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工地旁,手机屏幕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我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张照片——一本崭新的红色房产证,封面上烫金的国徽在镜头里闪着光。
我放大图片,看清了产权人一栏:林强。
我哥哥的名字。
我给母亲买的那套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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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了一下,母亲发来语音:“悦悦啊,房子过户好了。你哥嫂现在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了,你也放心了吧?妈知道你最疼你哥。”
背后传来切割机的尖啸声,工人师傅喊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我的耳朵里像是灌满了水,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击着胸腔。
我给母亲拨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房产证上,怎么是哥的名字?”
“哎呀,不都一样吗?你哥现在也三十好几了,总得有套房子才像样。你一个女孩子,以后嫁人了,还不是住别人家的房子?”
“那套房子,首付是我出的,贷款也是我在还。”
“你还的?悦悦啊,那不都是妈的钱吗?妈这些年攒的退休金,不都给你们了?”
我没说话。三年前,我用工作五年攒下的二十万做首付,又背了二十年的房贷,在母亲住的老小区附近买下那套六十平的二手房。我想让她住得舒服些,离医院近些,也离我的工作室近一点。
母亲继续说:“而且妈跟你说过的呀,上个月你嫂子来的时候,妈就说要把房子过户给你哥。你当时不也没说什么吗?”
我努力回忆。上个月,我正在赶一个商场的设计方案,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母亲打电话来说了很多话,我一边画图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我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就像她说过无数次“你哥不容易”、“你要多帮帮你哥”一样。
我没想到,她真的做了。
“妈,我还在还贷。每个月五千块。”
“那你继续还呗,反正你也挣得多。你哥现在没工作,哪有钱还贷款?”
“所以,我要还我哥名下房子的贷款?”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什么你哥的房子?那不都是一家人的房子吗?”
我挂断了电话。
工地上的噪音重新涌入耳朵。切割机、电钻、工人的吆喝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发来的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套房子的钥匙,我给了母亲一把。而母亲住的老宅,那套父亲留下的、我成长的地方,我也有一把钥匙。
我打开手机,搜索“上门换锁服务”。
该换把锁了。
师傅在第二天上午到了。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话不多,拎着工具箱熟练地开始工作。我站在老宅的门口,看着他蹲下身,拿出螺丝刀。
“小姐,确定要换吗?这锁看着还挺新的。”
“换。”
他没再多问,开始拧螺丝。
我环顾这间屋子。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全家福,那是父亲去世前一年拍的。照片里的我十二岁,扎着马尾,笑得很开心。哥哥站在我旁边,已经有了现在那副懒散的样子。母亲站在最中间,父亲搂着她的肩膀。
那是我们最后一张全家福。
父亲是心脏病突发走的,走得很急。母亲哭了很久,哭完以后,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女孩子要靠自己”、“你哥没你聪明”、“以后你得多帮帮你哥”。
我那时候不懂,以为她只是伤心过度。现在想来,父亲的离开,让她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在她的世界里,女儿终将远嫁,只有儿子才能传宗接代,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高考那年,母亲希望我报师范。“女孩子当老师多好,稳定,还有寒暑假。”但我想学设计,想去大城市。最后我瞒着她改了志愿,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把我骂了整整一晚上。
“你就是个白眼狼!翅膀硬了是不是?以后别指望家里给你一分钱!”
她确实没给过。大学四年,我靠着奖学金和兼职养活自己。毕业后留在这座城市,从实习生开始做起,一点点积累客户,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工作的第三年,我攒够了二十万。那年冬天,母亲在老宅里摔了一跤,我接到电话赶过去,看到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机掉在一米开外够不着。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无论她怎么偏心,她终究是我的母亲。
于是我开始看房子。看了两个月,选中了老小区附近的那套六十平。虽然是老房子,但采光好,离医院近,走路十分钟就能到。我用二十万做首付,签了二十年的贷款合同,每个月还五千块。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我以为,她会看到我的付出,会对我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买房的时候,我问过她:“妈,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
她说:“你买的,当然写你的名字。”
我说:“那写您的名字吧,您住得安心。”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就写我的吧。”
我看着她眼里闪过的那抹满意,心里很温暖。我想,这次,她总该认可我了吧?
交房那天,我带着她去看新房子。她走进去转了一圈,说:“还行。就是小了点。”
我说:“妈,您一个人住够了。”
她说:“要是你哥一家也住进来,就挤了。”
我当时笑了笑,没说话。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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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锁换好了。”
师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站起身,递给我两把新钥匙:“这是您的新锁,原来的钥匙都用不了了。”
我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师傅,原来的锁呢?”
“拆下来了,您要吗?”
“不要了。”
他点点头,收拾工具箱离开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我把新钥匙放进口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我关上门,走了出去。
母亲是在当天下午来的。
我在工作室里接到她的电话,声音里带着慌张:“悦悦,我的钥匙打不开门了!是不是锁坏了?”
“没坏,我换了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换锁?为什么换锁?”
