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静……一票。”
“陈静……又一票。”
唱票员的声音起初还带着一丝新奇，后来渐渐变得机械，像永不停歇的钟摆。
他坐在角落，起初以为是重名，或是邻里间某种心照不宣的恶作剧。
可当唱票员那单调的声音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第二百八十六遍念出他的名字时。
整个活动室，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他僵在原地，手里那杯本该温热的茶，不知何时已变得冰冷刺骨。
他忽然想起来了，几天前，那张被他随手写上自己名字的、小小的匿名推荐票。
这个小区，像一本被翻阅了太多遍的旧书，字迹已经模糊，页脚也卷了起来。它建成已有二十多个年头，曾经鲜亮的楼体，如今在风雨的侵蚀下，露出一种疲惫的、灰扑扑的底色。陈静在这里住了快十年，十年，是一个足以让陌生变得熟悉，让熟悉变得麻木的时间单位。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习惯了绿化带里那些半死不活的冬青，它们像一群疏于操练的士兵，站得歪歪扭扭；他也习惯了单元楼门口那扇吱嘎作响的铁门，每次开合，都像一声拖长的、无奈的叹息。
他的生活，与这个小区的节奏，几乎是同频的。安静，规律，甚至有些单调。他是一名技术翻译，工作地点就是他那间朝北的书房。他的世界，大多时候是由那些密密麻麻的、充满了专业术语的外文资料构成的。他像一个潜水员，每天沉浸在语言的深海里，外界的喧嚣，很少能打扰到他。他与邻居们的交往，也仅限于在电梯里相遇时，一个礼貌性的、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的点头。他觉得自己就像这个小区里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沉默而固定的背景，存在着，却又不引人注目。
可再安静的池塘，也总有被搅动的时候。搅动这池春水的，是小区的业委会。说起业委会，大多数居民的脸上，都会露出一-种混合了鄙夷和无奈的复杂表情。现任的业委会主任，姓王，大家背后都叫他王主任。王主任是个退休干部，身上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官僚主义的习气。他擅长开会，擅长说一些云山雾罩的、正确的废话，却唯独不擅长解决任何实际问题。
小区的公共设施，就在王主任那些永无休止的“研究研究”“讨论讨论”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地败坏下去。小花园里的健身器材，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孩子们在上面玩耍，总让人提心吊胆。地下车库的排水系统常年堵塞，每逢大雨，就成了一片汪洋，车主们怨声载道。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垃圾处理的问题。垃圾清运总是不及时，几个巨大的垃圾桶，常年处于满溢的状态，尤其是在夏天，那股酸腐的气味，能顺着风，飘进十几层高的住户家里。
居民们的抱怨，像投进泥潭的石子，除了泛起一点点浑浊的涟漪，便再无下文。王主任的办公室，永远大门紧闭。偶尔能在楼下碰到他，他总是行色匆匆，摆着手说“正在协调”“快了快了”，然后便一溜烟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大家渐渐地，也就失去了抱怨的力气。日子，就在这种弥漫着垃圾酸腐味和集体性无力感的空气里，一天天地滑过。直到上个月，业委会换届选举的通知，像一张姗姗来迟的赦免令，被贴在了每个单元楼的门口。通知说，为了体现民主，本次换届将先进行一轮匿名的摸底推荐，每户一张票，可以写下自己心目中合适的候选人名字。这张薄薄的纸，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小区死水般沉寂的业主群。
那张匿名的推荐票，是由楼长在傍晚时分，挨家挨户塞进门缝里的。那是一张很薄的、质地粗糙的纸，大概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黑色的宋体字，印着“业委会委员候选人推荐票”，底下是一片空白的横线。陈静是在出门倒垃圾的时候，才发现掉落在地上的这张纸片的。他弯腰捡起来，看着上面那行字，心里没有泛起任何波澜。对于他来说，谁当选，似乎都与他无关。他早已对这个小区的公共事务，失去了任何的期待。
他回到家，将那张纸片随手扔在了玄关的柜子上，挨着一串钥匙和几枚硬币。它在那里躺了两天，很快就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第三天，是摸底投票的截止日。晚上，楼长在微信群里发通知，提醒大家务必在九点前，将推荐票投进设在单元楼门口的那个红色投票箱里。陈静看到了消息，才猛然想起那张被他遗忘的纸片。他想，既然是集体活动，不参与，似乎也不太好。他从玄关柜上，拿起那张纸，又在笔筒里，随便找了一支圆珠笔。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那片空白的横线，有些出神。他的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邻居的影子。那个每天清晨在花园里打太极的张大爷？似乎人还不错，但年纪太大了，精神头未必够用。那个在业主群里最为活跃，总是慷慨陈词的李先生？陈静见过他一次，感觉他说话的派头，和王主任有几分相似，总让他觉得有些不踏实。他想来想去，竟想不出一个真正让他觉得信服的名字。这些邻居，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个熟悉的陌生人，他看得见他们的轮廓，却触摸不到他们的内核。
