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个叫卫军的男人,手指有些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他的指尖,在那半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
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封离家多年的、承载着千斤重担的家书。
许久,他才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陈默。
那眼神里,没有陈默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没有感激,也没有疑惑。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般的平静。
“她……她们娘俩,都安全到地方了,是吗?”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陈默点了点头。
卫军闭上眼睛,长长地、像是要把整个肺都掏空一样,吐出了一口气。
他再次睁开眼时,看着陈默,一字一句地说:
“小兄弟,你可能搞错了。”
“你手上的这个东西,它不是一封介绍信,也不是一张求人办事的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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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的绿皮火车,像一条不知疲倦的、笨重的铁龙。它喘着粗气,拖着一节节塞满了人与行李的车厢,在两条无限延伸的铁轨上,执着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夜,偶尔有几点零星的灯火一闪而过,像是黑夜的眼泪,迅速地被甩在身后,证明着火车确实还在前行。车厢里,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拥挤、嘈杂、充满了各种混杂气味的、流动的“人间”。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烟的辛辣,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那霸道的香气,汗液发酵后的酸味,还有熟透了的水果那甜腻的味道。所有这些气味,都被车厢里那台老旧的风扇,徒劳地搅动着,混合成一种独属于长途旅行的、让人记忆深刻的、独特的味道。陈默就坐在这片浑浊的空气里。他靠着窗,额头抵着冰冷的、不断震颤的玻璃。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脖子都变得僵硬。他不想动,也不想看。他只想把自己缩成一个点,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沉默的点。
他失败了。像无数个满怀梦想奔赴大城市,最终却被撞得头破血流的年轻人一样。他在那个被称作“花都”的南方城市里,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和两年多的青春,开了一家小小的电脑组装店。他曾以为自己抓住了时代的脉搏,却最终被时代的浪潮,毫不留情地拍死在了沙滩上。店铺关门的那天,他一个人,默默地将那些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显卡、内存条、CPU,当成废品一样,称斤卖掉。换来的那几百块钱,加上口袋里剩下的,刚好够买一张回家的硬座车票。
回家。这个词,此刻在他的舌尖上,尝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只有苦涩和屈辱。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那期盼又担忧的眼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亲戚们那些“善意”的探询。他像一个打了败仗的逃兵,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有一身盔甲,将自己和这个世界,彻底地隔离开来。所以,他选择了这趟最慢、最便宜的夜班车。他希望这漫长的、黑暗的旅途,能给他一些缓冲的时间,让他为即将到來的审判,做好心理准备。
过道上,已经站满了没有座位的旅客。他们或坐或蹲,将本就狭窄的空间,堵得水泄不通。每一次有人要去打开水,或是去上厕所,都会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一连串“借过、麻烦让让”的低语。陈默的对面,坐着一家三口,男人鼾声如雷,女人则将头靠在男人宽厚的肩膀上,睡得一脸安详。他们的孩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趴在小桌板上,用心地画着画。陈默的旁边,是一个要去远方探亲的老人,他从上车开始,就在闭目养神,仿佛这车厢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夜,越来越深。车厢里的人声,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火车碾压铁轨时那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咣当”声。这声音,像一首永不终结的催眠曲,让大多数人都坠入了疲惫的梦乡。陈默却毫无睡意。他看着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黑暗,感觉自己就像这列火车一样,正行驶在一条没有尽头、也没有方向的轨道上。他的过去,已经被证明是一片废墟,而他的未来,则是一片看不见任何光亮的迷雾。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无边无际的、自我放逐的绝望中时,一阵婴儿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那哭声,很轻,像小猫的呜咽,却在这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陈默循着声音望去。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正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焦急地来回踱步。女人看起来很年轻,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她的脸上,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深的疲惫。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了额头上,嘴唇也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布褂子,脚上是一双最普通的塑料凉鞋。她怀里的婴儿,被包裹在一个小小的、看不出颜色的旧襁褓里,正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发出细碎的哭声。女人一边轻轻地拍着婴儿的背,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甚至有些慌乱,仿佛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带着孩子,进行如此漫长的旅行。她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可是过道里早已被各种行李和蜷缩着睡觉的人占满,她连一个可以落脚的、安稳的角落都找不到。
每一次火车的晃动,都会让她趔(lie)趄一下。她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抓住旁边座位的靠背,来维持身体的平衡。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焦虑,哭声开始变得有些响亮。女人更加慌张了,她不停地对周围那些被吵醒而投来不满目光的乘客,小声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那卑微的、充满歉意的样子,让陈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他小时候,每一次生病,母亲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抱着他,不敢合眼。那种将自己全部的力量和温柔,都倾注在另一个弱小生命上的神情,是如此的相似。陈默看着那个在狭窄的过道里,像一叶孤舟般摇摇欲坠的女人,和他怀里那个对世界充满了不安的、小小的婴儿。他心里那个坚硬的、被失败和屈辱包裹起来的外壳,忽然就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他站了起来。
陈默的起身,在这个近乎凝固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邻座那个一直在闭目养神的老人,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对面那个打鼾的男人,也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陈默没有在意这些。他穿过拥挤的座位间隙,走到了那个女人的面前。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有些犹豫。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和陌生人打交道了。失败,会让人变得畏缩,会让人习惯性地将自己藏起来。
