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那年头,日子不好过,村东头老陈家的天,塌了。
家里的男人说没就没了,就剩下个天天汤药不离嘴的病婆娘,和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娃娃。
娃子心疼他娘,一个人偷摸跑进山里,想找点野果子,结果天一黑,就找不着道了。
眼看娃子要冻死在山里,一只黄澄澄的黄皮子,竟把他一步步领回了村口。
那东西通人性,送到了掉头就想走,可娃子的奶奶却做了件怪事,拄着拐杖就给拦住了。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盯着那畜生,大伙儿都以为她要打,她却沙哑着嗓子说:“来都来了,过完年再走吧。”
谁知就这么一句邪乎话,反倒给穷得快揭不开锅的老陈家,锁住了一百年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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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生。我的童年,是从爹被一张草席抬下后山那天,被撕成两半的。一半是爹宽厚手掌的温暖和胡茬扎在脸上的痒,另一半,是屋子里永远飘散不去的苦涩药味,和娘那双哭得红肿、再也映不出光的眼睛。
那年我六岁,家里的天塌了,我却还不太懂。我只知道,那个能把我举过头顶的男人不见了,家里的米缸见底了,饭桌上那碗稀得能照见我瘦小倒影的粥,是我对“穷”和“饿”最直接的体会。娘的身体垮了,整日躺在床上咳嗽,咳得单薄的胸膛一起一伏,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要掉落的叶子。
奶是家里的顶梁柱,一根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是她的第三条腿。她每天上山挖草药,回来就在院子里的小泥炉上“咕嘟咕嘟”地熬,那股苦味儿钻进屋里每一条缝隙,也钻进了我的梦里。
娘总是在夜里偷偷地哭,压抑的啜泣声像小猫的呜咽。白天,她会看着我,把碗里仅有的几粒米,用筷子一颗一颗地拨到我的碗里,自己喝那清汤寡水。
她说:“生子吃,吃了长高高,以后给娘撑起这个家。”我埋头扒拉着饭,滚烫的粥汤咽下去,却暖不了心里那块冰。
我不想娘再哭了。
那天,我听邻居家胖乎乎的二牛在村口炫耀,说他娘从后山向阳的那片坡上,给他摘了满满一兜野莓子,红得像玛瑙,甜得能齁掉牙。
一个念头,就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要是……要是我能给娘摘些野莓子,那甜甜的汁水,是不是就能把她身体里的苦味儿都冲掉?她尝到了甜头,是不是就能好起来,就能对我笑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长。
我瞅准一个空挡,奶正在里屋给娘一口一口地喂药,我抓起灶台上一个豁了口的瓦罐,踮着脚,像只怕惊动了狸猫的小老鼠,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门。
后山的路,爹在世时带我走过几回。可那是在他宽大的手掌里,再远的路也不觉得长,再高的树也不觉得怕。如今自己一个人走,才发现那些平日里看着亲切的歪脖子树、大青石,都变得面目狰狞,像一个个蹲在路边准备择人而噬的怪物。
我心里发毛,小腿肚子直哆嗦,但一想到娘苍白的脸,我就把那点害怕硬生生咽了回去。我记得二牛说过,向阳坡,向阳坡……我一边念叨着,一边往林子深处走。
就在这时,一只灰色的野兔子从我脚边“嗖”地一下蹿了过去。我眼睛一亮,要是能抓住它,晚上就能给娘炖锅肉汤了!我忘了摘莓子的事,拔腿就追了上去。那兔子在林子里东躲西藏,我追得气喘吁吁,一门心思都在它那条毛茸茸的短尾巴上,压根没注意脚下的路。
等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跑不动时,那兔子早就没了影。我抬头一看,傻了眼。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太阳早就躲到了山后面,只剩下天边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四周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了,只有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山里的鬼在哭。那些奇形怪状的树影在暮色中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娘——!奶——!”
