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公司的工位上改代码。手机屏幕上跳出“李主任”三个字,我迟疑了两秒才接起来。
“许志!许志!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大事。李主任是居委会主任,五十岁,平时说话慢悠悠的,现在这声音像要劈开来。
“我在公司,怎么了?”
“你快回小区!快回来!隔壁的魏师傅...魏师傅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住。魏师傅,魏德昌,那个占我车位三个月的老头。
“你家车位的监控拍到了关键画面!派出所的同志在这儿等着呢!但是调监控需要你本人签字授权!”李主任的声音在颤,“还有,魏师傅醒来一直在念叨你,说要见你,他说...他说对不起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对不起我?那个三周前还坐在地上撒泼,指着我鼻子骂“小兔崽子”的老头,要对我说对不起?
“等等,魏师傅到底怎么了?”
李主任哽住了,好半天才说:“他在医院抢救...三周前就出事了...是我们都误会了,我们所有人都误会他了...”
三周前。我想起来了,三周前,正是我决定再也不回家停车的那个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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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的南京,天还热。
我叫许志,今年32岁,在江北新区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代码。每个月到手1万2,房贷5800,车贷2300,剩下的钱要养活自己和妻子秦婉。秦婉在鼓楼医院当护士,三班倒,有时候一个月见不上几面。
车位是去年买房时一起买的,12万。开发商说这叫“人车分流,品质生活”。我当时站在售楼处的沙盘前,销售小姑娘指着地下车库的模型说,您看这个车位多方便,下雨天都不用淋雨。
我刷了信用卡付的首付。
车位在地下一层,B区07号。水泥柱子上刷着白漆写的号码,旁边画着黄线。产权证上写得清清楚楚,70年产权,归我所有。
魏德昌的车第一次停进我车位是去年11月。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开车回小区,远远看见我的车位上停着一辆旧桑塔纳。车身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蓝色,漆面斑驳,后保险杠上绑着一根铁丝。
我在车位旁边转了两圈,想看看有没有留电话。没有。
最后只能把车停在地面的临时车位上。第二天早上起来,车玻璃上被夹了张违停警告单。
我拿着单子去找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北门,一间十几平米的房间,桌上放着泡满茶叶的杯子。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大家叫他赵经理。
“赵经理,我车位被人占了。”
赵经理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玩手机:“哪个车位?”
“B区07。”
“哦,那个啊。”他划着手机屏幕,“是不是一辆蓝色桑塔纳?”
“对。”
“那是5栋的魏师傅,老住户了。”
“那能不能让他别停我车位?”
赵经理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这个...邻里纠纷我们物业不好管。要不你自己去跟他说?”
“我怎么说?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5栋2单元502,你去找他。”
我走出物业办公室,手里攥着那张违停警告单。单子上写着“请规范停车”,罚款50块。
5栋2单元502的门是棕色的防盗门,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我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旧的背心。他叼着烟,眯着眼看我。
“哪位?”
“师傅您好,我是您隔壁单元的住户。”我尽量客气,“您的车是不是停在地下车库B区07?”
“是啊。”老头吐出一口烟,“怎么了?”
“那个车位是我的产权车位,您能不能别停了?”
老头上下打量我,嘴角扯了扯:“停一下怎么了?这么大个小区,你就不能停别的地方?”
“可这是我花钱买的车位...”
“买的?”老头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嘲讽,“买个车位12万是吧?我当年上班挣22块钱一个月,一年才264块。现在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十几万,还在这儿跟我一个老头子计较!”
我愣住了。
“师傅,我不是计较,我是说这车位是我的...”
“你的又怎么样?”老头的声音高了起来,“我停一下碍着你什么事了?年轻人心胸这么窄!没良心!”
“那您能不能至少留个电话,我回来您就挪车?”
“凭什么啊?”老头指着我的鼻子,“你以为你是谁?我今天就不挪!你去告我啊!”
他“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过了一会儿就灭了。黑暗里只剩下我的呼吸声。
接下来的一周,魏德昌的车又停了三次我的车位。
第三次我实在忍不住了,撕了张便利贴,写上:“师傅您好,这是私人车位,请勿占用,谢谢配合。”贴在他的挡风玻璃上。
第二天,便利贴被撕碎了,扔在地上。
秦婉下夜班回来,看见我蹲在车位旁边捡那些纸片。
“怎么了?”
