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你别动,我要截个图给小胖看!”
屏幕那头,弟弟阿杰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个标志性的憨笑。
“好,童童快截,舅舅这边信号不好,马上要断了。”
我刚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信号又不好?这都半个月了。”
童童突然指着手机屏幕,天真地歪着头问:“舅舅,为什么你窗外的那三只小鸟,总是停在同一个树杈上,连头都不转一下呀?”
01
弟弟阿杰决定去非洲那年,刚刚二十六岁。
他是个老实人,老实到在人堆里你根本找不见他。
家里条件不好,父母走得早,是我把他拉扯大的。
眼看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女朋友那边催着买房。
彩礼加首付,在我们要生活的这座三线城市,也是一笔天文数字。
阿杰不想拖累我,毕竟我有自己的家庭,有房贷,还要养儿子童童。
那天晚上,他提着两瓶廉价白酒,来我家吃饭。
喝到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招工简章。
“姐,我想好了,去非洲援建。”
我当时就急了,筷子一摔。
“那地方多乱你不知道吗?新闻没看吗?”
阿杰低着头,手指抠着桌布上的油渍。
“我看过了,这家公司是大国企的分包,正规的。”
“说是全封闭式管理,在这个园区里,很安全。”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一年能攒十五万,干三年,首付就有了。”
我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劝阻的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来。
穷,是原罪,也是最硬的道理。
出发那天,我去机场送他。
即使是大夏天,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阿杰背着巨大的登山包,里面塞满了我给他准备的感冒药、风油精,还有几包他最爱吃的榨菜。
检票口前,我拉着他的袖子,千叮咛万嘱咐。
“不管多忙,不管有时差没时差。”
“北京时间每天晚上八点,必须跟我视频。”
“让我看一眼你是活着的,我就放心。”
阿杰笑着给我擦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姐,你放心,要是哪天没视频,那肯定是我发大财了,正数钱呢。”
那是他留给我最后的、最轻松的一个背影。
阿杰刚到非洲的那两个月,一切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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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每天晚上八点,他的视频请求准时弹出来。
透过晃动的镜头,我能看到那边漫天的黄沙,和红色的土地。
那时候他住的是那种简易的彩钢板房。
一个屋子里挤了六个人,上下铺,乱得像个猪窝。
视频里,经常能看见光着膀子的工友走来走去。
背景音嘈杂得很,有打呼噜的,有刷短视频的,还有在那边骂娘的。
虽然环境差,但我看着心里踏实。
这就是真实的生活,充满了烟火气。
阿杰会跟我抱怨那边的饭菜难吃。
“姐,这边的米饭都是夹生的,菜里一点油水都没有。”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看着他晒得黝黑的皮肤,我心里发酸。
“忍忍吧,等回来,姐给你做一盆。”
有时候,他也会把镜头对准窗外。
那是大片大片的荒原,偶尔有几棵像伞一样的金合欢树。
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远处的长颈鹿。
童童最喜欢这时候,趴在手机前大喊大叫。
“舅舅,我要看狮子!有没有狮子?”
阿杰就会拿着手机到处转,笑着说:“狮子不敢来,舅舅开挖掘机把它吓跑了。”
那时候的信号不太好。
画面经常卡顿,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有时候聊着聊着,屏幕就黑了。
过几分钟他再发消息过来,说是发电机没油了,或者基站又坏了。
这种充满了意外和抱怨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三个月。
虽然辛苦,但我能感觉到,阿杰是充满希望的。
他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最开心。
会截图给我看银行卡的余额,算计着离买房还差多少。
那段时间,是我们姐弟俩最安心的日子。
02
变故大概发生在阿杰去非洲的第四个月。
那天视频接通得特别快。
屏幕里的阿杰,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特意刮了胡子,头发也理得整整齐齐。
背景不再是那个乱糟糟的六人间宿舍了。
而是一面雪白的墙壁。
“姐,告诉你个好消息!”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亢奋,但又透着一丝奇怪的沙哑。
“我被调到项目部的后勤仓库去了。”
“不用天天在工地上晒太阳了,管物资,坐办公室。”
我一听,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
“那太好了!是不是安全点?”
