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十年代的夏天,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黏糊糊的热气和煤灰味儿。
那年我十七,觉得自个儿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得护着我妈和姐姐周敏。
可自从那个叫赵卫国的继父开着他的破卡车进了我们家,一切都变了。
那天深夜,我清清楚楚听见姐姐的哭声从继父的房里传出来,那哭声又怕又碎,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脑子一热,抄起扫把就冲了过去,却被我妈死死拦在门口...
![]()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横。
太阳像个烧得发白的铁盘子,从早上五点多就挂在天上,把筒子楼的红砖墙烤得滋滋冒油。
空气里那股味儿,是院里公共厕所的骚味、厨房飘出的油烟味,还有隔壁王师傅家腌臭豆腐的味儿混在一起,搅成一团,让人喘不过气。
我放学回家,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白色的确良衬衫湿了一大片,黏在背上。
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赵卫国正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摆弄一堆黑乎乎的零件。他就是我继父。
一身油亮的腱子肉在太阳底下泛着古铜色的光,背上几道白花花的旧疤,像几条趴着的死蜈蚣。
他身边是他那辆“东风”大卡车,车头掉漆掉得厉害,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像一块长了癣的皮肤。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看他,他也懒得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哼了一声,下巴朝楼道的方向努了努。
那意思我懂,是告诉我,你妈在屋里做饭。
我们家的门永远是开着的,为了通风。一股热浪夹着炒辣椒的呛味从门里扑出来。我妈刘淑芬正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她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粘在额头上,看见我回来,她脸上挤出个笑:“强子回来啦,快去洗把脸,马上就吃饭。”
我把书包往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木头床上一扔,床板“嘎吱”一声,像快散架了。
我们家不大,一间半。大的这间用布帘子隔开,外面是客厅加饭厅,里面是我妈和赵卫国的卧室。小的那半间是我和姐姐周敏的。
我爸还在的时候,这屋子虽然挤,但总是亮的。他爱笑,爱在饭桌上吹牛,说等厂里分了新房子,就给我和姐姐一人一间屋。
后来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这个家就再也没亮过。
赵卫国是我爸以前在厂里的工友,开大货车的。
我爸走了两年后,他就开着他那辆破“东风”,连人带车进了我们家。我不叫他爸,在学校同学问起来,我就说那是我家一个远房亲戚,来借住的。
在家里,我当他不存在。
很快,姐姐周敏也下班回来了。她今年二十,高考没考上,就没再念了,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
她一进屋,就把手里的布兜子往桌上一放,整个人蔫蔫的,像被太阳晒蔫了的白菜。
“敏敏也回来啦,快洗手,就等你了。”我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晚饭是三个菜,一盘炒土豆丝,一盘辣椒炒鸡蛋,还有一碗早上剩下的咸菜。
赵卫国从外面进来了,他拿毛巾随便擦了擦身上的机油,就直接坐上了桌。
他一坐下,屋里的空气都好像沉了三分。
“这天儿是越来越没法弄了,”他抓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跑一趟活,路上光喝水就得花十块钱。”
我妈赶紧给他盛了碗汤:“辛苦了,多吃点。这天是热,你别中暑了。”
“运费又他妈的难要,那个姓李的老板,欠我三千块,拖了快半年了,人影都找不着。”赵卫国又说,筷子把盘子里的鸡蛋扒拉到自己碗里。
我埋着头,呼啦呼啦地扒饭。他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姐姐周敏更是没动几下筷子,就放下了碗:“我吃饱了。”
“吃这么点,喂猫呢?”赵卫国眼皮一抬,瞥了她一眼。
姐姐没理他,站起来就往我们那半间屋走。
我妈赶紧打圆场:“孩子可能天热,没胃口。老赵你别管她,你吃你的。”
赵卫国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饭桌上的气氛又回到那种死寂里。只有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个快断气的老头。
我总觉得,赵卫国看我姐的眼神不对劲。不是那种下流的眼神,是一种审视,像看一件货,盘算着能卖多少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饭扒完,也躲回了小屋。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留意我姐。
她真的变了。
以前她从来不打扮,一件衣服能穿好几年。可最近,她买了一条新裙子,淡蓝色的,上面有小碎花。
![]()
还买了一支口红,叫什么“玫瑰红”,偷偷藏在枕头底下。
有时候晚上临睡前,她会对着那面破了角的小镜子,笨拙地涂在嘴上,然后又赶紧用手背擦掉,嘴唇红红的,像被人咬过一样。
她下班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纺织厂五点半下班,走路回家最多二十分钟。可她总要拖到七八点才进门。问她干嘛去了,她就说是厂里加班,或者跟同事一块儿玩。
有一次,她回来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怪味。
不是纺织厂那种棉絮和机油的味儿,是一种廉价香水混着烟草和酒精的味道。那味道很淡,但很冲,像夜里开在臭水沟边的野花。
“姐,你喝酒了?”我凑过去闻。
她吓了一跳,猛地把我推开,眼神有点慌:“你胡说八道什么!跟同事喝了点汽水!”