我扯着嗓子喊,带着哭腔的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显得那么微弱,除了激起几声回音,什么都没有。恐惧像一张冰冷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朝我罩过来,把我裹得密不透风。我抱着那个空荡荡的瓦罐,缩在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今晚要被山里的野狼叼走了,再也见不到娘和奶了。
就在我哭得嗓子嘶哑,浑身发冷,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身旁的草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
我吓得一个激灵,连哭都忘了,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一个黄澄澄的影子,慢慢悠悠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是只黄皮子。它比我在村里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大,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匹上好的黄缎子。它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离我三五步远的地方,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些吓人,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爹以前说过,山里遇见黄皮子不能打,也不能骂,那是“黄大仙”,有灵性。我吓得一动不敢动,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连呼吸都屏住了。我以为它要像故事里说的那样,扑过来咬断我的喉咙。
可它没有。它只是歪着脑袋,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头一偏,朝着一个方向拱了拱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咕”声。见我没动,他又回过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凶狠,倒像是在催促我跟上。
当时我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胆子,可能是冻得实在受不了,也可能是哭得没了力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它,总比一个人在这里喂狼强。
我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哆哆嗦嗦地跟在了它身后。
它走得很稳,也不快,好像特意在迁就我这个小短腿。每走一段路,它都会停下来,回头看看我有没有跟上。遇到满是荆棘的窄路,它会灵巧地绕开,带我走另一条平坦些的;碰上需要攀爬的土坡,它总能找到最缓的地方。我跟在它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后面,心里那股能把人吞没的恐惧,竟然一点一点地被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所取代了。
不知到底走了多久,我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一阵熟悉的烟火味顺着风飘了过来。我使劲吸了吸鼻子,那是我们村里家家户户烧晚饭的味道!紧接着,我就看到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熟悉的黑影。
“奶——!”
我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像个离弦的炮弹一样,朝着村口那点昏黄的灯光冲了过去。
那只黄皮子把我送到村口,就像完成了任务一样,悄无声息地一转身,准备重新钻进无边的黑暗里。
“站住!”
一声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呵斥,像惊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响。我抬头一看,是奶!她拄着那根枣木拐杖,站在老槐树下,拐杖旁边,就是哭得快要昏厥过去的娘。
“生子!我的儿啊!”娘看见我,尖叫着扑过来,一把将我死死地搂在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她的骨头里。
可当她看到我身后那只停下脚步的黄皮子时,她的尖叫变成了恐惧的抽气声。她一把将我拽到身后,自己则像只受惊的兔子,躲在了我奶的背后。
奶的眼睛,却根本没在我身上。她那双平时总是眯缝着、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睁得极大,像两盏探照灯,死死地盯着那只黄皮子。
黄皮子也转过身,与她对视。一人一兽,就在这冰冷的夜风里,一动不动地对峙着,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娘,快让生子回来!那是黄大仙,惹不得啊!”娘的声音都在发颤,死死地拽住我奶的衣角。
奶却像没听见。
她推开娘的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慢慢地朝着那只黄皮子走过去。她的腰背不再佝偻,在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爹的影子,像一棵能遮风挡雨的老树。
她走到黄皮子面前,停下。
昏黄的灯光拉长了她的身影。她看着黄皮子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沙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寂静的夜里:
“娃是你送回来的,这份情,俺们老陈家记下了。天寒地冻的,你一个生畜也不好过冬。”
她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惊呆了的话:
“把这个冬过了再走。”
02
那一晚,我们家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像是被投进了一块巨石的池塘,再也没能平静下来。
娘死活不同意。
她把我紧紧地护在身后,像是护着最后一点家产,对着我奶哭求:“娘,你这是干啥呀?它就是个畜生,会咬人的!生子还这么小,万一……万一它半夜发起狂来,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地回荡在小小的堂屋里,“咱家都这样了,爹刚走,可经不起再招惹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了!”