“大姐,”他开口了,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你……你坐我那儿吧。”女人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也很亮,但在那片明亮里,却蒙着一层浓浓的、化不开的疲惫和警惕。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孩子,又抱紧了一些。那个动作,像一只保护幼崽的母兽,充满了防备。陈默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补充了一句:“我……我站一会儿没事。你看孩子,一直哭,可能是……是不舒服,你坐下来会好一些。”
他指了指自己那个靠窗的位置。或许是他的眼神,看起来足够真诚,又或许是她真的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女人的脸上,那层警惕的冰霜,慢慢地融化了一些。她看了一眼那个空出来的座位,又看了一眼怀里还在哼哼唧唧的孩子,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那……那谢谢你了,小兄弟。”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陈默听不太懂的口音,但那份感激,却是清晰的。
陈默帮她把脚下的一个装满了婴儿用品的布包,挪到了座位底下。女人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当她的身体,终于接触到那片柔软的、可以依靠的座位时,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一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将孩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轻轻地拍着。或许是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环境,又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平稳下来的心跳,那婴儿的哭声,渐渐地,停了。他砸了砸小嘴,不一会儿,就闭上眼睛,沉沉地睡着了。
女人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疲惫的微笑。那笑容,像一朵在黑夜里悄然绽放的昙花,短暂,却动人心魄。她抬起头,再次对陈默说了一声:“谢谢。”陈默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他便转身,走到了车厢连接处,那个女人刚刚站立的地方。他靠着冰冷的铁皮,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个坐在自己位置上的、陌生的女人和婴儿,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那个空荡荡的、被失败感填满的躯壳里,似乎被注入了一丝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他想,或许,在自己的人生已经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时候,能为别人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好事,本身就是一种救赎。
后半夜的时光,变得格外漫长。陈默就那样,一直站在车厢的连接处。这个位置,是整列火车上最不舒服的地方。脚下,是两个车厢连接处的铁板,每一次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这里都会传来最剧烈的震动和最刺耳的声响。空气里,也混杂着从厕所里飘散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异味。但他却觉得,这个地方,比他之前坐着的那个位置,要让他感到更心安一些。站在这里,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可以更清晰地,看到车厢里这幅浓缩了的人间百态图。
他看着那些熟睡的脸庞,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的人,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着眉头,仿佛正经历着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有的人,则嘴角微微上扬,或许是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他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孩,将自己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了旁边熟睡的女朋友身上。他也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已经冷掉的馒头,就着一瓶矿泉水,无声地啃食着。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疲惫,自己的希望,和自己的无奈,被装载在这同一节车厢里,奔赴着各自不同的前方。
陈默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坐在他位置上的女人。她并没有睡。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低着头,凝视着怀里熟睡的孩子。那神情,专注而温柔,仿佛她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怀里的这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她的身体,会随着火车的节奏,轻轻地摇晃着,像一个天然的摇篮。偶尔,她会抬起手,用衣袖,轻轻地擦去孩子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一场美梦。
天,就那样,在火车的“咣当”声中,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车窗外那片浓郁的墨色,开始被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的光晕所取代。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微弱的、金色的光带。车厢里,也开始有了些许的骚动。一些早起的人,开始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去洗漱,去泡面。空气中,又重新弥漫起了那种熟悉的、属于清晨的味道。火车开始频繁地减速,停靠。每一次停靠,都会有一些人下车,也会有一些新的人上来,车厢里的人,像流动的河水,不断地更新着。
陈默看到,那个女人,也开始收拾起她那本就不多的行李。她将那个装着婴儿用品的布包,吃力地背在了身上。她的目的地,快要到了。火车在一个陈默从未听说过的小站,缓缓地停了下来。站台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女人抱着孩子,站起身,准备下车。她走到陈默的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小兄弟,真是太麻烦你了,让你站了一整夜。”她轻声说。
“没事,大姐,我也睡不着。”陈默回答。
女人犹豫了一下,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她从自己那件蓝色布褂子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迅速地,塞进了陈默的手里。那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一样。陈默低头一看,那是一张被对折起来的、皱巴巴的纸片。
“大姐,你这是……”他有些不解。
女人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近乎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口气,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小兄弟,你听我说。我丈夫,就在这个县城的供销社上班。你拿着这个东西,去找他。就说,是兰姐让你来的。”
说完这句话,她不等陈默再问什么,便抱着孩子,转身挤进了下车的人流里。她的背影,瘦弱,却又显得异常坚定,很快,就消失在了站台上那片朦胧的晨光里。
火车,又重新“咣当”着,启动了。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女人塞给他的、带着一丝体温的纸片。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充满了谜团的剧情里。他低头,缓缓地,展开了那张纸片。他这才发现,这并不是一张完整的纸,而是半张。是从一个“红梅”牌的香烟盒上,撕下来的。纸片的背面,是红色的,印着一朵模糊的梅花图案。正面,则是白色的,上面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和一串像是随手画下的符号。
那两个字是:卫军。
字迹,写得有些潦草,但笔锋却很硬,很有力。那串符号,则像是一个简易的地图,几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一个画着方框的地方,方框旁边,标注着一个“仓”字。陈默看着这半张莫名其妙的烟盒纸,心里充满了困惑。兰姐?卫军?供销社?仓库?这些零散的、毫无关联的词语,像一堆乱麻,在他的脑子里,缠绕成了一团。
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给他这个东西?她为什么要让他去找她的丈夫?她自己为什么不去找?还有,为什么是用这样一种近乎神秘的、接头暗号般的方式?无数个问号,在陈默的脑海里盘旋。他想不通。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某种新型的骗局。他一个身无分文的、落魄的失败者,又有什么值得别人去骗的呢?