“魏德昌又占车位了。”
“唉,你别理他了。”秦婉蹲下来帮我捡纸片,“大爷年纪大了,咱们年轻人让着点。”
“让着点?”我把纸片攥在手里,“我每个月交150块车位管理费,让着点让到哪儿去?”
“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不出话。
秦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算了,停路边就停路边,少生点气。你看你这两天,回家就一脸不高兴。”
我抬头看她。她穿着护士服,白色的,领口别着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她刚工作时拍的,笑得很灿烂。
“我去上班了。”她说。
我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跳到6,然后停下。
转折点发生在10月的一个周五。
那天晚上我大学同学陈硕从杭州出差来南京,约我吃饭。我本来想开车去接他,结果下班到车库一看,魏德昌的车又停在我车位上。
我给他打电话。不接。
又打。还是不接。
我直接上了楼,站在502门口,用拳头砸门。
“砰砰砰!”
门开了,魏德昌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敲什么敲!魂都被你敲飞了!”
“魏师傅,我有急事要用车,您能不能先挪一下?”
“不能!”他横着脖子说,“我今天车子坏了,修车师傅明天才来!”
“那您为什么要停我车位?您可以停路边啊!”
“路边不让停!贴条!”他的声音更大了,“我一个月退休金才3000块,交不起罚款!”
“那我的车位费谁交的?我的停车费谁给的?”
“你年轻人挣得多!”魏德昌说着,突然坐在了地上,“来啊!你打我啊!我今天就不挪车了怎么着!你打死我算了!”
走廊里开始有人开门。
3楼的王姐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5楼的老李站在楼梯口,抽着烟,不说话。
魏德昌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地砖上,仰着头看我:“来啊!打我啊!我看你敢不敢!”
我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去年签购房合同时,中介说“这个小区管理好,物业负责”。想起刷信用卡付车位首付时,卡被刷了三次才成功。想起每个月1号银行自动扣款时,手机上弹出的短信。
我松开拳头,转身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电梯的镜子里,我的脸色很难看。
我给陈硕发了条消息:“打车过来吧,我车出了点问题。”
然后打开手机叫了辆车,花了35块。
那天晚上的饭局吃得很糟糕。
陈硕选的是新街口的一家烤鱼店,菜上得很慢,我坐在座位上,脑子里一直是魏德昌坐在地上的样子。
“你怎么了?”陈硕问。
“没事。”
“看着不像没事。”
我喝了口啤酒:“小区邻居的事。”
陈硕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当产品经理,月薪两万五。他听我说完车位的事,皱起眉头:“你报警了吗?”
“没用。”
“怎么会没用?”
“民事纠纷,警察来了最多就是协调。”
“那起诉啊。”
“律师说打官司时间长,成本高。”我又喝了口酒,“而且对方是老人,就算赢了,执行也难。”
陈硕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说。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一点。秦婉还没下班。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阳台透进来的路灯光。
手机响了,是秦婉。
“下班了?”
“嗯,刚出医院。”她的声音很累,“你吃饭了吗?”
“吃了。”
“那我直接回家了。”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树影透在墙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动。
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床后把车开到了公司。公司在江北新区,地下车库免费停车。我把车停好,坐地铁回家。
地铁里很挤,我站在门边上,抓着扶手。车厢里大部分是年轻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瞌睡。
我想,反正也不差这点路程。
秦婉周末在家,她看见我空着手回来,愣了一下:“车呢?”
“停公司了。”
“为什么?”
“不想停小区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你疯了?”
“没疯。”我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我就是不想看见魏德昌的车。”
“可你这样不是折腾自己吗?”
“那又怎么样?”我转过身看她,“12万买的车位,我宁可空着也不让他占便宜。”
秦婉没说话。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
“你这样能坚持多久?”她问。
“能坚持多久就多久。”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5点50起床。
洗漱,吃早饭,然后出门坐地铁。从家到公司,要换乘一次,单程75分钟。早高峰的地铁像罐头,人挤人,连转身都难。
我到公司的时候通常是8点,比以前早到半小时。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
同事小周有天过来问我:“许哥,你车位问题解决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开车了?”