“安全多了,这是核心区,有保安24小时巡逻的。”
他拿着手机晃了一圈。
“你看,领导还给我分了个单间。”
“虽然不大,但是安静,没人打扰。”
镜头晃动得很快,我只隐约看到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
还有桌子后面,那一扇透着明亮光线的窗户。
那扇窗户正对着他的后背。
窗外是一片湛蓝的天空,还有几根翠绿的树枝伸进来。
阳光洒在阿杰的肩膀上,画面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这条件真不错。”我由衷地感叹。
“是啊,以后视频就方便了,网速也快。”阿杰笑着说。
从那天起,我们的视频通话变得异常“稳定”。
每天晚上八点,分秒不差。
阿杰总是坐在那个位置,背后是那扇窗户。
起初,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人总是容易适应安逸。
既然弟弟工作变好了,环境变好了,我也就少了很多操心。
我们的对话开始变得例行公事。
“吃饭了吗?”
“吃了。”
“今天工作累不累?”
“不累,就是记记账。”
“家里怎么样?”
“挺好的,童童今天考了双百。”
这种对话,重复了一天又一天。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太粗心了。
我忙着工作,忙着伺候老公孩子,忙着处理生活里的一地鸡毛。
每次和阿杰视频,我大多时候都在干别的事。
要么是在厨房洗碗,手机架在微波炉上。
要么是在客厅叠衣服,手机扔在沙发角。
我只听个声音,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
只要看到阿杰还在那里,还活着,我就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
我忽略了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忽略了他即使在“光线充足”的房间里,眼神也总是黯淡无光。
更忽略了他那明显消瘦下去的脸颊,颧骨高高地耸起。
有一次,我随口问了一句:
“阿杰,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那边伙食不好?”
屏幕里的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啊……没有,就是最近有些水土不服,胃口不太好。”
“那你去医务室看看,买点药。”
“去了,医生说是肠胃炎,养养就好了。”
他的回答总是这么滴水不漏。
快得让我来不及思考其中的漏洞。
而且,自从搬进“单间”后,他再也没跟我抱怨过。
蚊子没有了,停电没有了,讨厌的工友也没有了。
他的生活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完美的真空。
只有那个关于“工资”的话题,出现了一次波折。
那是他“升职”后的第二个月。
他说公司现在的跨国转账系统在升级。
工资卡暂时冻结了,钱都打在卡里,但是查不到余额,也取不出来。
“姐,你别急,等我回国了一次性取出来,正好付首付。”
当时我也没多想。
毕竟那种地方,系统落后点也正常。
而且他在那边包吃包住,确实也用不到钱。
我就这样,在一日复一日的麻木中,逐渐失去了对危险的嗅觉。
直到那个周六的晚上。
那天是周六,老公加班没回来。
我切了一盘西瓜,把童童叫到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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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给舅舅打个视频,让他看看你新画的画。”
童童兴奋地跑过来,抱着我的手机。
视频请求发出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屏幕亮起。
阿杰依然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
穿着那件灰色的T恤——我后来才意识到,这半个月他好像一直穿着这一件。
背后是雪白的墙,那扇窗户,那片蓝天,还有伸进来的树枝。
“舅舅!”童童把脸贴在屏幕上大喊。
“哎,童童。”
阿杰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看起来有些疲惫,甚至有些扭曲。
“舅舅,你看我画的大象!”
童童举起画纸,挡住了摄像头。
“画得真好……真像。”阿杰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虚弱。
我坐在一旁,一边啃西瓜,一边看着手机屏幕。
今天阿杰的状态似乎格外差。
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似乎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虽然背后的阳光那么明媚,但他整个人却像是在发抖。
“阿杰,你是不是发烧了?”我忍不住插嘴问道。
画面突然卡顿了一下。
像是信号受到干扰,出现了几道横纹。
两秒钟后,画面恢复。
阿杰摇了摇头,语速很快地说:“没有,就是刚才搬东西有点累,热的。”
“那你喝点水,别中暑了。”
“嗯,我知道。”
这时候,童童突然把手机拿近了,盯着屏幕的背景看。
小孩子的关注点总是和大神不一样。
他不看舅舅的脸,却盯着舅舅身后的窗户。
“舅舅,你那边也是大晴天啊。”童童说。
“是啊,非洲太阳大。”阿杰回应道。
童童伸出小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
“舅舅,你窗户外面那棵树上有鸟哎。”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确实,在阿杰肩膀右侧的窗框边缘,伸进来的树枝上,站着三只灰扑扑的小鸟。
因为视频压缩画质的原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嗯,是有鸟。”阿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身体不自然地往那边挡了挡。
但童童不干了。
“舅舅你别挡着,我要看小鸟。”
阿杰只好僵硬地把身体移回来。
童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也就是这短短的几十秒,让整个故事走向了深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播放动画片的声音。
童童突然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又看看屏幕。
接下来的这句话,成为了我这辈子无数次噩梦的开端。
“舅舅,为什么你窗外总有那3只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