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你的眉目笑语 使我病了一场 | 诗与画

题目下方“诗歌万里行”

诗by：木心

从前的生活

那种天长地久的氛围

当时的人是不知觉的

从前的家庭

不论贫富尊卑

都显得天长长地久久

生命与速度应有个比例

我们的世界越来越不自然

人类在灭绝地球上的诗意

失去了许多人

失去了许多物

失去了一个又一个的氛围

你是夜不下来的黄昏

你是明不起来的清晨

你的语调像深山流泉

你的抚摸如暮春微云

温柔的暴徒，只对我言听计从

若设目成之日预见有今夕的洪福

那是会惊骇却步莫知所从

当年的爱，大风萧萧的草莽之爱

杳无人迹的荒垅破冢间

每度的合都是仓猝的野合

你是从诗三百篇中褰裳涉水而来

髧彼两髦，一身古远的芹香

越陌度阡到我身边躺下

到我身边躺下已是楚辞苍茫了

一饮一啄

好看的人，咬指甲时尤其好看

那口唇美得已是一个吻

不嫉妒别人与你相对谈笑我只爱你的侧影

凡林荫道转角有一小教堂的都很美

雨后总像有谁离去了

微风善记忆

玫瑰之蕊以为世界是玫瑰色的

小小水榭我和你夏了一夜再夏一夜

晴秋上午随便走走不一定要快乐

容易钟情的人是无酒量的贪杯者

女人守口如瓶然后把瓶交给别人

胖姑袭花衫花都胖起来

我买了一个苹果

摊主说，再来一个吧

我摇头，他又给我一个

我忙摇头，苹果又过来

噢，在保加利亚摇头是“是”

听说您也要到保加利亚去

您最好不要带着您的头

苹果多几个无所谓

假如有人向您求婚呢

久等你再度光临

这是你从前爱喝的酒

爱吃的鱼，爱对的灯

这是波斯的鞋，希腊的枕

这是你贪得无厌的姿式

灵魂的雪崩，乐极的吞声

圣经虽已蔫黄

随处有我的钤印

切齿痛恨而

切肤痛惜的才是情人

旷野一棵树

渐老

渐如枯枝

晴空下

杈桠纤繁成晕

后面蓝天

其实就是死

晴着

蓝着

枯枝才清晰

远望迷迷濛濛

灰而起紫晕

一棵

冬之树

别的树上有鸟巢

黄丝带，断线风筝

没有

拿酒来

酒染我的长袍

我为爱而醉

人却称我为智者

宴会终，夜已深

酒店的门大开了

众人低头走出去

与外面的什么相遇呢

欢迎啊，青鸟

有什么消息

好友在哪里

去找他的路怎样走

现在变得

当别人相对调笑似戏

我枯坐一侧不生妒忌

现在变得

街头有谁拥抱我

意谓祝福我去

远方的名城

接受朱门的钥匙

我茫然不知回抱

风寒街阔人群熙攘

总之

庞培册为我的封地时

庞培已是废墟

下楼启门

乌云边射来晴光

照着一个我

湿而尤黑的树干水潭映天的路

情心如箭的赴约

狂欢销歇后的汆归

都曾与乌云晴光相连

掩门匆匆走了

整部记忆呆在台阶上

我独自倚着果核睡觉

今日李核

昨日梅核

明日桃核

我倚着果核睡觉

香瓤衬垫得惬意

果皮乃釉彩的墙

墙外有蜜蜂，宇宙

此者李

明日余睡于桃犹昨日之梅

不飨其脯不吮其汁

我的事业玉成在梦中

其实，夫人

余诚不明世故

何谓第四帝国的兴亡

夫人？

我的预见、计划

止于桃核

世人理想多远大

我看来较桃核小之又小

昨梅核今李核明桃核

我每日倚着果核睡觉

忙忙碌碌众天使

将我的事业玉成在梦中

初识你呀是个夜

楼梯转角的一瞥

唇涡或眉梢

极微的某点特征

我针刺似的感到

可能酿生什么

疯人院的铁门口

用脚扫落叶

去年秋天谁知世上有你

喘不过气来的瞬间

心中喝一声懦夫

喘过来便轩昂而笑

大概是彼此多饮了几杯，我乘着酒兴，不停地问：

“刘真长何如？”

曰：“清蔚简令。”

“王仲祖何如？”

曰：“温润恬和。”

“桓温何如？”

曰：“高爽迈出。”

“谢仁祖何如？”

曰：“清易令达。”

“阮思旷何如？”

曰：“弘润通长。”

“袁羊何如？”

曰：“洮洮清便。”

“殷洪远何如？”

曰：“远有致思。”

我至今犹在守候

驿马车行业中

特快马车的出现

使时间再度缩短

当年，能与驿马车争锋的

就是邮便马车

车上除了邮件也载旅客

此外还享有特权

任何马车挡道必须让路

车掌兼保镖

佩戴枪支以卫护邮件和旅客

我所等候的就是这样送来的一封信

来一杯野生辛香的淡苦啤

金色可爱，以配前菜

来一杯成熟果味的白啤

陪伴海鲜，细嚼慢咽

接着，一杯葡萄馨息的黑啤

侍奉你的炭火烧烤

或者含辣的赤褐啤扈拥炖锅

如果外面飞雪，添一杯野樱桃热啤

啤酒起源于中世纪欧陆修道院

修士们擅长调配种种药草以制酒

偶然的一个机缘中诞生了啤酒

就像偶然的一个机缘中我发现了你

夏风中我知道，浮来汆去的

都不是我最后的情人

那最后的一个将会来临

乡村歌手弹琴轻轻唱

无知地唱着荒凉的欲望

爱情早已失传，宝藏空竭

夏日的阵阵清爽的南风啊我经识过多少恋的成败

优雅的初恋继之粗鄙的热恋疲倦，哦，却又怕死贪生

性欲与饥饿日日不召自至

懒洋洋，我坐在木栏上荡脚

等待最后的情人的到来

真是的，我便能一眼看清

所有照片by：郎静山

郎静山（1892年—1995年），浙江兰溪人，一生酷爱摄影。

足下有路 诗行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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