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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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已经撒下去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嘶哑而急促。
“鱼呢？”
我的声音很平静。
“都在里面，最大的那条，也进来了。”
对方的呼吸声变得沉重。
“只是，林组长，这次的网……”
他停顿了一下。
“可能会破。”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玻璃上倒映着客厅里的喧嚣。
“那就用铁索，把它给我从海底捞上来。”
我挂断了电话。
“你死我活的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我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谁让你站在那儿发呆的？”
大姐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酒气和不耐烦。
“赶紧的，没看见爸的杯子空了吗？”
大年三十的空气里，满是油焖大虾和酱牛肉混合的香气。
岳父家的客厅灯火通明。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
每一个针脚都细密而陈旧。
高强，我的大姐夫，坐在红木沙发的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刚被提拔为东海市的副局长，整个人的气场都和这间老屋有些格格不入。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这件衣服是妻子苏晴前年给我买的。
袖口已经有些轻微的磨损。
饭桌上的话题，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始终围绕着高强。
“强子这次可是咱们老苏家的骄傲啊。”
二姑父举着酒杯，满脸红光。
“不到四十的副局，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是啊是啊，我们单位那个科长，熬到头发都白了，还是个科长。”
一个表弟附和着。
高强矜持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都是组织培养，再加上跟对了领导，个人努力只是一方面。”
他的话语充满了官场特有的谦虚和暗示。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小默，你那个研究室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还是天天写材料吗？”
我点了点头。
“要不要姐夫帮你活动活动，换个有前途的单位？”
他把“活动活动”四个字咬得很重。
亲戚们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带着同情，或者一丝轻视。
苏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担忧。
我抬起头，对高强笑了笑。
“挺好的。”
“写材料也挺锻炼人。”
我的回答让饭桌上的气氛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高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大概是觉得我有些不识抬举。
岳父叹了口气，端起酒杯。
“来，喝酒，喝酒。”
他试图打破这尴尬。
众人又重新举杯，话题再次回到了高强的“政绩”和“人脉”上。
我成了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
这正合我意。
饭后，大家挪到客厅看春晚。
电视里的歌舞喜气洋洋。
高强靠在沙发上，把玩着一部最新款的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意气风发的脸。
他头也没抬，像是对空气说话。
“小默，手头没事吧？”
我正准备给妻子削个苹果。
“去，给大家把茶续上。”
他的语气很自然。
就像在单位里使唤一个新来的实习生。
岳父的眉头皱了一下。
苏晴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她想开口。
我用眼神制止了她。
我放下水果刀，什么也没说。
我拿起暖水瓶，走到茶几前。
我提起紫砂壶，先给岳父续上。
老人的手指在接过茶杯时，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是二姑父，表弟，家里的每一个人。
我的动作不急不缓。
开水注入杯中，茶叶翻滚，腾起一阵白色的雾气。
最后轮到高强。
他正巧在接一个电话。
他的身体向后仰着，二郎腿翘得老高。
“王总你放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味道。
“那块地皮的项目，我已经给下面打过招呼了。”
“没问题。”
“好，好，节后我们再详谈。”
他挂了电话，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他直接从我手中端过茶杯。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嘶”了一声，眉头紧锁。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吹了吹杯口的茶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屋子里的气氛很热烈。
我的心却很平静。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铃声划破了春晚的喧闹。
是我的手机。
一个没有来电显示的加密号码。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看来。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我对家人说了声“抱歉”，然后起身走向阳台。
身后的客厅里，高强的声音传了过来。
“搞得神神秘秘的。”
我拉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外面的空气很冷。
“说。”
我只说了一个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而清晰的声音。
“林组长，‘一号方案’启动。”
我嗯了一声。
“目标人物今晚有异动，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人。”
“我们的预案是否需要调整？”
我看着楼下被万家灯火照亮的城市。
“不用。”
我的声音很冷。
“收到。”
“按预案执行。”
“确保万无一失。”
“等我指令。”
我挂断了电话。
当我回到客厅时，发现气氛有些奇怪。
高强正绘声绘色地模仿着什么。
“‘确保万无一失’，‘等我指令’。”
他学着我的语气，腔调怪异。
“看小默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指挥什么大项目呢。”
亲戚们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充满了善意的调侃。
却也像一根根细小的针。
苏晴担忧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我重新坐回那个小凳子上。
仿佛刚才那个在阳台上发号施令的人，根本不是我。
电视里的相声演员正在说着笑话。
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只有我知道。
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这个城市的上空迅速集结。
年夜饭快要结束了。
电视里开始新年倒计时。
“十，九，八……”
全家人都站了起来，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声音急促而清晰。
在这喜庆的时刻，显得格外突兀。
“谁啊？大半夜的。”
岳母嘀咕了一句。
“估计是老李家的小子来拜年了。”
岳父说着，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
身材高大，面容冷峻。
他没有拎任何年货，两手空空。
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目光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
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屋子里的笑声戛然而生。
一种严肃、紧张的气场，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年味。
年轻人没有理会门口的岳父。
他径直走了进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高强作为这里官职最高的人，皱起了眉头。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询问。
但年轻人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年轻人走到我面前。
他立正站好，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
他微微躬身，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报告。
“林组长。”
“‘一号方案’出现紧急变动。”
“这是最高指示，需要您立即签批。”
他双手递过来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文件袋上，用红色字体印着两个醒目的大字。
“绝密”。
那一刻，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我平静地接过文件袋。
我撕开了封口。
我抽出一沓文件，快速地阅览起来。
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震惊，疑惑，不解。
高强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
他大概是出于一种官场本能的好奇。
又或者，是想看看自己这个副局长，有没有资格接触到这种级别的“文件”。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瞥向了那份文件。
只一眼。
他首先看到了文件最顶端的抬头。
那是用鲜红的、烫金的字体印刷的。
那一瞬间，高强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两个针尖。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得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