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托举

福建日报记者 苏益纯 通讯员 郭杨

58岁，湍流，一推，永别。

日前，中央文明办发布2025年第四批“中国好人榜”。云霄县下河乡下河村58岁村民蔡建水，为救一名落水的13岁少年英勇献身，以“见义勇为”壮举光荣上榜，成为福建省本次入选的两名“中国好人”之一。

这位平凡的果农消失在汹涌的漩涡中，将“见义勇为”深深铭刻于村庄记忆，也引发了关于勇气、理性与传承的思考。

那一推：给了孩子生的机会

时间回到2025年8月4日，连续降雨致云霄县下河乡南门溪水位猛涨，水流浑浊湍急。“救命！有小孩落水了！”一声惊呼，撕裂了村庄的宁静。

蔡建水像触电般，从距河边两三百米的家中冲了出去。河面上，一个孩子在急流中沉浮挣扎。没有丝毫犹豫，蔡建水对岸上喊了一声“赶紧报警”，便纵身跃入水中。

首次尝试，无功而返。即便熟悉水性，蔡建水也被远超预想的暗流和漩涡阻挡。几番奋力尝试后，体力迅速耗尽，他只能暂时折返岸边。

孩子的险境揪着他的心。蔡建水没有一味蛮干，而是飞奔回家，拖出一副渔网，试图用更稳妥的方式救人。

然而，急流让渔网救援失败，蔡建水再次扑进急流。这一次，他拼尽全力，几经挣扎，终于触到了孩子，猛地将其推向岸边。

就是这一推，为生命打开了通道。岸上，闻讯赶来的村民蔡连城、蔡标华、蔡智荣三人接力下水，救生圈、长竹竿迅速到位，孩子得救了。但两次跳入水中、持续施救了十几分钟的蔡建水，消失在急流之中。

事发后，县乡有关部门第一时间启动搜救。村组干部与村民自发加入，出动220余人、3艘船只，经过两天两夜不间断搜寻，最终在事发地下游的火田镇瑞堂村段找到了蔡建水的遗体……

“就是那一推，给了孩子生的机会。”获救少年的母亲赖秀丹哽咽道。

那一念：长存群众心中的温暖

“离岸才一米，就是上不来。”蔡连城记得，他下水营救蔡建水时，后者离岸边只有一米左右，“在水里打转，就是无法靠岸”。

“他最后一次抬起头，大概就一两秒，然后就沉下去了，我抓不到他……”蔡连城说。那份无力感，成为所有救援者心中最深的痛。漫水桥下方如同狂暴的洗衣机滚筒，将人困在循环的水流中，上下翻滚，难以挣脱。蔡连城自己也险些被吞噬，挣扎上岸后跪在岸边剧烈呕吐，头晕目眩。

“事发10分钟后，我接到电话，说我父亲没上来。”蔡建水的儿子蔡浚雄握紧了双手，“那一刻，天好像塌了。”

得知父亲入选“中国好人”时，蔡浚雄的眼泪终于决堤：“我爸这辈子，心里总装着别人。这份荣誉他值得，可我宁愿他还在。”

在村民的记忆里，蔡建水总是笑呵呵的。谁家办红白事，他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邻里闹矛盾，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路上遇见老人提重物，他一定停下车来搭把手。“他做事公道，说话在理，我们都服他。”蔡连城说。

这份信任，源自58年的人生积淀。蔡建水起早贪黑侍弄着300多棵杨桃树，将收获的杨桃一筐筐运到邻近的东山县——那里游客多，销路好。靠着辛劳经营，他家的日子蒸蒸日上。

蔡建水的离去，让整个下河村陷入巨大震动。蔡连城说：“整村都在念叨。大家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舍，还有对他的敬意。”

出殡那天，村民从四面八方涌来，许多外村人也自发加入送行队伍。泪水与惋惜，是对一位平凡好人最真挚的祭奠。

那一路：保障善行稳健前行

湍急的南门溪已恢复平静，但下河村的改变正悄然发生。村支书蔡锦明留意到，村民捡到物品会习惯性拍照发到微信群寻找失主。“这是建水哥的事迹带来的最直接的影响。”他说。

蔡建水牺牲后，家庭生计成为首要问题。在县乡政府的推荐下，蔡建水的小儿子蔡浚辉通过体能测试，被录用为下河乡政府专职消防队的聘任制队员。“有了稳定工作，家庭基本生活就有了保障。”下河乡党委宣传委员方航表示。

与此同时，来自社会各界的温暖不断汇聚。“我们已建立常态化道德模范礼遇机制，每年安排专项资金，在春节、中秋等节日组织开展座谈、走访活动。”云霄县委文明办一级主任科员吴军俊表示，各级组织给予了蔡建水家充分的关怀与慰问。

一场关于“如何救援”的深刻反思也随之展开。“我们要学习建水舍己为人的精神，但绝不鼓励不顾条件的盲目冒险。”在村民代表大会上，蔡锦明结合此次教训，向村民普及“叫（呼救）、叫（报警）、伸（长竿）、抛（救生圈）、划（船只）”的岸上优先救援原则。

亲历者蔡连城的讲述更有说服力：“我一跳下去就被水流卷着转。在那样的急流里，有勇气远远不够。”他的切身经历，让“见义智为”的理念更加深入人心。

事实上，事发地点的安全防护并非空白。警示牌、救生设备、暑期防溺水教育……一系列安全措施早已建立。不只是下河乡，全县重点水域均设有警示标识和救援设备。然而，悲剧依然发生了。

“有设备不等于会用，更不等于用得上。我们要做的不仅是讲好感人故事，更要提炼出保护生命的智慧。”吴军俊表示，目前，云霄县已启动“德润云霄 榜样同行”专题宣传教育活动，以村居宣传栏、融媒体专题等形式传播蔡建水的事迹，推动形成见贤思齐的风尚。与此同时，一场从“知”到“行”的安全教育升级正在全县推开。

蔡建水的故事引发更深层次思考：如何构建既崇尚英雄义举，又能科学保护施救者、温暖英雄家人的社会环境？

目前，云霄县正依据《云霄县帮扶和礼遇道德典范实施办法》，为各类道德典范在就业、教育、医疗等方面给予全方位关心关爱，推动礼遇帮扶制度化、常态化、长效化，让“德者有得、好人好报”蔚然成风，形成政府主导、部门协同、社会参与的多元保障格局。

来源：福建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