“因为我的钥匙,也打不开我给您买的那套房子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那套房子不是给你哥了吗?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妈,那套房子的贷款,我还在还。每个月五千块,还有十七年。”
“那你继续还呗。你哥现在没工作——”
“我为什么要还哥哥名下房子的贷款?”
“你们是亲姐弟!”
“对,亲姐弟。”我翻开桌上的账本,“所以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也该算一算了。”
我开始念:
“去年过年,给您三万块。前年您住院,手术费我出的,八万。大前年哥哥欠了赌债,我帮他还的,十二万。再往前数,哥哥结婚的彩礼,我凑了五万。哥哥买车,我给了三万。嫂子生孩子,我包的红包,两万。还有逢年过节的,零零碎碎的,我都没算。”
“这些钱,我从来没想着要回来。因为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但妈,现在我想问您,我算不算您的家人?”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你这是什么话?妈怎么会不把你当家人?”
“那为什么我买的房子,要过户给哥哥?您问过我吗?”
“妈那天打电话跟你说了!”
“您说的时候,我正在熬夜赶图。我以为您只是随口说说,就像您说过无数次‘你哥不容易’一样。我没想到,你真的去做了。”
“那你现在换锁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套房子,是我用工作五年攒的钱买下的。既然您觉得我是外人,那我也不该再有这套房子的钥匙。”
“你——你这是不认妈了?”
“妈,我从来没有不认您。但我也想问问,您认过我吗?”
我挂断了电话。
手在发抖,心跳得很快。但我没有哭,也没有后悔。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慢慢暗下来。
晚上八点,有人敲我工作室的门。
我打开门,看到母亲站在外面,身后跟着哥哥和嫂子。
母亲的眼睛红肿,头发有些凌乱。哥哥低着头,不敢看我。嫂子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不满。
“悦悦,妈知道错了。”母亲先开口,“妈不该瞒着你过户。你把钥匙给妈,咱们回家好好谈谈。”
“妈,您没错。那套房子本来就是您的,您想给谁就给谁。”
“那你现在换锁是闹什么?”
“因为这套房子,是我的。我想换锁,就换锁。”
哥哥终于抬起头:“妹妹,你这样做,让妈住哪儿?”
“哥,您不是有房子了吗?让妈跟您住啊。”
“那套房子还在装修——”
“装修好了再搬呗。反正您现在没工作,时间多的是。”
嫂子冷笑一声:“林悦,你别说得这么难听。你哥是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但他也是你亲哥。你妈把房子给你哥,那是为了你哥好,也是为了你好。你哥以后养老不也得靠他吗?”
“那我呢?”我看着嫂子,“我的养老呢?”
“你以后嫁人了,不就有人养了吗?”
我笑了:“所以在你们眼里,女人就该嫁人,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对吗?”
“本来就是这样!你妈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连个房子都不舍得给你哥——”
“那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贷款,也是我在还。我想问问嫂子,您为这个家出过多少钱?”
嫂子的脸涨得通红:“你——”
“行了!”母亲打断我们,“悦悦,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问妈一句话。”我看着母亲的眼睛,“这些年,您真的把我当女儿吗?”
母亲愣住了。
“我知道您重男轻女。父亲在的时候,您还会掩饰一下。父亲走了以后,您就再也不装了。”
“我上学的时候,哥哥要什么您给什么,我想买本课外书,您说浪费钱。我考上大学,您说我翅膀硬了,不给我一分钱学费。我工作以后,每年给家里钱,您都说‘悦悦真懂事’,转头就把钱给了哥哥。”
“我买房子给您住,您说我孝顺。然后转手就把房子过户给哥哥,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
“妈,我想问您,我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母亲的眼泪流下来:“妈也是没办法。你哥没本事,以后还得靠你。你是妹妹,不帮哥哥帮谁?”
“所以,我就该帮?”
“你们是亲兄妹!”
“那我和哥哥,在您心里,一样重要吗?”
母亲沉默了。
这个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她只是继续哭。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问吗?妈心里都是一样的,都是妈的孩子——”
“妈,您别哭了。”我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想听一句实话。这些年,您对我和对哥哥,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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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颤抖:“悦悦,妈知道这些年对你不够好。但你哥真的没本事,他要是有你一半能干,妈也不用这么操心。”
“所以,就因为他没本事,所以他活该被照顾?因为我有本事,所以我活该付出?”
“你是妹妹——”
“妈,我今年三十二了。我不是妹妹,我是一个独立的人。”
嫂子在旁边插话:“你是独立,可你妈养你这么多年,难道就白养了?你妈现在老了,需要你哥照顾,把房子给你哥怎么了?”
我转头看向嫂子:“那套房子如果给哥哥,贷款谁还?”
“你还呗,你不是有钱吗?”
“我为什么要还?”
“因为那是你哥的房子!”
“可首付是我出的。”
“那也是你妈的房子!”
“房产证上,现在是哥哥的名字。”
嫂子语塞,转而看向母亲:“妈,您说句话啊!”