火车继续前行,离他的家乡,越来越近。他将那半张烟盒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那纸张,已经很旧了,边缘都起了毛。看得出来,它被人贴身收藏了很久。他甚至能从上面,闻到一股淡淡的、混杂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他试图从那两个字和那串符号里,解读出更多的信息,但一切都是徒劳。那就像一个没有谜底的谜语,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他有些烦躁。他的人生,已经够乱了,他不想再被牵扯进任何别人的、莫名其妙的麻烦里去。他走到车窗边,拉开窗户,一股夹杂着煤烟味的、清晨的凉风,瞬间涌了进来。他拿着那半张烟盒纸,伸出手,悬在窗外。风,立刻鼓动着那张小小的纸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挣脱他的手指,飘向远方,然后消失在那些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林里。
只要他松开手,这一切的烦恼和困惑,就都与他无关了。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可以继续他那个失败者的旅程,回到那个他既熟悉又畏惧的家乡,去面对那些他必须面对的一切。这个念头,充满了诱惑。他只需要,轻轻地,松开手指。
可是,他却迟迟无法松开。他的脑海里,反复地,浮现出那个女人在临下车前,那双充满了疲惫、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还有她那句不容置疑的话语。那不像是一个请求,更像是一个托付。一个沉甸甸的、他无法理解,却又真实感受得到的托付。他想起了那个在女人怀里熟睡的婴儿,那张纯净的、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的小脸。
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关上了窗户。他将那半张烟盒纸,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然后,放进了自己衬衣最里面的那个口袋里,紧挨着心脏的位置。他决定,去那个县城看一看。他对自己说,这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个座位,为了那个女人的一声“谢谢”,为了那个孩子安稳的睡眠。或许,也为了给他自己那段灰暗的、看不到任何光亮的人生,寻找一个莫名其妙的、可有可无的,却又能让他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两天后,陈默站在了那个陌生县城的汽车站门口。他最终还是没有直接回家。在离家还有两站地的一个中途小站,他下了车,然后转乘了一辆开往邻县的、破旧的中巴车。中巴车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多M小时,才终于把他送到了这个叫做“云溪”的县城。一九九九年的县城,还保留着许多旧时代的痕ْت。街道不宽,两旁是些两三层高的、样式老旧的楼房。街上的行人,不紧不慢,脸上都带着一种属于小地方的、安逸而闲适的表情。
陈默的到来,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他穿着从大城市里带回来的、略显时髦的牛仔裤和T恤,背着一个半旧的旅行包,脸上带着一丝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茫然和疲惫。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一个晚上,十五块钱,没有热水,厕所是公用的。他实在是太累了,躺在那张散发着淡淡霉味的床上,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醒来后,他随便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了一碗两块钱的素面。然后,他开始了他的寻找。供销社,这个词,对于陈默这一代人来说,已经有些遥远和陌生了。在他的印象里,那是属于父辈们的、一个带着计划经济时代色彩的符号。他以为,要找到它,会很困难。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只是向路边一位正在下棋的大爷打听了一下,大爷就用棋子,很明确地,给他指了方向。
“供销社啊,早就不景气喽。”大爷一边盯着棋盘,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不过那个老楼还在,就在县政府旁边那条街上,你去了一看就知道了,最大、最破的那个楼就是。”
陈默顺着大爷指的方向,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果然,看到了一栋充满了年代感的、三层高的苏式建筑。灰色的砖墙,高大的窗户,墙体上,还残留着一些已经褪色了的、时代性的标语。大门口上方,“云溪县供销合作社”几个红色的大字,虽然已经有些斑驳,但依然清晰可辨。这里,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甚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冷清一些。
他走了进去。一楼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门市部。货架上,稀稀拉拉地摆放着一些商品,大多是些农具、化肥、种子,和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聚在一起,嗑着瓜子,聊着天。看到陈默进来,她们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便又继续她们的话题。整个大厅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化肥和樟脑丸混合在一起的、奇特而刺鼻的味道。
陈默走到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一些的售货员面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道:“您好,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卫军的师傅?”
那个售货员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陈默一遍。
“你找卫军?你是什么人?找他干什么?”她的口气里,充满了警惕和盘问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