一种荒谬而疲惫的感觉，渐渐涌上他的心头。他觉得，这场看似民主的选举，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游戏。选谁，又有什么分别呢？最终，大概率还是会选出另一个“王主任”来。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粗糙的纸片上，那片空白，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嘲讽。就在那一刻，一个近乎任性的、带着一丝黑色幽默的念头，毫无征兆地，跳进了他的脑海。
他握着笔，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在那条横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静。
那两个字，在他的笔下，显得有些陌生。他写得很随意，笔画甚至有些潦草。他写下它，并非是出于任何一丝一毫的野心或抱负。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对自己的宣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这个小区已经糟糕到，连我这样一个不问世事的人，都觉得比那些可能的候选人要更靠谱一些。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写完之后，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将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注定要被当成废票处理的纸片，对折了一下，放进了口袋里。下楼的时候，他将它顺手投进了那个红色的、看上去颇为庄严的投票箱。投进去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没有半分的期待，只有一种完成了任务般的轻松。他很快，就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陈静并不知道，在他那个安静的、由书本和文字构成的世界之外，他的名字，早已在一种他完全不了解的语境里，被这个小区的许多人，反复地提起。他就像一个活在自己传说里的人，而他自己，对那传说，却一无所知。这一切，都要从半年前，那盏坏了三个多月的、大堂的顶灯说起。那盏灯，位于他们这栋楼的大堂正中央，原本是整个大堂最主要的光源。可它坏了，彻底地，不亮了。居民们向物业和业委会反映了无数次，王主任每次都拍着胸脯保证“马上就办”，可那“马上”，却遥遥无期。
于是，每天晚上，整个大堂都陷入一种昏暗而压抑的氛围里。那黑暗，不仅给晚归的居民带来了不便，更滋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全感。孩子们不敢独自穿过，老人们更是要摸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行走。业主群里，每天都有人抱怨，但抱怨，除了能换来王主任几句敷衍的“收到，正在催”，便再无任何作用。那盏熄灭的灯，像一个悬在所有人心头的、象征着管理失职的巨大隐喻。
直到一个周六的傍晚，陈静从外面采购了一周的食材回来。他提着两个沉重的购物袋，走进那片熟悉的黑暗里，心里也感到一阵烦躁。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但这种日复一日的、本可轻易解决却无人解决的麻烦，也终于触碰到了他忍耐的底线。回到家，他放下东西，没有休息，而是从储物间里，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工具箱，和一个人字梯。他又在网上查了一下那种嵌入式顶灯的更换方法，然后便带着这些东西，重新回到了楼下的大堂。
他把梯子架在灯下，爬了上去。他干得很专注，甚至有些笨拙。他先是用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撬开灯罩的卡扣，然后拧下那根已经烧黑了的灯管，再换上他事先在网上买好的、新的LED灯芯，接好线路，最后再把灯罩重新扣回去。整个过程，花了他将近半个小时。当他从梯子上下来，合上电源总开关的那一刻，整个大堂，瞬间被一片明亮的、温暖的白光所笼罩。那光，驱散了盘踞了数月之久的黑暗，将大堂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干完这一切的时候，并没有声张。他只是默默地收好了梯子和工具箱，然后回家，继续他那被中断的翻译工作。他不知道，在他爬上梯子，专注地修理那盏灯的时候，有好几双眼睛，正在不同的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他。有晚归的年轻白领，有在窗口观望的老人，还有刚从外面玩耍回来的孩子。他们没有出声打扰他，但他们都看见了。看见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是如何用最直接的行动，解决了那个困扰了大家数月之久的难题。