奶却铁了心,像是吃了秤砣。她把那根枣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屋顶上的灰尘都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
她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能把房梁都压弯的劲儿:“它救了生子的命,就是咱家的恩人。忘恩负义的事,俺做不出来!”
她看了一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娘,话锋一转,变得像冬月的寒风一样冷,“你要是怕,就抱着生子回你娘家去!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老婆子说了算!”
娘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奶没让那黄皮子进我们睡觉的正屋。她领着它,进了旁边那间又当厨房又当杂物间的灶房。灶房里有个大灶台,冬天烧火时最是暖和。奶从墙角抱来一捆晒干的稻草,利索地在灶台底下最避风的那个角落里,给它铺了个厚实暖和的窝。
说来也怪,那黄皮子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奶。等窝铺好了,它自己个儿就钻了进去,把身体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在外面,再没发出一点动静。
从那天起,我们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多了一个沉默而又奇怪的“成员”。
娘怕到了骨子里。晚上睡觉,她不再是把门闩插上那么简单了,而是用家里那个最沉的、装着旧棉被的破木箱子,死死地抵住堂屋通往灶房的那扇门。夜里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像只受惊的鸟一样,猛地坐起来,侧着耳朵听半天。她总觉得那黄皮子——奶后来给它起了个名儿,叫“黄仙儿”——会用它那尖利的爪子扒开木门,悄无声息地溜进来,咬断我们娘俩的喉咙。
而我呢,则是在极度的恐惧中,慢慢生出了一丝孩童特有的好奇。我常常会趴在堂屋那扇门的门缝上,偷偷地往灶房里瞅。
黄仙儿真的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个活物。除了吃饭的时候,它几乎一动不动地缩在那个草窝里。奶每天都从我们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里,给它拨出一碗。
有时候是半块黑乎乎的窝头,有时候是几根能咸掉牙的咸菜,它也不挑,用它那小小的舌头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就缩回窝里继续睡觉。
它不像个畜生,倒像个上了年纪、不爱说话的孤僻老人。
在村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们家“养”了个黄大仙当“恩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飞遍了全村的角角落落。唾沫星子也跟着来了,比冬天的雪粒子还密集,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疼。
“陈家那老婆子,怕是儿子死了,受刺激,老糊涂了!”
“就是,引妖邪进门,我看他们家是好日子过到头了!”
更有那嘴碎的婆娘,当着我娘的面指桑骂槐:“有些人啊,命硬,克死了男人不算,还要招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回来,这是想把一家子都克死喽!”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锥子,一锥子一锥子地扎在娘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白天总把院门从里面插上,不敢出去,整个人都枯萎了下去。
在这场风言风语里,跳得最欢的,是我二叔陈二柱。
二叔是我爹的亲弟弟,可兄弟俩的脾性差了十万八千里。我爹憨厚老实,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二叔却精明得像只成了精的猴儿,一双三角眼总是骨碌碌地乱转,肚子里装满了小算盘。他早就眼红我家在村口这块向阳又平整的宅基地了。我爹一走,他便三天两头地往我们家跑,嘴上说着是“关心我们孤儿寡母”,可那双眼睛,总是不住地往屋里那几件还能值点钱的旧家具上瞟。
他一听说我们家留了黄仙儿,就像是猫嗅到了鱼腥味,立刻找到了上门发难的由头。
“大娘!我的亲大娘!你这是要干啥呀?”他一进门就扯着个破锣嗓子嚷嚷开了,唾沫星子喷得满天飞,“你这是要毁了我们老陈家的名声啊!现在全村人都在背后戳咱们的脊梁骨,说咱们家不敬祖宗,供着个妖物!你赶紧的,听我一句劝,趁着它还没成精,一棍子打死,挖个坑埋了,一了百了!”
