
“我让他给我开个调理的方子,他非让我滚出去!”
“表哥,你们医院现在门槛都这么高了吗?连个实习生都能骑到我头上拉屎了?”
赵得志一听,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陆云明。
他看陆云明面生,确实是个不起眼的实习生,心里更是有了底气。
在医院里,实习生就是最底层的存在,想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毕业的?”
赵得志背着手,摆出一副领导的官架子。
陆云明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陆云明,中医药大学的。”
赵得志冷哼一声:“陆云明是吧?”
“你知不知道这位刘女士是我们医院的贵宾?”
“你懂不懂什么叫灵活变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现在,立刻,马上给刘女士道歉!”
“然后先给她看病,把方子开好,还要让她满意!”
赵得志的声音很大,震得诊室窗户都在响。
周围围观的病人和家属都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大家都同情这个小医生,但也知道赵院长的厉害。
陆云明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是非不分的副院长,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这就是所谓的医院领导吗?
这就是掌握着医生前途命运的人吗?
陆云明挺直了腰杆,目光直视赵得志,没有丝毫畏惧。
“赵院长,医院的规矩是先来后到。”
“这位李大爷病情比她重,排队比她早。”
“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先给李大爷看病。”
“至于道歉,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道歉?”
赵得志愣住了。
他当院长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实习生敢这么当众顶撞他。
这让他觉得威严扫地,面子上挂不住了。
他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桌上的听诊器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好!好得很!”
“跟我讲规矩是吧?”
“在这个医院,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道不道歉?”
陆云明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不。”
这一个字,掷地有声。
赵得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吼道:
“行!你有种!”
“既然你不想干,那就给我滚蛋!”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的实习资格被取消了!”
“我会通知全市所有的医院,封杀你!”
“你的实习鉴定上,我会写上‘品行不端,顶撞上级’!”
“我要让你这辈子都当不成医生!”
这番话太毒了。
对于一个医学生来说,这几乎就是判了死刑。
李大爷吓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领导,领导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我不看了,我这就走,求求你别开除这孩子啊!”
陆云明眼疾手快,一把将李大爷扶了起来。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但更多的是失望。
他对这个医院,对这种风气,彻底失望了。
陆云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赵得志那张扭曲的脸,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解脱的笑,也是一种不屑的笑。
“赵院长,不用你赶。”
“这样的医院,乌烟瘴气,我不待也罢。”
02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年轻的实习生。
陆云明缓缓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放在了白大褂的扣子上。
第一颗,解开。
第二颗,解开。
他的动作很慢,很庄重,就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这身白大褂,曾经是他从小的梦想。
为了穿上它,他背了多少本医书,辨了多少味草药,熬了多少个日夜。
但今天,这身白大褂如果不干净了,那不穿也罢。
陆云明脱下白大褂,将它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白大褂放在桌子上,那是他刚才坐诊的地方。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胸牌,轻轻地压在白大褂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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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得志,你会后悔的。”
陆云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赵得志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哈哈大笑,笑得肥肉乱颤。
“后悔?我会后悔?”
“你一个小小的实习生,也配让我后悔?”
“你以为你是谁啊?华佗在世吗?”
“赶紧滚!看见你就心烦!”
一旁的刘翠花也跟着起哄,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就是,没点眼力见的东西,活该被开除!”
“赶紧滚回乡下去种地吧,当什么医生!”
陆云明没有再理会这两个小丑。
他转过身,对着李大爷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爷,对不起,今天没法给您看完病了。”
“不过您放心,您的病根我已经清楚了。”
说完,陆云明从自己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便签本。
他飞快地写下了一个药方,撕下来塞到李大爷手里。
“大爷,您拿着这个方子,去外面的中药铺抓药。”
“这方子便宜,一副药也就十几块钱。”
“按我刚才说的法子吃,一定会好的。”
李大爷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老泪纵横。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拉陆云明,却又不敢。
“孩子……好孩子……是我们害了你啊……”
陆云明微笑着摇了摇头,给了老人最后一个安慰的眼神。
然后,他直起腰,昂起头,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
门口围观的人群,自发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大家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也充满了惋惜。
有人小声嘀咕:“这才是好医生啊,可惜了。”
“唉,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陆云明走出了诊室,走过了长长的走廊。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没有一丝一毫的颓废。
虽然丢了工作,但他觉得心里无比轻松。
刚才那种压抑的氛围,让他觉得恶心。
现在走出来了,外面的阳光正好,空气清新。
陆云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点一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喂,是云明吗?”
“怎么这个时候给爷爷打电话?不在医院实习吗?”
陆云明对着电话,轻声叫了一声:“爷爷。”
“我……我不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怎么?受委屈了?”
陆云明没有隐瞒,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电话那头的老人听完,沉默了许久。
隔着电话,陆云明都能感受到老爷子压抑的怒火。
“好!做得好!”
“不愧是我陆正华的孙子!”
“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确实不配留你。”
“云明,你先回家,剩下的事情,爷爷来处理。”
陆云明听着爷爷的话,心里暖洋洋的。
“爷爷,不用您操心,我自己能找工作。”
“不用多说了,你在医院门口等着,我让你刘叔去接你了。”
挂了电话,陆云明深吸了一口气,向医院大门走去。
此时,诊室里的赵得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正一脸谄媚地给刘翠花倒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表妹,别生气了,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来,喝口水消消气,我这就安排专家给你看病。”
“那个小兔崽子已经被我赶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刘翠花接过水杯,得意洋洋地翘着二郎腿。
“哼,算你识相。”
“表哥,这次你表现不错,回头我在你嫂子面前多给你美言几句。”
赵得志一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这个表妹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她老公可是市里有名的建筑商,人脉广得很。
要是能搭上这条线,自己以后升正院长就有望了。
诊室里的其他病人,看着这一幕,敢怒不敢言。
大家都默默地低下了头,在这个权势面前,普通人的尊严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赵得志此时心情大好。
他觉得自己刚才处理得非常果断,既维护了关系户,又树立了威信。
杀鸡儆猴,看以后谁还敢不听他的话。
他甚至哼起了小曲,拿起桌上的茶杯,准备润润嗓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急促,尖锐,像是防空警报一样刺耳。
赵得志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没响。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办公电话,也没响。
声音是从办公桌最角落里传来的。
那里放着一部红色的固定电话。
那是医院为了应对重大突发事件,或者上级领导紧急指示而专门设立的专线。
这部电话,从赵得志当上副院长以来,这三年里,从来没响过一次。
甚至上面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诊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翠花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停止了抖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部红色的电话机上。
赵得志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种专线电话,一旦响起,绝对不是小事。
难道是哪里发生重大医疗事故了?
还是市里领导突击检查?
他不敢怠慢,赶紧放下茶杯,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但他伸出去的手,却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护士长在一旁看着,小声提醒道:“院长,快接吧,这电话不能不接啊。”
赵得志点了点头,抓起听筒,贴在耳朵上。
“喂……我是赵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