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0月15日的夜风略带凉意,中南海灯火犹亮。一名三十出头的青年翻译被领进勤政殿,他叫刘德有,脚步不快却明显发飘——那天,他第一次为毛泽东主席担任日语口译。灯下的长桌铺着洁白台布,场面不算奢华,但排坐的分量令人屏息:毛主席、周恩来、刘少奇、陈毅等人依次落座,日本国会议员代表团则在对面。刘德有被安排在代表团长身旁,手心已是冷汗。
毛主席开场用了湖南腔:“热烈地欢迎你们!我们都是同一个人种。”刘德有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想把“人种”译成“种族”,结果慌乱中竟脱口而出“民族”。话音刚落,周总理轻声提醒:“不是民族,是人种。”这一句非批评却胜似批评,刘德有瞬间腿抖如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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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气氛将僵未僵之际,坐在后排的廖承志挪到主席身边,笑着举手:“我来,我来。”随后三个小时,廖承志的日语稳、准、活,让日本客人频频会心大笑。刘德有暗暗咬牙:同样的语言,为何差距这么大?
要理解差距得先回到源头。刘德有生于1924年大连,一度身处日本占领区。1946年,他在东北大学日语系毕了业。1951年春,他被派往大连日侨学校教中文;一年后,又进京参与《人民中国》杂志创办,开始了长达十二年的笔译生涯。日常口译机会不少,可真正直面最高领袖的场合并不多,心理建设远比词汇储备重要,这一点他当时并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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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3月11日,紫光阁再度召见日本电影代表团。周总理的谈话中突然提到“Ruan Ling-yu”。这一次,刘德有再次愣住——“阮玲玉”三个字怎么也搜不到对应的日文译名。周总理见状,俯身在纸上写下“阮玲玉”,笔画很快,却又放慢重写一遍。会见结束后,总理单独把他留下,说得郑重:“年轻人要懂得历史,不能割断历史。”这一句话像火烙在心里,自此成了刘德有案头座右铭。
1961年10月7日,“日中友好协会代表团和教育代表团”到访。那天毛主席兴致极高,见来客自称儿童文学作家,便笑言:“那你是安徒生的朋友喽!”客人拍手称快:“今天见到毛主席,是我人生戏剧的最高潮。”谈话中,主席又抛出成语“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湖南话一出,刘德有没听清,“同类呼友”四字在脑中打滑。眼看局面要冷,廖承志轻轻补了句:“主席说,同类呼友。”有惊无险,局面稳住。两年多来,刘德有几乎形成条件反射:一旦卡壳,余光先扫廖承志。
1962年1月2日,他再度在中南海为日本社会党访华团做口译。这次场面温和,毛主席谈起革命历程,忽然转头:“你是哪一年入的党?”“1956年。”主席点头,又向客人介绍:“他是新中国成立后入党。”对方问及兵法,毛主席回答“边打边学”,又引用克劳塞维茨的名言。刘德有庆幸自己读过《战争论》,总算一字不错地译了出来,心头悬石这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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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7月10日,人民大会堂里一场多团联访会见,气氛隆重。刘德有只穿了短袖白衬衫,格外扎眼。毛主席却先和他开起玩笑:“你叫德有,有德没有德呀?”这句半真半假的笑问,让他一时答不上来。还是同事解围:“刘德有品行端正。”主席听后微微颔首。短暂尴尬,很快消散。
从1955年到1964年,刘德有在“高压锅”里成长。他随身揣着那本周总理写过“阮玲玉”的小本,凡是新词、典故、成语,随记随查。驻日工作期间,他把收音机当老师,看新闻、听评书,乡音未改,却练就了东京街头的地道腔。十多年后,日本学者藤山纯一感叹:“刘先生的日语,比我好。”这是对他日夜苦练的公正注脚。
再回望廖承志那句“我来”,分量不比一锤定音的战时部署轻多少。抗战期间,正是廖承志在香港筹款、联络、组建抗日游击队,才有东江纵队的燎原之势。到了和平岁月,他把同样的胆识与语言天赋用于民间外交,帮助中日破冰。1972年前,东京的地下电台里常回荡着他的声音,日本听众说:“像本国人一样。”
刘德有的口译之路并非平坦。知识盲区、紧张情绪、方言差异——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深坑。幸运的是,他遇到了两位导师:一位是随时提醒的周总理,一位是挺身补位的廖承志。批评与援手并行,他的日语从“差点误译”到“无懈可击”,背后是无数夜灯和汗水。
如今翻开当年会议记录,那些曾让他心惊肉跳的瞬间已成历史细节。人们记得周总理书写的三个字,也记得廖承志的善意一笑,更记得那位青年翻译从抖腿到稳坐,最终以娴熟口译赢得首长和友人的信任。历史的主角或许是领袖与将星,但每一次成功的会见,背后都有默默成长的“刘德有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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