奶正坐在门槛上,借着门外的光,给我缝补膝盖上磨破了洞的旧棉袄。听了他的话,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针线依旧走得又稳又密,仿佛他说的不是话,只是苍蝇在耳边嗡嗡。
“我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多嘴。”奶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杯凉白开。
“嘿!我这暴脾气!我这可是为了你们好!”二叔急了,一屁股坐在我们家那条快散架的小板凳上,板凳发出“嘎吱”一声呻吟,“大娘,你可别犯糊涂。大哥刚走,家里就剩你们这孤儿寡母的,万一那畜生哪天兽性大发,把生子给叼走了,你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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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手里的活计终于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冷冷地盯着二叔,眼神像两把锥子,看得二叔心里直发毛,后面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要是想害生子,就不会把他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送回来。”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倒是有些人,打着关心的旗号,天天盼着我们家出事,好上门来占便宜。”
二叔的脸,“唰”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一阵红一阵白。他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从板凳上蹦起来,指着我奶的鼻子骂咧咧地走了:“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看你们一家子早晚让那妖物给害死!到时候可别来求我!”
日子就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惶恐和压抑中,一天天地滑了过去。风越来越冷,天越来越短,终于,在一个阴沉沉的早晨,天上飘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03
那场雪下得又大又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一夜之间,屋顶、地面、远处的山,全都白了头。孩子们在雪地里撒欢,我们家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
大雪封了山,也彻底断了我们家的柴火。眼看着柴房里那点用来引火的柴禾越来越少,娘急得在屋里团团转,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没了柴,不光做不了饭,更要命的是,这天寒地冻的,晚上屋里要是没点火星,能把人活活冻死。
“这可咋办啊……这可咋办啊……”娘一遍遍地念叨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奶也锁紧了眉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我们一家人都快要被绝望淹没的那个夜里,睡在灶房的黄仙儿突然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我半夜被尿憋醒,正要下床,忽然听见灶房里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声响,很清晰,就像是尖利的爪子在挠着什么硬东西。
我吓得一个激灵,以为它要作妖了,赶紧把脑袋缩回冰冷的被窝里,用被子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奶被惊醒了。她没有骂,也没有慌。我听见她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拐杖点地的闷响。她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摸索着点亮了那盏只剩一丁点灯油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像一粒豆子,在黑暗中摇曳。她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了后院。
我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也壮着胆子,悄悄地爬下床,趴在门缝上往外看。
只见漫天风雪中,黄仙儿正用两只前爪,使劲地扒拉着后院墙角的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地。那个地方,我记得,是我爹以前随手堆放一些烂木头、旧瓦罐的角落,早就荒废了。
奶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雪地里,任凭雪花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她看着黄仙儿执着的举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光芒。
她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回头朝我招了招手,嘶哑的声音穿过风雪传来:“生子,别怕,过来。去,把墙角那把生了锈的锄头拿来。”
我虽然心里害怕,但奶的话就像圣旨,我不敢不听。我从柴房里找出那把又重又冷的锄头,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拖到她面前。她没有接,而是用拐杖指了指黄仙儿还在不停扒拉的那块地,对我下了一个让我匪夷所思的命令:“挖。”
于是,就在这个漫天风雪的寒冷冬夜,我们祖孙俩,一个老得直不起腰,一个还是个半大孩子,就着那点豆大的灯光,开始挖地。
娘也被惊醒了,她披着单薄的衣服站在堂屋门口,一脸惊恐地看着我们这诡异的举动,想上来劝,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迈不开步子。
冻土硬得像石头,每一锄头下去,都震得我虎口发麻。可我奶就在旁边看着,我只能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往下挖。
挖了差不多有半尺深,“当”的一声脆响,锄头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震得我差点脱手。
我心里一喜,以为是块大石头。我和奶合力把上面的土刨开,借着昏黄的灯光,露出来的,却是一个黑乎乎的、边角已经腐烂的木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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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荒郊野地的,怎么会埋着一个箱子?