“懒得开。”
小周笑了笑,没再问。
其实不是懒得开,是不想开。我每次想到要回小区,要看见魏德昌的车,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
第一周过去了。
物业打来电话,问我车位是不是不用了,要不要退掉。
“不退。”
“那您每个月还是要交管理费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公司在18楼,窗外能看见长江。江面很宽,有货船在走,走得很慢。
第二周,秦婉开始抱怨。
“你看你这两天,脸色越来越差。”她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我刷牙,“而且你瘦了。”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没有。”
“有!”她走过来,用手捏我的脸,“你自己去称体重,肯定瘦了。”
我没称。但我知道她说得对。
每天早上挤地铁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衣服变松了。晚上回家,爬楼梯的时候腿会发软。
“要不咱们搬家吧?”秦婉突然说。
“搬家?”
“对啊,换个小区,换个环境。”
“违约金5万。”我说,“而且重新找房子,重新装修,我哪有那个精力?”
“可你这样撑不住的。”
我没回答。
秦婉叹了口气,回房间了。我站在客厅里,客厅的窗帘没拉,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很多窗户都亮着,里面的人在做各自的事情。
我想,魏德昌现在在干什么?
第三周的周三,我在公司开会。
产品经理在讲新版本的需求,我坐在会议室的角落,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我盯着屏幕,眼睛发涩。
“许志,这个接口你能做吗?”产品经理问。
我抬起头:“什么?”
“这个接口。”他指着投影屏幕上的流程图,“下周五之前能完成吗?”
“能。”
“确定?”
“确定。”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工位,趴在桌上。后脑勺很疼,太阳穴也疼。
同时小周递给我一杯咖啡:“许哥,你还好吗?”
“还行。”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我没说话。
小周走了,我端着咖啡,咖啡凉了,我也没喝。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已经9点。我坐在工位上不想动,外面的天完全黑了,办公室的灯很亮,照得人眼睛疼。
我给秦婉发消息:“今天晚点回。”
她没回。
我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地铁站。地铁站在公司楼下,要走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通道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瓷砖上,泛着冷光。
地铁来的时候,我站在黄线外面。车门开了,人群涌出来,我被挤到一边。等人走完了,我才上车。
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座位坐下。对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手里拎着菜篮子。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魏德昌。
魏德昌也是个老人,68岁,退休工人。他的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几次。我在电梯里碰见过他儿子一次,三十多岁,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看起来很体面。
那次魏德昌和他儿子一起下楼,我也在电梯里。魏德昌的儿子叫他“爸”,声音很响亮。魏德昌笑着,那笑容里有骄傲。
我当时想,这个老头也有温情的一面。
但后来他占我车位的时候,我就忘了这些。
第三周的周五晚上,我加班到11点。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代码写了一半,但我不想继续了。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
手机响了。
是秦婉。
“还在公司?”
“嗯,刚下班。”
“我今天夜班。”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回家路上小心点。”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里。窗外是黑的,只有远处的楼灯在亮。我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理的累。
我想,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坐地铁回家,到家的时候已经快12点。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又灭。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门推开,客厅的灯是暗的。我开了灯,客厅里很空旷。茶几上放着秦婉早上喝剩的半杯水,水已经凉了。
我走到阳台,拉开窗帘。外面能看见小区的停车场。停车场的灯是橘黄色的,照在那些车上。
我的车位空着。
魏德昌的车停在路边,车身上落满了灰。那辆蓝色桑塔纳看起来很旧,像是随时会散架。
我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帘。
第三周的周末,秦婉值白班。我一个人在家,睡到中午才起来。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在嗡嗡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起床,洗漱,煮了碗泡面。泡面的味道很冲,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
下午我去了趟超市。超市在小区门口,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周末的超市人很多,大部分是一家三口,父母带着孩子。
我买了些速冻饺子和方便面。结账的时候排队排了很久。
回到家,我把东西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播新闻,我没在听。
傍晚的时候秦婉回来了。她进门就说:“许志,我碰见王姐了。”
“嗯。”
“她说最近没见魏师傅出门。”
我抬起头看她。
“而且魏师傅的车好像很久没动过了,车上全是灰。”秦婉脱下外套,“你说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要不你去看看?”