我不信。汽水哪有这种味儿。
真正让我心里发毛的,是上个礼拜天。我下午出去找同学打球,抄近路走后面那条小巷子。刚拐进去,就看见我姐站在巷子口。
她对面站着个男的,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像落了苍蝇都得打滑。
那男的嬉皮笑脸地在跟我姐说着什么,手还不老实,想去拉我姐的胳膊。
我姐一脸厌恶地躲开,身子绷得紧紧的,像是受惊的兔子。
我当时火一下就上来了,捡起地上一块砖头就想冲过去。我姐眼尖,看见了我,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她飞快地对那男的说了两句什么,那男的才悻悻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姐吹了个流氓哨。
我跑过去:“姐,那孙子是谁?他欺负你?”
“你别管!”我姐的口气从来没有那么严厉过,“跟你说了多少遍,大人的事,小孩别瞎掺和!”
她说完就快步往家走,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乱成一团麻。那男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姐为什么会认识这种人?
她身上的烟酒味,她晚归,她新买的裙子和口红……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在我脑子里搅和,最后都指向了一个人。
赵卫国。
是不是家里没钱了?我听说最近厂里效益不好,赵卫国跑运输也挣不到几个钱了。是不是他……逼我姐出去做什么不好的事?
或者,更坏的,他对我姐有别的想法,我姐是为了躲他,才宁愿在外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这个想法像一条毒蛇,钻进我心里,开始疯狂地吐信子。我越想越觉得可能。赵卫国看我姐的眼神,他对我姐晚归的盘问,都成了证据。
从那天起,我看赵卫国的眼神,就不再只是冷漠,而是带上了刀子。
矛盾终于在一个礼拜四的晚上爆了。
那天赵卫国不知道在哪喝了点酒,满身酒气地回到家。刚巧,姐姐也回来得很晚,快九点了才进门。
赵卫国一看见她,脸就拉了下来,把手里的搪瓷缸子“砰”地一声砸在桌上,水洒了一地。
“你还知道回来啊?”他嗓门很大,震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天天这么晚,跟些什么玩意儿在外面鬼混!一个女孩子家,还要不要脸了?”
![]()
姐姐被他吼得一哆嗦,低着头,嘴唇都快咬破了,就是不说话。
我妈赶紧过去拉他:“老赵,你喝多了,少说两句。敏敏可能是厂里有事……”
“有事?有什么事能天天到这个点?我告诉你刘淑芬,孩子就是让你这么惯坏的!”赵卫光一把甩开我妈的手,指着我姐的鼻子骂,“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要是再敢这么晚回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这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我心里积压了几个月的炸药。
我从我那屋里冲了出来,挡在姐姐身前,冲着他吼:“你凭什么管她!她去哪儿是她的自由!你算老几?”
屋里一下就静了。
赵卫国的脸从红变成了酱紫色。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反了你了……你个小王八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转身就从墙角抄起了那根用了多年的鸡毛掸子,“老子今天就替你死去的爹,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举着鸡毛掸子就朝我冲了过来。
“不要啊!”我妈发出凄厉的尖叫,死死地从后面抱住赵卫国的腰,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老赵!你别冲动!不能打孩子啊!求你了!”
姐姐也吓坏了,哭着把我往小屋里推:“强子你快进去!你别说了!快进去!”
屋里乱成一团。赵卫国的咆哮,我妈的哭喊,姐姐的哀求,还有我梗着脖子的叫骂,全都混在一起。
最后,还是邻居听见动静过来敲门,这场闹剧才算收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主卧里我妈压抑的哭声和赵卫国粗重的喘气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家,迟早要出大事。而赵卫国,就是那个祸根。我必须看紧他,保护好我姐。
那次大吵之后,家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
赵卫国一连两天没怎么说话,脸拉得像长白山。第二天一早,他就跟我妈说,接了个去南方的长途活,要去一个多礼拜。说完就收拾了几件衣服,开着他那辆破车走了。
他走了,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可姐姐还是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屋里写作业,写着写着,就听见布帘子那头,姐姐的床上,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哭声。那哭声特别压抑,像是用被子死死蒙着头,生怕被人听见。
我心里一紧,放下笔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我们那屋的门板。
“姐,你怎么了?”