奶比我镇定得多。她俯下身,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拂去箱子上的泥土,然后用拐杖的尖头,插进已经腐朽的锁扣里,轻轻一撬,“嘎吱”一声,箱盖弹开了。
箱子里没有我想象中的金银财宝,只有一个用厚厚的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裹。
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包裹,然后一层,一层,像是剥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揭开了那层发黄变脆的油纸。
里面,是一沓沓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的旧钱票,还有几块用红线串在一起的银元,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迷人的光芒。
“这是……这是你爹……你爹偷偷攒下的……”奶的声音哽咽了,两行热泪从她满是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
站在门口的娘,看到这一幕,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了雪地里,她抱着那个装着我们全家希望的木箱子,放声大哭。哭声里,有失去丈夫的悲痛,有这段时间受的委屈,但更多的是绝处逢生的狂喜。这是爹偷偷攒下的“老本”,准备将来给我娶媳-妇、盖新房用的,连娘都不知道。在这青黄不接、马上就要断炊的时候,这笔钱,就是救命的钱!
我高兴得又蹦又跳,也顾不上害怕了,转身就跑回灶房,把我藏在枕头底下、过年时亲戚给的一块麦芽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黄仙儿的窝边。这是我最宝贝的东西,我一直舍不得吃。
黄仙儿抬起头,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块糖,然后伸出粉色的、小小的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在他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好像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可我们家的安宁,只维持了短短的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家的院门就被人“砰砰砰”地捶响了。我二叔陈二柱,不知从村里哪个长舌妇那儿听说了我们家半夜挖出钱的消息,红着一双眼睛就冲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死死地盯着娘抱在怀里的那个木箱子,像是饿狼看见了肥肉。
“大娘!这事儿你可做得不地道!”他嚷嚷着,一口咬定这钱是他哥的遗产,他这个当弟弟的,理应分一份。“我哥死了,我就是生子唯一的亲叔叔!这钱,怎么说也得有我一半!你们孤儿寡母的,拿着这么多钱不安全,我先替你们保管!”
他说着,就要上手去抢娘怀里的木箱子。
“这是大柱拼了命给生子攒下的!你一分也别想!”奶把拐杖往地上一横,像一尊护法的金刚,挡在了二叔面前。
“老不死的,你给我滚开!”二叔被贪婪冲昏了头,急红了眼,一把就推在了我奶的肩膀上。我奶年纪大了,哪经得住他这么一推,一个趔趄,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
他见抢钱不成,眼睛里冒出凶光,一转头,就看见了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热闹的黄仙儿。他像是找到了罪魁祸首,抄起墙角的一根烧火棍,面目狰狞地就朝灶房冲了过去,嘴里恶狠狠地骂着:“我就知道是这个妖物在背后作祟!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除了这个祸害!”
娘吓得发出凄厉的尖叫,我则像只小豹子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二叔的大腿,却被他嫌恶地一脚踹开,滚到了一边。
眼看着那根碗口粗的木棍就要挟着风声,砸向黄仙儿的窝,一直以来都温顺安静的黄仙儿,突然从草窝里“嗖”地一下蹿了出来。
它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像一根根钢针。它弓着背,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一阵我从未听过的、如同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最吓人的是它的眼睛。在昏暗的灶房里,它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竟然泛起了两点幽幽的、针尖大小的绿光,像两簇鬼火,阴森森地盯着我二叔。
二叔吓得浑身一哆嗦,那股凶狠的劲儿瞬间就泄了。他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自己则“妈呀”一声怪叫,连滚带爬地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我奶已经扶着门框重新站稳了。她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挡在了灶房门口,手中的枣木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发出的声音比二叔刚才的嚷嚷声还有力道。
“陈二柱!”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道,“你要是敢动它一根毫毛,就先从我这老婆子的身上跨过去!这钱是它给咱家指出来的,谁也别想动!”