“看什么?”我说,“他爱出不出门,和我有什么关系。”
秦婉皱起眉:“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就这么说话。”
她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声音听不清了。我的耳朵里有嗡嗡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振动。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听着秦婉的呼吸声。她睡得很沉,可能是太累了。我转过身,看着窗外。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光的边缘在晃动。
我想起魏德昌坐在地上的样子。他仰着头看我,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你打我啊”。
我当时真的想打他。
但我没有。
我只是转身下楼,打车去接陈硕。
第三周的周一,我照常5点50起床。
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脸色发青。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秦婉还在睡,我没叫她。我吃了两片面包,出门坐地铁。
地铁里的人比往常更多。我被挤在门边上,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玻璃上有雾气,我用手抹了一下,能看见外面飞快倒退的黑暗。
到公司的时候是8点05分,迟到了5分钟。
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我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上午10点,主管叫我去会议室。
主管姓陈,40岁,戴着眼镜。他坐在会议桌的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报表。
“许志,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看看这个。”他把报表推过来,“你这个月的代码量比上个月少了30%,而且bug率高了一倍。”
我看着那些数字,没说话。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陈主管问,“如果是工作上的问题,可以跟我说。”
“不是工作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私事。”
陈主管沉默了一会儿:“私事归私事,但不能影响工作。你明白吗?”
“明白。”
“那你自己调整一下。”他站起来,“公司不养闲人。”
我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上。同事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看我。我坐下来,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那些代码突然变得很陌生,像是用另一种语言写的。
中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小周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下午3点,我接到了秦婉的电话。
“许志,你在干嘛?”
“工作。”
“下班早点回来。”她说,“我今天休息,咱们好好吃顿饭。”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写代码。键盘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很响亮,一下一下,敲在塑料键帽上。
晚上6点下班,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电脑关机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然后黑了。
我坐地铁回家,地铁里的人比早上少一些。我找了个座位坐下,闭上眼睛。
耳机里在放歌,是许巍的《曾经的你》。歌词唱到“曾梦想仗剑走天涯”,我睁开眼睛。
车窗外的黑暗在飞速倒退。
到家的时候是7点半。秦婉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还煮了米饭。
“洗手吃饭。”她说。
我去洗手间洗了手,坐到餐桌前。饭菜的香味很浓,但我没什么胃口。
“尝尝这个。”秦婉给我夹了块红烧肉,“我特意炖了一个小时。”
我吃了一口,肉很烂,但嚼起来像嚼棉花。
“好吃吗?”她问。
“好吃。”
秦婉看着我,眼睛里有担忧:“许志,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
“那你怎么瘦成这样?”她放下筷子,“要不咱们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说,“我就是最近有点累。”
“累也不能这样啊。”她的声音提高了,“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脸色发青,眼睛发红,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我没说话。
“许志,咱们搬家吧。”秦婉突然说,“求求你了,咱们搬走吧。我不想看着你这样了。”
“不搬。”
“为什么?”
“凭什么?”我抬起头看她,“错的又不是我。”
秦婉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菜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盘子边缘。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在碗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我洗了很久的碗。
第三周的周二晚上,我加班到10点。
走出公司的时候外面在下雨,雨不大,但很密。我撑着伞往地铁站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地铁站的入口有一群人在避雨。他们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雨。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下台阶。
地铁来的时候,车厢里雾气很重。玻璃上全是水汽,什么都看不清。我找了个角落站着,抓着扶手。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请问是许志先生吗?”
“是我。”
“我是南京市公安局江北分局的民警,我姓王。”对方的声音很正式,“有件事需要您配合调查。”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什么事?”
“关于您小区5栋2单元502室的住户魏德昌。”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他怎么了?”
“具体情况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明天有时间来一趟派出所吗?”
“明天...”我想了想,“明天晚上可以。”
“那明天晚上7点,您到江北分局治安大队。”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厢里。周围的人在说话,声音很嘈杂,但我什么都听不清。
魏德昌出事了?
