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都说能到主子跟前侍奉,是太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话,我老婆子嘴,烂牙缝里吐出来都带着股馊味儿。
福分?那是给戏台上唱的。
真的福分,是你在深夜里给娘娘端着痰盂,听着她榻上传来不像活人动静的时候,你还能囫囵着把那痰盂端出去,顺便把自个儿的眼睛和耳朵,都当个屁给放了。
我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怎么当个活的哑巴和瞎子。
可有一晚,我没忍住,就那么一眼,让我把这辈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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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孙耀庭。念叨这名字的时候,舌头都觉得打卷。
在宫里,没人这么叫。他们叫我“小崽子”,叫我“小耀子”,后来叫“耀公公”,再后来,就只剩下一抔黄土,什么都叫不响了。
那年头,老家地里刨不出食,天又旱得像个烧红的铁锅。我爹揣着那把切猪草的刀,在我身上比划了半天。
他眼睛是红的,跟庙里的疯和尚一样。他说,耀子,家里没活路了,送你进宫,兴许是条出路。
你好歹有口饱饭,家里得了那几十两银子,也能给你弟说房媳妇,咱家这根香,不能断了。
我没哭。我知道哭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净身房那股子味道,是尿骚、血腥和烧艾草的味儿混在一起的,一辈子都钻在你鼻子里。
我被两个老太监按在门板上,看着房梁上那张破蜘蛛网,心里头空空荡荡。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
再醒过来,天就变了。我成了个半人。领我的老太监姓王,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他捏着我的后脖颈,把我拎到宫门前。
他说,进了这道门,你小子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是主子的,是皇上的,更是这宫里吃人规矩的。
我把头点得像鸡啄米。
起初的日子,猪狗不如。我在杂役处,干的是最下等的活。天不亮就得起来,去各宫倒恭桶。
那玩意儿沉,冬天结了冰,夏天生了蛆,熏得人三天吃不下饭。洗不完的地,擦不完的廊柱,走在主子们经过的路上,得把腰弯成一张弓。
比活累更磨人的,是饿。饭送到我们这些下等太监嘴里,早凉了,还带着馊味儿。我见过有人为了一块发霉的馒头,打得头破血流。
我没打过架。我学会在别人吃饭的时候,站在一边,等他们吃完了,去舔盘子里剩下的那点油星子。
这样的日子里,我见到了刘总管。
刘总管是敬事房的头儿,底下管着我们这些没根的东西的活路。他那人,不爱笑,一双眼睛像冬天的枯井,深不见底。
出事那天,是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他手脚不干净,偷了库房管事的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想拿出去换钱。结果被人赃并获,拖到了刘总管跟前。
刘总管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茶碗,用碗盖一下一下地撇着茶叶沫子,眼皮都懒得抬。底下两个膀大腰圆的执刑太监,用浸了水的牛皮鞭子抽小顺子。
鞭子下去,就是一道血印子。小顺子的哭喊从一开始的尖利,慢慢变成了像破风箱一样的呻吟。院子里一股子血腥味。
周围的太监们都低着头,没人敢看。
刘总管忽然停下撇茶叶的手,抬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手指头朝我一点。
“你,那个新来的,叫什么?”
我心里一哆嗦,赶紧跪下:“奴才……奴才叫小耀子。”
“过去,”他下巴一抬,“按住他的腿,不让他动。”
我腿肚子转筋,但脑子里却无比清楚。这是在看我。
我站起来,走到血泊里,没去看小顺子那张已经哭得不像人样的脸。我蹲下,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按住他那两条还在抽搐的腿。
血是热的,黏糊糊的,透过裤子渗进来,贴着我的皮肤。
小顺子的惨叫就在我耳边炸开,可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只是盯着自己的手,好像那不是两条人腿,是两根案板上的柴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顺子没动静了,像一滩烂泥。
刘总管让我过去。他用两根手指捏着我的下巴,把我脸抬起来,左右瞧了瞧,像是看一头牲口。
“嗯,不错。”他松开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心够狠,也够冷。是个干活的料子。”
他端起茶碗,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小耀子,记住。在这宫里,别人的惨叫听多了,就当是听戏文。你要是心软,下一个在地上叫唤的,就是你。”
我磕了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我知道,我赌对了。
从那天起,我跟了刘总管。他没让我干什么重活,就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端茶倒水,递个手巾。他不教我怎么伺候人,他教我怎么看人。
他会指着远处一个路过的妃嫔仪仗队,问我:“瞧见没?那位主子今儿戴的簪子,是皇上前儿赏的。她走路的步子,比往常大了半寸。这说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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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头。
“说明她心里得意。得意的人,就容易出错。你离她远点。”
他又指着一个垂头丧气走过去的老太监,问我:“那老东西,昨儿还人五人六的,今儿怎么像蔫了的茄子?”