二叔被我奶那股不要命的气势和黄仙儿那副凶狠的模样彻底吓破了胆。他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们,嘴里不清不楚地骂了几句“早晚让妖物害死你们”,便屁滚尿流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烧火棍都顾不上捡。
04
二叔落荒而逃后,我们家的日子总算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安稳。
靠着爹留下的那笔钱,我们熬过了最难熬的那个冬天。开春后,我奶用钱请人把漏雨的屋顶翻修了一遍,又买了些粮食和几只小鸡仔。娘的身体在吃食和药物的双重调养下,也渐渐好了起来,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些肉,脸上也偶尔能看见笑容了。
我和黄仙儿的关系,也在这段平静的日子里,变得越来越亲密。
我不再怕它了,甚至把它当成了我最好的伙伴。每天放学回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放下书包,跑到灶房里去看看它。我会把我娘给我炒的、我舍不得吃的香喷噴的豆子,一颗一颗地放在手心里喂给它。它会用它那小小的、有点湿润的鼻子嗅一嗅,然后伸出粉色的舌头,小心翼翼地卷走我手心的豆子,痒痒的,暖暖的。
有时候,我写完作业,会把它抱到院子里。它会懒洋洋地趴在我的腿上,任凭我用手一遍一遍地抚摸它那身顺滑油亮的皮毛。它会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像村东头张大爷家那只老猫一样。
他好像真的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白天,它不再总是缩在窝里,而是会跑到院子里,找个向阳的地方晒太阳。
到了饭点,不用人叫,它就自己溜达到灶房的窝里,安静地等着开饭。村里人见了我们家的黄仙儿,依旧是绕着走,但眼神里,少了些鄙夷,多了些说不清的敬畏。没人再敢上门说三道四了。
我以为,这样的好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好景不长,就在那年开春,万物复苏的时候,一场灾祸,毫无征兆地降临到了我们村。
村里闹起了鸡瘟。
那病来得又快又急,就像一阵看不见摸不着的风,刮过了整个村子。起初,只是有一两家的鸡蔫头耷脑的,不吃不喝。大家都没当回事。可没过几天,情况就失控了。家家户户的鸡都像是被抽了魂儿一样,耷拉着翅膀,冠子变成了吓人的黑紫色,拉着白色的稀粪,不出三两天,就成片成片地翻着白眼死了。
鸡,是庄户人家的“小银行”。下的蛋能换回油盐酱醋,养大了还能拿到集市上卖个好价钱。这场鸡瘟,对于本就不富裕的村民们来说,无异于一场天灾。一时间,村里愁云惨淡,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弥漫着一股石灰和死亡的腐臭味。
恐慌之中,那些被暂时遗忘的流言蜚语,再次死灰复燃。而且这一次,来得更加汹涌。
“我就说吧,陈家那个黄大仙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一来,村里就没好事!”
“就是!肯定是它把瘟病带来的!它就是个瘟神!”
这些话,比刀子还锋利,又一次传到了我娘的耳朵里。她刚刚好转了一些的脸色,又变得煞白。她整日里提心吊胆,连院门都不敢出。
我们家的那几只老母鸡,终究还是没能幸免。它们也开始出现了症状,不吃不喝,没精打采地缩在鸡窝的角落里。娘急得团团转,围着鸡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是要下蛋的鸡啊……”
我奶却一反常态,显得异常镇定。她不像别人家那样,又是撒石灰又是灌大蒜水,她只是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双眼睛,时刻不离地盯着黄仙儿的一举一动。
我很快也发现了黄仙儿的反常。
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懒洋洋地晒太阳了,也不再黏着我了。它变得异常忙碌,每天天不亮就从灶房的狗洞里钻出去,频繁地往后山跑。每次回来,嘴里都叼着几片绿色的、边缘带着细密小刺的草叶。它也不吃,就跑到鸡窝旁边,把那些草叶扔在地上,然后又匆匆地跑掉。
那草叶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怪味,有点像艾草,但比艾草更冲。
起初,我们谁也没把这当回事,以为是它从山里叼回来磨牙的。
直到第三天,看着鸡窝旁边那一小堆已经有些蔫了的草叶,一直沉默不语的奶,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道精光。她拄着拐杖走过去,捡起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又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放在嘴里嚼了一下,然后“呸”的一声吐掉。
“败毒草……”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是败毒草!错不了!”
