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什么意思?方老伯那边怎么说?”
周鸣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对着电话那头的合伙人极力维持着镇定。
“他凭什么不续约?商业合同,白纸黑子,他想反悔?”
电话里的声音很冷,像冬日窗上的冰凌。
“他说,他那份独家秘制的‘秋露’玫瑰酱,以后只供给一个人。”
“谁?我出双倍的价钱!”
“他说,那个人懂他的玫瑰,也懂时间的味道。”
周鸣挂断电话,脸色铁青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林晚。
林晚正用一根小小的竹签,仔细地挑去豆沙馅里最后一丝杂质。
她头也没抬,仿佛刚刚那通决定他命运的电话,不过是窗外吹过的一阵风。
她轻声说:“周鸣,你还记得吗?方老伯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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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铺子,藏在一条种满了梧桐树的老街深处。
到了秋天,金黄的叶子落下来,铺满一地,车轮碾过,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岁月在低语。
林晚第一次看到它时,它还是一家待转租的旧书店。
空气里浮动着纸张和尘埃混合的、安宁的气味。
她就是在那一刻决定,要把自己的梦,安放在这里。
她想开一家小小的甜品屋,卖一些中式的、带着旧时光味道的点心。
这个念头,是她从公司那栋密不透风的写字楼里逃离出来的唯一理由。
在那些无尽的会议和报表里,她总会想起外婆厨房里的那口蒸笼。
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带来了最朴素的香甜。
她把工作数年积攒下的所有钱,都变成了这间铺子的钥匙、租金和一堆装修材料。
那些钱,是她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和被压抑的自我换来的。
如今,它们在她手里,即将被塑造成另一种更接近本心的模样。
她亲自挑选每一块木料,亲手调配墙壁的颜色。
指甲缝里塞满了油灰,手臂上添了新的划痕,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仿佛一个人,只有在建造属于自己的庇护所时,才能真正感受到双脚踩在大地上的力量。
现实,总是在你离梦想最近的时候,给你最沉重的一击。
那台定制的烤箱,和一套从老师傅手里淘来的模具,彻底掏空了她的预算。
启动资金的缺口,像一道突然裂开的峡谷,横亘在她面前。
她向银行申请贷款,却因为没有抵押物而被拒绝。
向亲友开口,得到的也多是爱莫能助的叹息。
那段日子,林晚常常一个人坐在空无一物的店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她看着窗外的光影变化,感觉自己像一个搁浅在沙滩上的贝壳,无力地等待着命运的潮汐。
周鸣的出现,像一场不期而至的阵雨。
他是林晚的前同事,在公司时以精明干练著称。
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林晚的困境,在一个下午,开着车找到了这里。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与这条老街的闲适气氛格格不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给予廉价的同情或鼓励,而是单刀直入地指出了她所有的问题。
“选址太偏,情怀不能当饭吃。”
“产品线太单一,无法快速复制,没有规模效应。”
“你的手艺,说白了,只是一个产品,不是一个商业模式。”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林晚那个温情脉脉的梦想,露出了底下商业逻辑的残酷骨架。
林晚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至少,在商业的世界里是对的。
最后,周鸣从他的皮质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投资协议。
他敲了敲桌面,说:“我欣赏你的手艺,也看好这个市场。但是,做生意,要按做生意的方法来。”
他提出,他可以补上所有的资金缺口,并负责所有的市场运营和推广。
而她,只需要专心做好产品。
代价是,他要占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并拥有最终决策权。
“晚风小筑”,这是林晚为自己的店取的名字。
此刻,她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讽刺,晚风,终究是留不住的。
她看着协议上那些冰冷的条款,感觉自己的梦想正在被明码标价。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让梦想胎死腹中,要么,就接受这份带着镣铐的赠予。
她最终签了字。
名字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仿佛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晚风小筑”开业了,在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里。
门口没有喧闹的仪式,只有林晚挂上的一盏手写着店名的灯笼,在雨中散发着温暖的光。
日子,就在案板的揉搓声和烤箱的烘焙声中,缓缓铺陈开来。
林晚的生活,被一张制作时间表切割得井井有条。
每日清晨,当整条街还在沉睡时,她已经开始和面、熬酱、处理那些从各处搜罗来的食材。
她对食材的要求,近乎苛刻。
做桂花糕的桂花,必须是秋分时节清晨带着露水摘下的。
做玫瑰饼的玫瑰酱,则来自乡下一位姓方的老伯。
那玫瑰酱,是方老伯用古法熬制的,每年只产那么一小坛,他称之为“秋露”。
林晚觉得,食物是有记忆的。
只有用心的食材和时间,才能唤醒人们舌尖上那些沉睡的、关于家的记忆。
周鸣则把这里当成了他的另一个办公室。
他带来了专业的营销团队,制定了详尽的推广计划。