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
秦婉问我:“怎么了?翻来覆去的。”
“没事。”
“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她转过身不说话了。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代码写错了好几次。
下午5点,我跟陈主管请假。
“有事?”
“要去趟派出所。”
陈主管皱起眉:“出什么事了?”
“配合调查。”
“什么调查?”
“邻居的事。”
陈主管看了我几秒钟:“那你去吧,明天记得补假条。”
我坐地铁去江北分局。派出所在弘阳广场附近,一栋灰色的楼。我进门的时候要登记身份证,然后有人领我上三楼。
治安大队在走廊尽头,门是开着的。我敲了敲门框。
“请进。”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制服的民警,三十多岁,另一个是便衣,四十多岁。
“许志?”穿制服的问。
“是我。”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姓王,这是我同事老张。”
我坐下来,手心在冒汗。
王警官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文件:“许志先生,你认识魏德昌吗?”
“认识。同小区的。”
“你们之前有过矛盾?”
我愣了一下:“算是吧。车位的事。”
“能具体说说吗?”
我把车位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的时候我尽量保持客观,但说到魏德昌坐在地上撒泼那段,我的语气还是变了。
王警官边听边记录,老张在旁边看着我。
“然后呢?”王警官问,“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就不回家停车了。”我说,“把车停在公司。”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周前。10月11号。”
王警官和老张对视了一眼。
“许志先生,你家车位有监控吗?”王警官问。
“有。物业装的。”
“那我们需要调取你车位的监控录像。”他说,“但是根据规定,需要车位产权人本人签字授权。”
“可以。”我说,“但能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吗?”
王警官沉默了一会儿:“魏德昌失踪了。”
“失踪?”
“对。”他说,“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报的案。魏德昌已经三周没跟家里联系了,手机也打不通。我们调查后发现,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10月11号晚上。”
10月11号。
那天晚上,正是我和魏德昌发生冲突的那天。
“我们调取了小区的公共监控,”王警官继续说,“发现魏德昌那天晚上11点左右开车回小区,但是之后就没有监控拍到他进楼。”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出事了。”老张开口了,声音很低沉,“而你家车位的监控,可能拍到了关键画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关键画面?”
“这个要看了监控才知道。”王警官说,“许志先生,你现在能跟我们去小区一趟吗?”
“能。”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8点。
天完全黑了,小区的路灯亮着,照在那些树上。王警官的车停在北门,我跟着他们下车。
物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赵经理看见警察,脸色变了变。
“王警官,什么事?”
“调监控。”王警官出示了工作证,“B区07号车位,10月11号到现在的所有录像。”
“好好好。”赵经理连忙打开电脑,“这个车位是...许志先生的是吧?”
“是的。”
赵经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操作着电脑,调出监控系统。
“10月11号几点开始?”
“晚上10点开始。”王警官说。
屏幕上出现了监控画面。画面是黑白的,能看见车位和周围的几根柱子。
时间显示是晚上10点整。
画面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空的车位。
“快进。”王警官说。
赵经理加快了播放速度。画面开始飞快地跳动。
10点15分,没有动静。
10点30分,还是没有。
10点45分,画面里突然出现了一辆车。
“停。”王警官说。
赵经理按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那辆车上。蓝色桑塔纳,车牌号是苏A开头的。
“正常播放。”
画面继续。
桑塔纳开进了车位,但开得很慢,而且歪歪扭扭的。车停下来,但是停得不正,车头斜着,压着黄线。
车门打开了。
一个人从驾驶位上下来。是魏德昌。
画面里的魏德昌动作很慢,他扶着车门,整个人往下滑。然后他靠在车上,好像在喘气。
“他是不是不舒服?”老张问。
没人回答。
画面里的魏德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前走。他走得很艰难,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车。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在干什么?”赵经理问。
“看下去。”王警官说。
魏德昌走到车位旁边,那里有个柱子。他扶着柱子,慢慢蹲下来,然后坐在了地上。
画面里,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一只手还捂着胸口。
时间在走。
10点50分。
10点55分。
11点整。
魏德昌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继续往后看。”王警官的声音很紧。
11点15分,魏德昌的头垂了下来。
11点30分,他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魏德昌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时间继续走,一分一秒。
12点。
凌晨1点。
凌晨2点。
“快进。”王警官说。
画面开始加速。天亮了,地下车库的灯也亮了。但魏德昌还是躺在那里。
早上7点,有人路过车位,但没有看见地上的魏德昌。因为他倒在柱子后面,刚好在监控的死角边缘。
早上8点,9点,10点。
一整天过去了,没有人发现他。
“再往后。”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魏德昌一直躺在那里。
我的手心全是汗。
“他一直在那里?”赵经理的声音在发抖。
“看起来是的。”老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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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继续。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一周过去了。
“再快一点。”
两周。
三周。
“停。”
画面定格在10月31号,也就是昨天。
画面里,魏德昌还躺在那里。但是画面的角度变了,因为有人在查看那个位置。
是两个穿制服的人。
“那是我们。”老张说,“昨天下午接到报案后,我们来查看的。”
王警官关掉了视频。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魏德昌被送到医院了。”王警官转过身看着我,“他还活着,但情况很不好。医生说他是突发心脏病,在地上躺了三周。”
我的喉咙发紧。
“三周?”