她回过头,拉着我的手告诉我,这是一种只有老一辈人才知道的土方子。这种草,人不能吃,但却是治牲畜瘟病的良药。只是因为味道太冲,鸡鸭都不爱吃,后来有了专门的兽药,这法子就渐渐没人用了,连她都快忘了。
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立马行动起来,把鸡窝旁那些草叶都收进一个瓦盆里,用石臼一下一下地捣成墨绿色的烂泥,然后不顾那刺鼻的味道,硬是抓起一把玉米面,和那些草药泥拌在了一起。
她把拌好的鸡食端到那几只奄奄一息的老母鸡面前。母鸡们闻到那股怪味,都别过了头。奶却不放弃,她一只手抓住鸡,另一只手掰开它们的嘴,硬是把拌着草药的玉米面一点一点地塞了进去。
奇迹,就这么发生了。
第二天,那几只被硬灌了药的母鸡,竟然开始低头喝水了。又过了两天,它们居然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在院子里溜达了。虽然还是没什么精神,但终究是活下来了!
这个消息,比上次我们家挖出钱的消息传得还要快,还要邪乎。
前几天还在背后骂我们家是“瘟神”的村民们,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转变。他们提着家里仅剩的几个鸡蛋,拎着一袋子地瓜干,一个个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把我们家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翠花婶,求求你了,救救我家的鸡吧!”
“是啊,大娘,你给个神方吧,不然我们家今年可就没法过了!”
我奶这次没有藏私。她没有提什么“神方”,只是指着后山的方向,实话实说地告诉他们,是家里的黄仙儿,从山里叼回来的一种叫“败毒草”的草药救了鸡的命。
村民们将信将疑,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还是漫山遍野地去找那种带着刺鼻气味的草。采回来一试,果然灵验!虽然之前已经死了不少,但剩下的鸡,总算是保住了。
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说黄仙儿是妖物,是瘟神了。他们看它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后来的鄙夷,彻底变成了敬畏。有时候在路上远远看见黄仙儿在田埂上溜达,他们甚至会远远地停下脚步,等它过去了才敢走,嘴里还恭恭敬敬地念叨一声:“黄大仙保佑。”
我二叔陈二柱家的鸡,一只没剩下,全都死光了。他看着我们家院子里那几只已经开始重新咯咯叫着下蛋的老母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吞了只苍蝇。那之后,他再也没了上门找茬的底气和脸面。
05
鸡瘟事件之后,我们家的日子像是被什么神仙推了一把,越过越顺。黄仙儿“黄大仙”的名声,也彻底在村里叫响了。
几年时间一晃而过,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黄仙儿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了,我长高了,也长壮了,成了一个能帮家里挑水劈柴的半大小子。娘的身体彻底康复,操持着家里的里里外外,脸上总是挂着满足的笑。奶的背好像更驼了,但精神头却一年比一年好,坐在院子里看着我们,眼睛里总是含着笑意。
而黄仙儿,依旧是我们家那个沉默的成员。岁月好像在它身上停住了,它的毛色还是那么油光水滑,眼神还是那么灵动。它变得更像一个家人,会卧在门口的石阶上打盹,等我放学回家;会在奶纺线的时候,安静地趴在她的脚边;会在娘做饭时,卧在温暖的灶台下,闻着饭菜的香气。
我们家的运气,好得有些不真实。同样一块地,我们家的庄稼就是比别人家的长得壮实,结的穗也大,每年秋收,总能比别家多打一两成的粮食。
我跟着村里的叔伯们上山下套子,他们十天半个月难得有收获,我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套到肥硕的野鸡和兔子。
靠着这些,我们家不仅还清了爹生病时欠下的所有外债,还在我十五岁那年,推倒了旧的土坯房,在原来的宅基地上,盖起了三间宽敞明亮的青砖大瓦房。在那个村里人还普遍住着土房的年代,我们家成了村里独一份的“富裕户”。
村里人都说,这是我们家供的“黄大仙”在显灵报恩,是我们家心善,积了德,才换来这样的福报。
我也一直这么坚信着。我从心底里感激黄仙儿,是它,把我们家从绝望的泥潭里拉了出来。
我以为,我们会永远这样幸福安宁地生活下去。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的一个下雨天,一个被尘封了几十年的秘密,被我亲手翻了出来,也亲手将我们全家,再次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天,秋雨连绵,不能下地干活。娘让我把家里的一些旧东西收拾一下,腾个地方出来放新收的玉米。在一个积满了厚厚灰尘的旧木箱子底,我翻出了一个用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包着的小铁盒。
我认得这个铁盒,这是爹的遗物。
爹去世后,娘就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了这个盒子里,然后藏在了箱底。她说,不让我们看,一看,她心里就堵得慌,就想哭。这么多年过去,这还是我第一次,重新触碰到它。
