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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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你过来。”
李浩的声音从洗手间的隔间里传来。
那声音带着酒精的潮气。
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站在镜子前，慢慢地关上水龙头。
水珠从我指尖滴落。
他推开隔间的门，摇晃着走到我身边。
浓重的酒气和古龙水味混在一起。
“你说你，搞什么研究，有什么用？”
他拍着我的肩膀，力气很大。
“你看你这件衬衫，穿了多少年了？”
“待会儿喝完了，给我开车送我回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甩在湿漉漉的洗手台上。
“这是给你的代驾费，别嫌少。”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笑了笑。
“我的车，你开不了。”
他愣住了，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的车？你的共享单车吗？”
酒店的旋转门吐出温热的香风。
大堂里铺着能吸走声音的暗红色地毯。
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每一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毕业十五年的同学聚会，订在了这个城市最贵的酒店。
我把共享单车停在门口的白线里。
保安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走进大堂，找到了写着“经管04届同学会”的包厢。
推开沉重的木门，喧嚣和热浪扑面而来。
李浩坐在主位上，被一群人围着。
他看到了我。
张伟第一个站了起来。
“哟，我们的陈大学霸到了。”
他的嗓门很大，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陈默，你怎么才来啊，是不是路上堵车了？”
我摇了摇头。
“我骑车来的。”
一阵不大不小的笑声在包厢里散开。
我不在意。
我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王静坐在我的旁边。
她冲我笑了笑，递给我一杯酸梅汤。
“好久不见，陈默。”
“好久不见。”
菜一道道地端上来。
盘子很大，中间的菜量很少。
酒杯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李浩是绝对的主角。
他解开了西装的扣子，露出了里面的名牌皮带。
他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闪着光。
“上个月刚去瑞士提的，不算贵，也就一百来万。”
他端着酒杯，开始挨个点名。
“老刘，听说你现在是科长了？不错不错，以后有事找你。”
“小孙，你那个公司上市了没？还差多少钱，跟我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包厢里安静了一些。
“陈默，你呢？毕业后就没怎么听过你的消息，现在在哪儿高就？”
我放下筷子。
“在一个研究所里，做点基础研究。”
李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了酒杯，身体向前倾。
“陈默啊，我说你什么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惋惜。
“读书读傻了吧？”
“现在这个社会，知识不变成钱，就是废纸一张。”
张伟立刻附和。
“就是，李总说得对，情商比智商重要多了。”
李浩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开始讲他如何靠一顿饭，搞定了一个几千万的单子。
他讲他如何靠人脉，摆平了一个棘手的麻烦。
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王静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喝多了爱吹牛。”
我看着她，笑了笑。
“我知道。”
我的眼神很平静。
王静看着我的眼睛，反而有些困惑。
那里面没有失落，没有窘迫，也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口很深的井。
聚会快要结束了。
桌上的盘子已经空了。
所有人都喝得满脸通红。
李浩把他的奔驰车钥匙拍在桌上。
钥匙和玻璃转盘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喝多了，开不了车了。”
他大声说。
“谁帮我开个车？”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最后，像鹰一样盯住了我。
“陈默。”
他喊我的名字。
“老同学，帮个忙，送我回家。”
我没有说话。
“你反正也没什么事干。”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给你算代驾费，怎么样？”
“一晚上，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手指头。
“一千块。”
“够你半个月生活费了吧？”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张伟又开始起哄。
“陈默，快答应啊，李总看得起你，才让你开他的大奔呢！”
“那车一百多万呢，你这辈子都没开过吧？”
我看着李浩的脸。
那张脸因为酒精和得意而涨得通红。
我慢慢地笑了。
“不了。”
我说。
“我也有人来接。”
李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觉得我是在嘴硬。
他觉得我是在用一个可笑的借口维护自己可怜的自尊。
“哟，还有专车？”
他嘲讽地笑了起来。
“是滴滴，还是你爱人骑电瓶车来接你啊？”
笑声再次在包厢里响起。
这一次，笑声更加刺耳。
众人簇拥着李浩走出了酒店。
夜风很凉，吹散了一些酒气。
李浩靠在他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旁边。
他还在大声介绍着这辆车的功能。
“全自动泊车，看到没有？”
“这个音响，柏林之声，十几万。”
“还有这个内饰，都是顶级小牛皮。”
他看到我独自站在路边。
我正低头看着手机。
他脸上的鄙夷更浓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酒店门前。
车子停在了我的面前。
那辆车没有夸张的线条。
但是有一种沉稳的气场。
车头的红色旗帜标志在夜色里很醒目。
李浩的炫耀声突然停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辆车。
他又看了看那个车牌。
那个号码不是用钱能买到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以为是酒店里哪位真正的大人物出来了。
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眼神锐利。
当李浩看清那个男人的脸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部褪去。
变得一片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