那盏被修好的灯，成了一个小小的、却意义非凡的事件。第二天，当居民们走进那个明亮如初的大堂时，脸上都露出了惊讶和喜悦的表情。很快，就有人在业主群里发问：“咱们大堂的灯，是谁修好的？是物业终于良心发现了吗？”立刻，就有人回答：“不是物业，我昨天晚上看见了，是5号楼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就是那个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好像是叫……陈静的那个。”这个名字，第一次，以一种带着赞许和感激的口吻，出现在了公共的讨论空间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又有别的邻居，开始讲述一些关于陈静的、他们曾经目睹过的小事。住在三楼的刘阿姨说：“我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小伙子！有一次我买的米太多了，一个人拎不动，在楼下休息。就是他路过，一句话没多说，就帮我把那几十斤的米，一口气扛上了三楼，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住在顶楼的一个年轻父亲，也发了一段话：“绝对是他！上次我们家的智能门锁坏了，半夜被锁在门外，老婆孩子都急哭了。我打电话找开锁公司，都要等一个多小时。是他听见动静，从门缝里递出来一个充电宝，让我们先给手机充电，还帮我们查了附近24小时开锁的电话，安慰我们别着急。”
还有人说，经常看见他在清晨散步的时候，会顺手捡起花园小径上的饮料瓶和塑料袋。也有人说，每次乘坐电梯，只要他也在里面，他总是会等到最后一个人出去，才会松开按着开门键的手。这些小事，单独来看，都微不足道，甚至不值一提。它们就像落在地面上的、细小的雨滴，很容易就会被蒸发，被遗忘。但是，当这些来自不同邻居口中的、零散的“雨滴”，汇集在一起时，它们就形成了一股清晰的、无法被忽视的溪流。
这条溪流，勾勒出了一个与陈静自我认知中完全不同的、公共形象。在他自己看来，他只是一个有些孤僻的、不善交际的普通人。而在邻居们的眼中，他却是一个善良，可靠，有教养，并且在关键时刻，具备解决问题能力的“好人”。尤其是在与王主任那种只说不做的官僚作派的鲜明对比下，陈静这种“做得多，说得少”的行事风格，显得尤为可贵。
小区的垃圾问题，是另一个让陈静无意中“加分”的事件。在忍受了数月的酸腐气味后，陈静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但他没有选择在业主群里进行无意义的抱怨。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写了一封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建议信。信中，他没有指责任何人，而是客观地分析了垃圾清运不及时所带来的卫生和安全隐患，并且还附上了他自己查找到的、其他小区的先进管理方法，以及几家信誉较好的、专业垃圾清运公司的联系方式和报价。他将这封信，打印了十几份，默默地投进了业委会和物业的信箱。他本以为这封信会石沉大海。但他不知道，他投递信件的这个行为，被小区的保安看见了。保安队长在与王主任的闲聊中，无意间提起了此事。王主任对此嗤之一声鼻，将那封信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但听见此事的另一位业委会委员，却悄悄地将信捡了回来，并且拍照发到了自己的家庭群里。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陈静那封写得专业而恳切的建议信，虽然没有被官方采纳，却在居民之间，以一种私下的方式，被广泛地传阅开来。大家在传阅这封信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感叹：“看看人家这水平！这才是真正想为小区办实事的人！”陈静这个名字，再一次，与“靠谱”“有能力”这样的词语，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开票的那天晚上，小区的多功能活动室里，挤满了前来观看的居民。活动室不大，空气因为人多而显得有些浑浊，头顶上那几盏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催人欲睡的声响。陈静本不想来。他觉得，这种场合，充满了无意义的喧嚣，会让他感到不适。但楼长在群里再三呼吁，说这是关系到大家未来几年生活品质的大事，希望大家都能来现场监督，见证结果。陈静想了想，最终还是换了件衣服，下了楼。他想，去看个结果，也算是为自己那张荒唐的选票，画上一个句号。
他找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手里端着一杯从家里泡好的、温热的茶。他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大家脸上都带着一种既期待又有些怀疑的表情，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议论着可能的结果。王主任和他那几个业委会的“老伙计”，则坐在了最前排。王主任的脸上，是一种稳操胜券的、矜持的微笑。他大概觉得，虽然自己平时的工作有些瑕疵，但在这种没有强有力竞争者的情况下，连任，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晚上八点整，唱票正式开始。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社区工作人员，被请来当唱票员。她旁边，是两个负责计票的年轻志愿者。红色的投票箱被当众打开，里面那些折叠起来的、一模一样的小纸片，被哗啦一下，全都倒在了铺着红布的长条桌上。整个活动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堆小小的、却承载着整个小区民意的纸片上。
唱票员清了清嗓子，拿起第一张票，展开，高声念道：“王主任，一票。”王主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芬的得意。计票的志愿者，在白板上，“王主任”的名字后面，画下了一个“正”字的第一笔。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依然是王主任。活动室里，开始响起一些轻微的、表示失望的叹息声。陈静喝了一口茶，心里想，果然不出所料。