他会在店里招待他的商业伙伴,指着林晚做的精致糕点,像介绍一件艺术品一样介绍他的“项目”。
他总是试图改变林晚的制作流程。
“晚晚,”他会拿着一份数据分析报告,指给林晚看,“你的生产效率太低了。我们应该采购半成品的馅料,这样可以节省百分之四十的时间。”
“还有这个‘秋露’玫瑰酱,成本太高了。我已经联系了食品加工厂,他们可以百分之九十地复刻出这个味道,价格只有十分之一。”
林晚每次都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坚定的话。
“周鸣,如果换了馅料,那它就不是‘晚风小筑’的玫瑰饼了。”
她不与他争辩商业模式,她只守护着她的味道。
那是她的底线,也是这家店的灵魂。
周鸣拿她没办法,他需要她的手艺来支撑这个“项目”的门面。
他一边抱怨着她的固执,一边又用她这份固执所创造出的“匠心品质”,作为最大的营销噱头。
他忙着融资,忙着规划未来,忙着将“晚风小筑”打造成一个可以快速复制的连锁品牌。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理解,林晚为什么会为了那零点几秒的火候,而毁掉一整盘的点心。
“晚风小筑”的名气,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种子,悄无声息地,就散播到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人们口耳相传,说这条老街里,藏着一家能吃到“小时候味道”的甜品屋。
店门口,渐渐排起了长队。
那些精致的、带着手工温度的点心,成了社交网络上新的宠儿。
营业额,以一种连周鸣都感到惊讶的速度,持续攀升。
林晚依旧是那个林晚。
无论店里多么忙碌,她都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她把所有的专注,都倾注在了那一揉一捏、一包一刻之间。
她知道,自己守护的,不仅仅是一家店,更是那个在格子间里,支撑着她走过无数个疲惫时刻的,最初的梦。
光阴无声,年轮默转。
一年的时间,在蒸笼的白雾和烤箱的暖光中,悄然滑过。
到了年底,周鸣带着他的财务,进行了一次正式的盘点。
当最终的盈利数字被计算出来时,连周鸣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三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枚深水炸弹,在他精于算计的商业头脑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笔回报周期较长的小投资。
没想到,林晚那份看似不合时宜的“匠心”,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商业价值。
他立刻决定,要召开一次“股东分红会”。
地点,就在“晚风小筑”二楼那个雅致的茶室里。
那天,林晚特意停业了半天。
她泡好了茶,静静地等待着周鸣的到来。
周鸣带着他的团队,准时出现。
他春风得意,走路都带着风。
他将一份打印精美的财务报表放在林晚面前,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口吻,解读着上面的每一个数字。
“三百二十万,”他用手指敲了敲那个最终的总额,“晚晚,我们成功了。”
他把这份成功,完全归功于自己“前瞻性的商业布局”和“精准的市场营销”。
林~晚,在他的叙述里,成了一个拥有不错手艺、被他发掘和赋能的“产品经理”。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为他面前的茶杯续上了水。
茶水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周鸣那张意气风发的脸。
她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个世界,由数据、模型和利润率构成,精准而冰冷。
而她的世界,只有面粉的温度、花蜜的香气和时间的耐心。
这两个世界,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交汇在一起。
如今,似乎到了要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周鸣的演讲终于结束了。
他清了清嗓子,进入了今天最核心的主题——分红。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早已做好的PPT。
他开始一条条地罗列他这一年来的“投入”。
“我的团队,为‘晚风小筑’提供了全方位的品牌策划和运营支持,这部分,要计提一百万的管理咨询费。”
“我个人,对接了大量的媒体资源和渠道商,为品牌带来了巨大的无形资产增值,这部分,计提八十万的资源对接费。”
他讲得条理清晰,逻辑自洽。
那些专业的商业术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林晚静静地听着。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旁听生,在听一堂关于如何合法地、体面地将别人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的公开课。
那些她起早贪黑、倾尽心血做出的点心,在周鸣的PPT里,变成了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和成本。
而她一年的辛劳,则被轻描淡写地,定义为生产成本的一部分。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微尘在安静地飞舞。
周鸣合上了他的笔记本电脑。
所有的计算,都已完成。
他看着林晚,脸上带着一种程序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好了,晚晚,账目很清楚。”
“总利润三百二十万,扣除我刚才说的各项费用后,剩下的净利润是一百四十万。”
“按照我们当初的协议,我占百分之八十,你占百分之二十。”
“所以,我这边是一百一十二万,你的是二十八万。”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数字还不够“完美”。
他又补充道:“不对,我记错了。协议里还有一条,品牌商标的持有权归公司,也就是归我。所以,从你的分红里,还需要扣除百分之三的品牌使用费。”