“对。”王警官说,“如果早几天发现,也许情况会好一点。”
我坐在椅子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许志先生,”王警官的声音传来,“魏德昌醒来后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他说他要见你。”
“见我?”
“对。”王警官看着我,“他说他有话要跟你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老张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魏德昌儿子提供的资料。我想你应该看看。”
我接过文件,手在抖。
文件里是一些医院的诊断书,日期是今年4月。
患者姓名:魏建国。
诊断结果:高位截瘫。
我翻到下一页,是魏德昌的手机通话记录。密密麻麻的,全是打给医院的电话。
还有一张照片,是魏德昌和一个年轻人的合影。年轻人躺在病床上,魏德昌坐在旁边,两个人都在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建国加油,爸爸陪你。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魏建国是魏德昌的儿子。”王警官说,“今年4月在外地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魏德昌这三个月每周都要开车去300公里外看他。”
我握着那张照片,指尖泛白。
“那天晚上,”王警官继续说,“魏德昌是去医院看完儿子回来的。他的车半路抛锚了,勉强开回小区。但是他心脏病发作了。”
我闭上了眼睛。
“根据监控显示,他本来想往楼里走,但是走不动了。”老张说,“所以他坐下来休息,想缓一缓。但是...”
但是他再也没能站起来。
“许志先生,”王警官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们不是在指责你什么。这件事没有人有罪。但是魏德昌现在很想见你。”
我睁开眼睛,眼眶发烫。
“他在哪个医院?”
“鼓楼医院,ICU。”
从物业办公室出来,我站在小区的路上。
夜风吹在脸上,很凉。我抬起头,路灯的光很刺眼。
王警官他们走了,赵经理也回办公室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我往地下车库走。
车库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我走到B区07号车位。
车位空着。柱子旁边的地面上有些深色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痕迹。很粗糙,像是干涸的什么液体。
我想起监控画面里,魏德昌靠在这根柱子上,一只手捂着胸口。他的脸在画面里看不清楚,但我能想象他的表情。
疼痛,无助,绝望。
而我,在三周前做了什么?
我决定不再回家停车。
我把车停在公司,每天坐地铁,就是为了不看见魏德昌的车,不看见那个“不要脸”的老头。
我以为我在坚持原则。
我以为我在捍卫权利。
但是我在做什么?
我站起来,腿发软,扶着柱子才站稳。
手机响了,是秦婉。
“你在哪儿?”
“小区。”
“怎么还没上来?”
“马上。”
我挂了电话,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的脸。脸色很白,眼睛红肿着。我按了6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上升。
电梯门开的时候,秦婉站在门口。
“你怎么了?”她看着我。
我走过去,抱住了她。
“怎么了?”她的声音在颤,“你说话啊。”
“魏德昌出事了。”我的声音很哑,“他躺在地下车库三周了。”
秦婉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我松开她,走进屋里。客厅的灯很亮,亮得刺眼。我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手心里。
秦婉坐在我旁边,她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
“他那天晚上心脏病发作了。”我说,“倒在我的车位旁边。”
“那...那现在怎么样了?”