我拂去上面的灰尘,打开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爹年轻时因为劳动积极,得的一张已经发黄的奖状,还有一枚褪了色的“劳动模范”纪念章。在这些东西底下,静静地压着一张已经泛黄发脆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清上面的人。那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现在已经没人再穿的旧式对襟衣,身板挺得笔直,眉眼间的轮廓,和我爹有七八分的相像。我想,这应该就是我那个只存在于奶奶口中,从未见过面的爷爷。
我的目光,却在下一秒,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瞬间定格在了他肩膀上蹲着的一个小东西上。
那也是一只黄皮子。
个头不大,正歪着脑袋,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最显眼的,是它搭在我爷爷肩膀上的那只左前爪——那只爪子,从腕部到指尖,竟然是雪白雪白的,和它身体的黄褐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是冬天里戴了一只洁白的手套。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咯噔”一声,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从我的脚底板,沿着脊椎,闪电般地直冲天灵盖。
我猛地扭过头,目光穿过雨帘,看向正趴在屋檐下那块干燥的青石板上躲雨、懒洋洋地打着盹的黄仙儿。
我丢下手里发黄的照片,像疯了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雨里。黄仙儿被我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警惕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蹲下身,心跳得像擂鼓,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眼睛里,又涩又凉。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又带着一丝不敢证实的恐惧,拨开了它蜷在身下的左前爪。
一模一样的雪白色!
这个发现,像一道晴天霹ĺ Lì ,把我整个人都劈傻了。我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都凝固了。怎么会这么巧?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两只一模一样的、左前爪是雪白色的黄皮子?这绝对不是巧合!
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手,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捡起那张像是催命符一样的老照片,像捧着一块烙铁,跌跌撞撞地冲到正在堂屋里纳鞋底的奶面前。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奶……奶你看!这……这是怎么回事?这照片上的……和我家的黄仙儿……它……它……”
奶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着失魂落魄的我。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接过那张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老照片。
当她的目光,从我爷爷的脸上,移到那只黄皮子雪白的左爪上时,她手里的针线笸箩,“啪”的一声,掉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里面的针线、顶针、剪刀撒了一地。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和墙上那层斑驳的石灰一样惨白。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寒冬腊月里没穿棉袄,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力道,死死地攥住那张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那双总是透着智慧和安详的老眼,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巨大哀伤。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看向院子里那只被我们的动静惊扰,正站起身茫然地望着屋里的黄仙儿。
她的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在哼,可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屋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不是报恩……原来,不是报恩……”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滚落下来。
“……是来讨债的……是来讨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