他拿起计算器,快速地按了几个键。
“这样算下来,你的最终分红,是二十万零八千。凑个整,给你二十万吧。”
他说得那么云淡风轻,仿佛那被抹去的八千块,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四舍五入。
三百二十万的利润。
他,拿走了三百万。
而她,这个亲手创造出这一切的人,只得到了二十万。
这个结果,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
因为它包裹着一层“合法”、“合规”的糖衣。
让你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周鸣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了林晚的面前。
和一年前他拿出投资协议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看着林晚,等待着她的反应。
他甚至已经预想好了她可能会有的几种反应——震惊、愤怒、哭泣、争吵。
他也准备好了一套应对的说辞,关于商业规则,关于契约精神,关于她应该如何感恩。
然而,林晚的反应,再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没有去看那张银行卡。
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的秃枝上。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那份沉默,像一层厚厚的积雪,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也让这间温暖的茶室,瞬间变得寒冷而压抑。
周鸣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他最擅长的是谈判和说服,可他所有的技巧,在林晚这份极致的安静面前,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使不上力。
过了很久,久到周鸣都开始感到一丝不耐烦的时候。
林晚终于动了。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张银行卡。
然后,她站起身,对周鸣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转身,走下了楼梯。
没有争论,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
她的背影,平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周鸣愣在原地,看着那张空了的座位。
一种莫名的、无法言说的不安,像藤蔓一样,开始在他心里悄悄地滋生。
他突然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与他合作了一年的女人。
分红会后的一个星期,周鸣在他的朋友圈,高调宣布了“晚风小筑”的A轮融资计划。
他将那份漂亮的财务报表,做成了更具煽动性的商业计划书。
他要将“晚风小筑”这个品牌,在未来一年内,扩张到全国二十个一线城市。
他为这个计划,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晚风计划”。
为了庆祝计划的启动,也为了向新的投资人展示自己的实力。
周鸣在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晚宴。
他邀请了城中所有的商业名流和媒体记者。
林晚,作为“晚风小筑”的创始人兼首席产品官,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周鸣穿着一身高定的礼服,端着香槟,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之中。
他成了全场的焦点,每个人都向他投来艳羡和赞许的目光。
他享受着这一切,享受着成功带给他的光环和荣耀。
林晚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安静地坐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
她与这里的浮华和喧嚣,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着台上的周鸣,听着他激情澎湃地讲述着“晚风小筑”的未来。
他说,要建立中央厨房,实现所有产品的标准化生产。
他说,要用科技赋能传统手艺,让每一块糕点的克数和甜度,都精准到毫厘。
他说,未来的“晚风小筑”,将不再是一个小作坊,而是一个庞大的、高效的、可以无限复制的甜品帝国。
台下,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林晚却觉得有些悲哀。
她亲手创造的那个,充满着人情味和手工温度的“晚风小筑”,在周鸣的蓝图里,即将死去。
宴会进行到一半,周鸣端着酒杯,走到了林晚的面前。
他带着几分酒意,也带着几分胜利者的姿态。
“晚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样?我说过吧,你的手艺,只有在我的手上,才能真正地发光发热。”
“你那二十万,可别乱花了。等公司上市了,我分你点原始股,那才叫一本万利。”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施舍的意味。
林晚没有看他,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杯中那浅琥珀色的茶水。
就在这时,周鸣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他特意设置了特殊铃声的号码,来自他这次扩张计划中最重要的一个合伙人。
周鸣立刻收起了脸上的轻浮,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接起了电话。
“喂,刘总,您到了吗?”他的语气里满是恭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冷漠的声音。
周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