哭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姐姐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没事,我就是……就是有点不舒服。你赶紧写作业吧,别管我。”
我站在门口,没再敲。我知道,她不想说,我再问也没用。
到了深夜,我被渴醒了,想出去倒口水喝。刚摸到门边,就听到客厅里有微弱的说话声。
我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脏兮兮的月光。我看见我妈和我姐就坐在那张小饭桌旁,像两个影子。
我妈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像在哭。
姐姐的背挺得笔直,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坚定。我听不清她说的所有话,只能捕捉到一些零零碎碎的词。
“……不能再拖了,妈……”
“……就今晚……必须得……”
“……他那车……迟早要出事……”
然后,我看见姐姐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好像是一沓叠起来的纸,塞到我妈手里。我妈拿着那东西,哭得更厉害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脚冰凉。
她们在说什么?什么不能再拖了?什么就今晚?我姐手里拿的是什么?钱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再看下去,悄悄退回屋里,躺在床上,心跳得像打鼓。
她们的对话,加上姐姐之前的反常,让我产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联想。
姐姐是不是受不了赵卫国了?她说的“不能再拖了”,是不是就要跟他摊牌?还是……她要带着我妈离家出走?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我一会儿想着我爸还在的时候,一会儿又想着赵卫国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我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一不留神,我妈和我姐就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墙上的老挂钟慢悠悠地敲了十二下。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咔哒。”
我们家的大门被打开了。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赵卫国!他不是说去南方跑长途,要一个多礼拜吗?这才第二天,他怎么就回来了?
我心里警铃大作,悄悄爬下床,把耳朵贴在门上。
我听到他压低了声音跟我妈在说话,好像在争执什么。然后,是主卧的门被关上的声音。
一切又归于沉寂。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这么晚突然回来,绝对没好事。
我回到床上,强迫自己躺下,但眼睛却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就在我快要放弃,以为今晚就这么过去的时候,一阵声音让我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那是一阵哭声。
是我姐的哭声。
那哭声不是从我们这屋传来的,而是清清楚楚地,从主卧——从我妈和赵卫国那间屋里传出来的!
那哭声很低,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还带着一丝痛苦的哀求。就像一只被堵住了嘴的小猫,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恐惧,在这一瞬间都变成了现实。
赵卫国这个畜生!他回来了,趁着深夜,趁着我妈在,他竟然……他竟然把我姐叫到他屋里……
我不敢再往下想。那肮脏的、可怕的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脑子里。
怒火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我的理智。我浑身的血都在烧,烧得我眼睛发红,耳朵里全是轰鸣声。
保护姐姐!弄死那个畜生!
我猛地从床上一跃而下,冲到墙角,一把抄起了那把立在那里的竹扫把。那扫把用了好几年了,竹子已经磨得发黄,但结实得很,抡起来虎虎生风。
我握着扫把,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步就跨出了小屋,冲向主卧的门。
我刚冲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砸门,那扇薄薄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我妈像个鬼影一样,堵在了门口。
她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全是无法形容的惊恐和哀求。她身上还穿着睡觉的旧背心,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强!你要干什么!回去睡觉!快回去!”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
门里面,我姐的哭声还在继续,甚至比刚才更凄厉了,还夹杂着“求求你……轻一点……啊……”这样让人心胆俱裂的哀求。
这声音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我的心脏。
“让开!”我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我妈,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给我让开!他是不是在里面欺负我姐!”
我试图从她和我妈之间的缝隙看进去,但什么都看不到。
“不是!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妈用她瘦弱的身体死死抵住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强子你听妈的话!你别冲动!妈求你了!你这一冲动,这个家就全完了!”
“这个家早就完了!”我怒吼着,举起扫把,“你让不让开?再不让开,我连你一块儿推!”
我能感觉到我妈在拼命地顶着门,她的力气根本挡不住我。我的理智已经断了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撞开这扇门,把里面那个畜生打死!
就在我把全身的力气都聚在肩膀上,准备狠狠撞过去的时候,房间里猛地传出一声完全意想不到的、不属于姐姐的叫喊。那是一个男人粗砺、沙哑,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嘶吼:
“啊——!”
这声音是赵卫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