然而，从第四张票开始，情况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陈静……一票。”
唱票员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感到有些意外。计票员也在白板上，写下了“陈静”这两个字，然后在后面，画下了一笔。活动室里，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王主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陈静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除了他自己，竟然真的还有人写了他的名字。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找出那个和自己一样无聊的“同谋”。
可他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发现，下一张票，又被念了出来。
“陈静……又一票。”
紧接着。
“陈静……一票。”
“还是陈静……一票。”
那个原本陌生的名字，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被反复地念出。唱票员的声音，从最初的意外，渐渐变成了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重复。计票员在白板上，不停地画着“正”字。一个，两个，三个……白板上，“陈静”后面的“正”字，很快就超过了“王主任”后面的那几笔孤零零的笔画。活动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起来。交头接耳的声音消失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王主任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铁青的、凝固的错愕。
陈静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一个灵魂出窍的旁观者，正在观看一出与自己有关，却又完全无法理解的荒诞剧。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起初还以为，这是某种有组织的、针对王主任的恶作剧，而他自己，只是被随机选中的一个用来表达不满的符号。他甚至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站出来，宣布这一切只是个玩笑。可是，并没有。唱票员的声音，依然在继续，像一台精准而冷酷的机器，一下，又一下，将“陈静”这两个字，砸进寂静的空气里。
计票板上，“陈静”的名字后面，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正”字，像一片正在迅速蔓延的、深不可测的森林。而“王主任”的名字，则孤零零地待在另一边，他那三个“正”字的第一笔，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可笑。桌上那堆小山似的选票，越来越少。而那个代表着陈静的数字，却在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持续地攀升着。五十票……一百票……一百五十票……
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人们的表情，也从最初的惊讶，渐渐演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兴奋和认同的了然。大家开始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在说着同一句话：“原来，你也选了他。”他们开始转过头，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传说中的、名叫“陈静”的男人。而陈静，则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缩进了角落的阴影里。他手里的那杯茶，早已凉透了，可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僵硬地，维持着端着茶杯的姿势，仿佛那只杯子，是他此刻唯一可以抓住的、证明自己真实存在的东西。
唱票员的声音，开始出现了变化。那单调的、机械的重复，因为长时间的持续，开始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人性的颤抖。她每念出一个名字，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那个遥遥领先的计票结果，眼神里充满了越来越浓的困惑和震惊。当桌上只剩下最后几张选票时，她的声音，甚至有些嘶哑了。
“陈静……第二百八十五票。”
“陈静……第二百八十六票。”
念完这一张，她停了下来，拿起桌上剩下的最后一张票。整个活动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那最后一张票，承载着某种决定性的、神圣的意义。
唱票员展开那张纸，她盯着那上面的名字，看了足足有三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干涩的、奇异的语调，念出了那张票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