“在医院。ICU。”
秦婉的手收紧了:“你明天去看看他吧。”
“嗯。”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监控画面。魏德昌靠在柱子上,慢慢倒下,然后一动不动。
三周。
他躺在那里三周。
那三周里,我每天坐地铁上下班,抱怨通勤时间太长,抱怨生活太累。
而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生死未卜。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开始泛白,快天亮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
早上8点,我到了鼓楼医院。医院很大,人很多。我在一楼大厅问了路,然后坐电梯上ICU所在的楼层。
ICU在六楼,走廊很安静,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站的护士问我:“找谁?”
“魏德昌。”
“家属?”
“不是,朋友。”
护士看了看电脑:“魏德昌现在不能探视,你可以跟他家属联系。”
“他家属在吗?”
“在。”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休息区。”
我走过去。休息区有几把椅子,一个男人坐在那里,低着头。
“您好。”
男人抬起头。三十多岁,眼睛红肿着,胡子拉碴的。
“你是...”
“我叫许志,是魏师傅的邻居。”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你就是许志?”
“是。”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是魏建国的弟弟,魏建军。”
“您好。”
魏建军没有伸手,他坐回椅子上:“你来干什么?”
“我想看看魏师傅。”
“看他?”魏建军的声音冷下来,“现在知道看他了?三周前他躺在地上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说不出话。
“警察跟我说了,”魏建军说,“我爸那天晚上倒在你的车位旁边。如果你那天回家停车,如果你早点发现他...”
他没说下去。
我站在那里,手心在冒汗。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有什么用?”魏建军的眼眶红了,“我爸现在躺在里面,医生说能不能醒过来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警察说他醒过来了。”
“醒了又昏过去了。”魏建军说,“他醒来就一直喊你的名字,说要见你,说要跟你道歉。道什么歉?他哪里对不起你了?”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魏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能看见医院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树,树叶黄了。
“你知道我爸为什么占你车位吗?”他突然问。
“不知道。”
“因为他的车老出毛病。”魏建军说,“那辆桑塔纳是89年买的,30多年了。我爸舍不得换,因为那是我哥18岁时他买的,说好等我哥结婚当婚车。”
我愣住了。
“今年4月,我哥出车祸,高位截瘫。”魏建军的声音在抖,“我爸每周都要开车去苏州看他。300公里,他开那辆破车,来回要7个小时。”
“车经常半路抛锚,他就停路边修。有几次实在修不好,就勉强开回小区,停你车位。因为他车停不稳,怕停别的地方会刮到别人的车。”
我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劝过他换车,他不换。”魏建军说,“他说那车里有我哥的影子。他每次开车去医院,就好像我哥还坐在副驾驶上,跟他说话。”
“那天晚上,他从苏州回来,车又抛锚了。他硬撑着开回小区,心脏病发作了。”
魏建军转过身看我:“他本来想挪车的,怕占了你车位。但是他实在走不动了,就坐下来想缓一缓。结果...”
结果他再也没能站起来。
我闭上眼睛,眼眶发烫,但流不出泪。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
“你走吧。”魏建军说,“我爸现在见不了人。”
“我能等吗?”
“随便你。”
我在休息区坐下来。魏建军没再说话,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低着头。
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很轻。
我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下午2点,ICU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
“魏建军?”
魏建军跳起来:“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病人醒了。”医生说,“但是情况还不稳定,你进去看看吧,不要待太久。”
“好好好。”
魏建军跟着医生进去了。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过了十几分钟,魏建军出来了。
“医生说我爸要见你。”他说,“进去吧。”
我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谢谢。”
我跟着护士进了ICU。
ICU的门推开,里面很安静。
病房是独立的,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魏德昌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旁边的仪器在闪着绿光。
我走到病床边。
魏德昌的眼睛是睁着的,但很无神。他看见我,嘴动了动。
“许...许志...”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魏师傅。”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对不起...”他说。
“您别说话。”我的声音在抖,“您好好休息。”
“不...不行...”魏德昌的手动了一下,想抬起来,但抬不起来,“我...我得跟你说...说清楚...”