母亲深吸一口气,看着我:“悦悦,妈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你想想,你哥现在三十八了,没工作,没房子,以后怎么办?你嫂子跟着他也不容易。你不帮他,他们一家三口怎么活?”
“妈,哥哥为什么没工作?”
“他——他运气不好,总是碰到不好的老板——”
“他二十岁开始工作,换了十几份工作,每份都干不到半年。不是嫌累,就是嫌工资低,要么就是跟同事吵架。最后一份工作,是你托关系找的,结果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被开除了。”
“你哥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但打麻将能坐一天。”
母亲的脸涨红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我只是说实话。”我看着哥哥,“哥,您自己说,这些年您给家里拿过多少钱?”
哥哥低着头,不说话。
嫂子替他说:“你哥现在是没钱,但他以后肯定会有的!再说了,你哥就算没钱,他也是儿子,养老还得靠他!”
“养老靠他?”我笑了,“嫂子,您知道妈上次住院,是谁在医院照顾的吗?是我。日夜护理,连着一个星期没合眼。您和哥哥呢?来看了一次,待了半小时,说家里有事就走了。”
“那次是因为孩子生病——”
“那前年呢?前年妈摔伤,又是谁照顾的?还有大前年,妈得了肺炎,住院一个月,又是谁在跑前跑后?”
嫂子哑口无言。
我继续说:“这些年,妈生病住院,都是我在照顾。医药费,也是我出的。哥哥和嫂子,除了偶尔来看一眼,拿过一分钱吗?”
母亲终于受不了了:“够了!悦悦,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妈偏心?妈对不起你?”
“妈,我没这么说。我只是想让您看清楚,谁才是真正在照顾您。”
“可你哥以后要给我养老!”
“凭什么?”
这三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母亲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我说,凭什么养老要靠哥哥?就因为他是男的?妈,我也是您的孩子。我也可以给您养老,而且我做得比哥哥好。”
“可你以后要嫁人——”
“所以,在您心里,我嫁人了,就不是您的女儿了?”
母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妈,我今天把话说清楚。那套房子,既然已经过户给哥哥了,我不要了。但从今天开始,贷款我也不还了。房子是哥哥的,贷款也该他还。”
“他哪有钱还!”
“那不关我的事。”
“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笑了,“妈,这些年,到底是谁狠心?”
“我辛辛苦苦工作,攒下的钱,大部分都给了家里。我从来没有买过一个名牌包,没有去过一次旅游,每天就是工作、加班、工作、加班。为什么?因为我想让您过得好一点,想让这个家好一点。”
“可是您呢?您把我给您买的房子,过户给哥哥。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在您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取款机吗?需要钱的时候,就来找我。不需要的时候,就把我忘了。”
母亲哭得更凶了:“妈没有!妈心里一直记着你!只是你哥太可怜了——”
“他哪里可怜?”我的声音第一次拔高,“他没手没脚吗?他不能工作吗?他只是懒!他懒惯了,因为他知道,他有你护着,他有我给他兜底!”
“可他是你哥——”
“我知道他是我哥。”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妈,我也是人。我也会累,也会痛,也想有人疼。”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您能看到我,能认可我,能对我说一句‘悦悦,你辛苦了’。”
“可是我等不到。我永远等不到。”
“因为在你心里,女儿就是外人。无论我做多少,都比不上哥哥什么都不做。”
母亲彻底崩溃了,她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让这个家好好的!你哥没本事,你不帮他谁帮他?你以后嫁人了,不就是外人了吗?妈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好?到时候你哥有房子,你回家也有地方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我的心脏。
原来,在母亲心里,我早就是外人了。
只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所以她还愿意叫我一声“女儿”。
我突然觉得,这场对话已经没有意义了。
“妈,您回去吧。”我打开门,“这里不是您的家,您不用再来了。”
“悦悦——”
“还有,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家里钱了。那套房子的贷款,我也会停止还款。银行会联系哥哥的,希望他能自己解决。”
哥哥终于说话了,声音里带着慌张:“妹妹,你不能这样!那房子要是被银行收了,我们住哪儿?”
“哥,那是您的房子,您自己想办法。”
“可我没钱——”
“那您去找工作。”
“我——我找不到工作——”
“那是您的问题,不是我的。”
嫂子尖叫起来:“林悦,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哥养不起家,你就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流落街头?”
“嫂子,我哥已经三十八岁了,不是三岁。他养不起家,是因为他不愿意养,不是养不起。”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突然觉得很可笑。
“妈,您知道吗?我曾经多么渴望得到您的认可。我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对这个家好,就是想让您看到我,能对我说一句‘悦悦做得好’。”
“可现在我明白了,我永远都得不到。因为在你心里,女儿就是外人,儿子才是根。”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装了。我就是外人,那我就做个彻底的外人。”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管这个家的事。您想把房子给谁就给谁,您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我都不管了。”
“但同样的,您也别再来找我要钱,别再来道德绑架我。我们就当是陌生人,各过各的。”
母亲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我错了吗?我到底错在哪儿了?”
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她永远不会明白,她错在哪里。
我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哭声和争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