我还是摇头。
“他跟的主子失势了。他这条狗,也就没人要了。你记着,咱们的命,都拴在主子身上。主子是帆,咱们是船。帆倒了,船就得沉。”
这些话,比刀子还利,一刀一刀,把我心里那点剩下的人肉给剔干净了,只剩下骨头。
大半年后,刘总管把我叫到他房里。
“永和宫的婉嫔娘娘跟前,缺个腿脚麻利、心思细的。我看你行。”他拿旱烟锅敲了敲桌子,“那是个清净地方,主子脾气也好,不爱生事。这是你小子的造化。”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大,却让我觉得千斤重。
“去了以后,记住我教你的。闭上眼,堵上耳朵,管好你那张嘴。脑袋才能一直在你脖子上。”
我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永和宫,确实像刘总管说的那样,清净。清净得像口忘了下葬的棺材,外面看着光鲜,里头是死的。
我第一次见婉嫔娘娘,她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眼睛却看着窗外。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装,头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地挽着,旁边插了朵小小的白色绒花。
她的皮肤是那种瓷器一样的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什么颜色。整个人,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青烟。
我跪在殿中央,不敢抬头。
“你就是新来的小耀子?”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朵。
“奴才在。”
“起来吧。以后就在我这儿当差了。玉竹,你带他下去,教教他规矩。”
玉竹是婉嫔的贴身大宫女,年纪比婉嫔大上几岁。一张脸总是绷着,没什么表情,像是用木头刻出来的。她把我领出去,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
“娘娘喜静,你做事手脚放轻点,别弄出响动。”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娘娘看书的时候,别在跟前晃悠。”这是第二句。
“不该你问的,别问。不该你听的,就当没听见。”这是第三句。
我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刻在心里。我在永和宫的日子,就像个影子。
婉嫔作画,我算好时间,提前把清水备好,不多不少,正好够她洗净一支笔。婉嫔弹琴,我把她惯用的那炉檀香点上,放在下风口,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过去,不呛人。
她看书乏了,揉眼睛,我不用等吩咐,已经把温热的毛巾递到玉竹手上。
渐渐地,玉竹那张木头脸上,偶尔也会对我露出一丝算不上笑的表情。婉嫔看我的时候,眼神也不再是看一件东西,而是看一个人了。
但日子一长,我就觉出不对劲来。
永和宫,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是祥和,是一种刻意维持的死寂。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每隔十天,或者半个月,婉嫔娘下准会“凤体违和”。一到那天,她午后就会说乏了,提前歇下,宫门紧闭,谁也不见。
有时候赶上皇帝兴致来了,想过来坐坐。玉竹就会亲自去养心殿回话,说辞都一样:“娘娘身上不爽利,夜里咳嗽,怕将病气过给了皇上,改日再请圣安。”
皇帝一向体恤她这份“懂事”,也就罢了。
起初我只当娘娘是江南女子,身子骨弱,水土不服。可怪就怪在,每次“违和”之后,我们这些干杂活的太监,要去处理宫里倒出来的秽物。
别宫的药渣,都是太医院开了方子,御药房煎了药,大大方方倒在泔水桶里拉出去。可永和宫不一样。
每次婉嫔“病”后,倒出来的东西,都用一个专门的木桶装着。那里面,除了药渣,还有一团一团的、带着暗红色血迹的纱布。
那药渣的气味也古怪,不是寻常调理气血的草药味,是一股子浓重的、混着铁锈和烂植物的腥臭味。
更怪的是,这些东西,玉竹从来不让我们碰。她会亲眼监督着,让我们在后院最偏僻的墙角下,挖一个一尺深的坑,把桶里的东西倒进去,用土严严实实地埋上。
那架势,不像是在倒垃圾,像是在埋一具见不得光的尸首。
真正让我心里长了草的,是永和宫后院那座永远上着锁的偏殿。
那偏殿孤零零地立在后院西北角,门窗都用木板钉了半截,一把巨大的黄铜锁挂在门上,锁眼都让绿锈给堵死了。
宫里头的老人说,那儿以前是堆放前朝旧物的库房,后来闹过耗子,就封了。
可有一天深夜,我闹肚子,起来上茅房。
路过后院的时候,那天没有月亮,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忽然看见一个黑影,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走到偏殿门口。
那人影从怀里掏出钥匙,不是去开那把大锁,而是在旁边摸索了一下,开了门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食盒送进去,过了一会儿,人空着手出来,又把门锁好。
我吓得躲在假山后面,把呼吸都憋住了。等那人影走远了,我才看清,是玉竹。
我的心“咯噔”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食盒送进去,人空手出来。那锁着的偏殿里……藏着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的冷汗“唰”就下来了。这可是皇宫大内,一个嫔妃的寝宫里,私自藏人,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从那天起,我干活的时候,心里就像揣了只野猫,七上八下的。我强迫自己别去想,别去看,但那扇紧闭的偏殿门,就像个钩子,天天在勾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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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风,也说变就变。