“您说。”
“那天晚上...我...我不是故意占你车位的...”他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我...我车坏了...心脏也...也不行了...我本来想挪车...但是...但是...”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魏师傅,都是我不好。”
“不...不怪你...”魏德昌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是我...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那么凶...我不该骂你...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旁边的仪器突然响起警报声。
护士冲进来:“家属出去!”
我退出病房。玻璃外面,医生和护士围着魏德昌,在做抢救。
我站在走廊里,双腿发软,靠着墙才没倒下。
魏建军也站在外面,他的脸色很白。
“我爸会不会...”
“不会的。”我说,但自己都不信。
抢救持续了很久。
走廊的灯很亮,照在白色的墙上。我坐在椅子上,盯着ICU的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走出来了。
“病人稳定了。”医生摘下口罩,“但是情况不乐观。他的心脏损伤很严重,而且在地上躺了太久,身体多个器官都出现了衰竭的迹象。”
“那...那他还能...”魏建军的声音在抖。
“我们会尽力。”医生说,“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走了。
走廊又安静下来。
魏建军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魏建军突然说,“我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我和我哥。”
我没说话。
“我哥从小学习好,考上重点大学,毕业后进了好公司。”魏建军说,“我爸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
“后来我哥出车祸,我爸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每周都要去苏州看我哥,风雨无阻。我让他坐高铁,他说不习惯。他就开那辆破车,来回7个小时,一次都没落下。”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他说开着车,就好像我哥还在。”
魏建军的声音哽住了。
“如果我爸出事,我哥怎么办?我哥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说不了话,就指望着我爸每周去看他。”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走吧。”魏建军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站起来,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走了进去。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眼眶很烫,但还是流不出泪。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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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灯亮着,人来人往。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人。他们有的在赶路,有的在说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而我,刚刚见到了一个快要死的老人。
一个被我“记恨”了三个月的老人。
手机响了,是秦婉。
“怎么样了?”
“不太好。”我说,“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秦婉沉默了一会儿:“你回来吧。”
“好。”
我打了辆车回家。车上司机在放歌,是那种很欢快的流行歌。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
到家的时候是晚上8点。秦婉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她走出来。
“吃饭了吗?”
“没有。”
“那等会儿,马上好。”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透出来的光。我坐在暗处,盯着茶几上的一个杯子。
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已经凉了。
“吃饭了。”秦婉喊我。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有三个菜,还有一碗汤。
“尝尝。”秦婉说。
我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菜很咸,但我没说。
“怎么样?”秦婉问。
“挺好的。”
她看着我:“你在想什么?”
“在想魏师傅。”
秦婉放下筷子:“许志,这事不怪你。”
“怪我。”我说,“如果我那天回家停车,如果我早点发现他...”
“可你不知道他会出事啊。”
“但我应该想到的。”我说,“他已经好几天没动车了,我应该想到可能出事了。”
“你怎么可能想到?”秦婉说,“谁能想到他会心脏病发作,而且刚好倒在那里?”
我没说话。
“许志,”秦婉握住我的手,“你不要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可是他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那也不是你造成的。”
我抽回手,站起来:“我吃不下了。”
走进卧室,我关上门。房间里很暗,我没开灯,就那么躺在床上。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魏德昌的脸。
那张脸在监控画面里看不清楚,但我能想象。疼痛扭曲着他的五官,汗水从额头滑下来,他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柱子。
他想站起来。
他想回家。
但他做不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魏德昌。
梦里他站在我的车位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背心,叼着烟。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魏师傅。”
他转身就走。
“魏师傅!”我喊他。
他走得更快了,消失在黑暗里。
我想追,但腿抬不起来。我低头一看,脚下是水泥地,脚陷进去了,越陷越深。
我挣扎着,喊着,但没人理我。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越来越深。
秦婉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床,走到客厅。
客厅的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我拉开窗帘,能看见对面楼的轮廓。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许志吗?我是魏建军。”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魏师傅怎么样了?”
“我爸...他...”魏建军的声音很哑,“他刚才又醒了一次。医生说他可能撑不过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