住在我们隔壁景阳宫的丽贵人,是新近最得宠的主儿。她阿玛是步军统领,手握京城防务,她自己又生得花容月貌,性子张扬得像一团火。
她一向看不上婉嫔这副半死不活的清冷样子,觉得是狐媚子功夫,在皇上面前装相。
那天在御花园,丽贵人戴着皇上新赏的东珠,正跟一群妃嫔炫耀。皇上却遥遥看见了在湖边写生的婉嫔,随口夸了句:“婉嫔的画,颇有几分风骨。”
就这么一句话,丽贵人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
她回到宫里,就找茬说我们永和宫的太监冲撞了她的仪仗,把我们一个扫地的小太监打得半死。
事情捅到皇上那儿,皇上觉得丽贵人小题大做,为了点面子上的事就苛待下人,失了贵人的体面,便不咸不淡地申斥了她几句。
这下可好,梁子结下了。
丽贵人把这笔账全算在了婉嫔头上。她开始三天两头地派人来永和宫“请安”。说是请安,那派来的宫女,眼睛像锥子一样,恨不得把永和宫的墙都盯出个窟窿来。
很快,宫里就起了风言风语。
先是说,婉嫔娘娘不是身子弱,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
后来传得更难听,说她面色苍白,是“不祥之兆”,会克着皇家的福气。
这些话,像毒虫一样,在宫里阴暗的角落里爬。对一个靠着皇帝恩宠过活的妃嫔来说,比直接骂她失德还要致命。
婉嫔听了这些,脸上还是淡淡的。但她画画的时候,手里的笔,会悬在纸上,停很久很久。墨汁滴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丑陋的墨点。
我知道,这平静,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那天,天阴得厉害,入冬的第一场大雪,毫无征兆地就砸了下来。雪粒子又大又密,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整个紫禁城,转眼就白了头。
傍晚时分,敬事房那边的消息,像一道惊雷,炸进了永和宫。
皇帝本来已经翻了丽贵人的牌子,晚膳要去景阳宫的。可丽贵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借口给太后炖了滋补的燕窝汤,在去慈宁宫的路上“巧遇”了圣驾。
她在风雪里跟皇上说了几句话,没人听清是什么。只知道皇上听完,脸色就沉了下来,临时改了主意,一摆手,说:“摆驾永和宫。”
而且是即刻就来,不等通报。
这消息像一阵寒风,刮进永和宫的时候,玉竹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外面的雪。
我心里“咯咚”一下,沉到了底。
完了。
今天,不多不少,正好是婉嫔娘娘每半个月一次“凤体违和”的日子。
整个永和宫,瞬间像个被捅了的马蜂窝。宫女太监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碰翻了花瓶,打碎了茶碗。
玉竹是见过世面的,她很快镇定下来,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都慌什么!快!扫雪的去扫雪!掌灯的去掌灯!”
她一边指挥众人,一边派了个最机灵的小宫女去宫门口,让她想尽一切办法拖延皇上的仪仗。
“就说……就说娘娘刚服了药睡下,容我们通报更衣!”
“炭火!快!把殿里烧得暖暖的!不能让皇上觉得一丝凉气!”
“熏香呢!娘娘最爱的那盒南海檀香,多点一些,把药味都盖住!”
在一片要命的混乱里,玉竹忽然看见了我。她眼睛里爆出一丝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小耀子!你腿脚最快!去!快去后院的库房,把那箱最好的银霜炭给皇上备上!要快!”
我应了一声“嗻”,提着个空炭篮就往后院猛跑。
去库房,必须得穿过那条连接正殿和后院的狭长夹道。那夹道又黑又窄,一边是冰冷光滑的宫墙,另一边,就是那座永远锁着门的偏殿。
雪下得太大了,风在夹道里打着旋,发出鬼哭一样的声音。风卷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我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只想快点办完差事。
也许是今天太乱了,负责看守后院的那个小宫女慌了神,偏殿临着夹道的那扇小窗户,顶上的木头插销没有插严实,被呼啸的北风吹开了一道一指宽的缝隙。
我提着炭篮,正要从窗下跑过去。
就在这时,从那道黑漆漆的窗缝里,飘出来一声被极力压抑着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女人痛哼。
那声音,绝对不是婉嫔娘娘平日里那种柔弱无力的声音。这哼声里,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巨大的痛苦。
紧接着,是玉竹那急得变了调的、压得极低的私语:“娘娘,你再忍一忍!就快好了!千万忍住!皇上……皇上就快到宫门口了!”
我的脚,在那一刻,像是被两根钉子死死钉在了雪地里,一步也挪不动了。
刘总管的话,宫里的规矩,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一种要命的好奇心,像无数只蚂蚁,在我心里乱爬。
我像个做贼的,踮起脚,把身子贴在冰冷的墙上,慢慢地、慢慢地凑到那条窗缝前。我告诉自己,就一眼,就看一眼,到底是怎么回事。
夹道尽头的灯笼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我眼前忽明忽暗。我借着那一瞬间投过来的微光,飞快地朝里头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