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卖房记

分享至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导火索

我叫林薇,今年三十四岁,结婚七年。人家说七年之痒,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我老公周明,大我三岁,自己开了家小公司,做外贸的。头几年生意难做,他天天不着家,我能理解。后来生意稳定了,他还是不着家。不是陪客户,就是出差,要么就是深更半夜回来,一身酒气倒头就睡。

我们俩的话越来越少。早上他出门我还没醒,晚上我睡了他还没回。有时候周末他在家,也是抱着电脑手机,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应付了事。

我说:“周明,我们多久没一起吃饭了?”

他说:“忙完这阵。”

我说:“周明,今年我生日……”

他说:“记着呢,到时候带你去吃好的。”

结果我生日那天,他晚上十一点才回来,手里提着个蛋糕,还是楼下便利店随便买的那种。他说客户临时有事,走不开。我看着他,突然就觉得特别没意思。蛋糕我没吃,放冰箱里,三天后扔了。

我有工作,在一家设计公司,收入不错。朋友都说我条件好,长得也不差,干嘛非得守着这么个不着家的男人。我说七年了,习惯了。

其实不是习惯,是不甘心。不甘心这日子就这么过成了白开水,不甘心当初那么轰轰烈烈开始的感情,最后死得悄无声息。

然后就是陈朗。

陈朗是我大学同学,用现在的话说,是男闺蜜。我们关系一直好,他学建筑,我学设计,有共同语言。我结婚时,他是伴郎。他总说,如果周明对我不好,他第一个不答应。

这五六年,我很多话都跟陈朗说。说周明又放我鸽子,说我们俩没话讲,说这日子过得没意思。他总在电话那头听,然后说:“出来,我请你喝东西,别自己闷着。”

我们常约着喝咖啡,有时候吃饭。周明知道,一开始还问,后来不问了。有次我说晚上跟陈朗吃饭,周明在电话里说:“行,少喝点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记得关煤气”。

去年中秋,陈朗约我吃饭。他刚结束一个项目,看起来有点累。我们坐在常去的那家小馆子,窗外月亮圆得像个假货。

“薇薇,”他叫我大学时的外号,“下周我国庆要去马尔代夫散散心,机票酒店都订好了。结果我那哥们临时被他老婆摁在家里不让走,我一个人去也没劲。要不……你跟我去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陈朗看着我,“你不是一直想去马尔代夫看看?就当陪我去,房费我出,你出个机票就行。反正周明国庆肯定又要出差,你一个人在家不也无聊?”

“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咱们清清白白,就一起旅个游。我订的是两间水屋,隔着好几米呢。”他喝了口酒,“我就是觉得,你这几年过得太憋屈了。出去走走,散散心,不行吗?”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的月亮。

周明确实说了,国庆要跟个重要客户去东南亚考察,大概得七八天。他跟我说的时候,眼睛盯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好像在安排什么国家大事。

“我考虑考虑。”我说。

“行,你慢慢考虑。后天给我信儿,不然我就把另一间房退了。”陈朗顿了顿,又说,“薇薇,人不能总为别人活。你也得为自己活一次。”

那晚我回家,周明果然又没回。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突然就下了决心。

去。为什么不去?他周明能满世界跑,我为什么不能?

第二天我跟陈朗说,我去。他发来一个笑脸,说:“放心,保证让你玩得开心。”

接下来几天,我鬼使神差地开始准备。买新泳衣,买防晒霜,买草帽。周明每天早出晚归,压根没注意我收进行李箱的那些东西。直到出发前一天晚上,他难得十点前回来,看见摊在沙发上的行李箱,才问:“你要出门?”

“嗯,跟朋友出去几天。”我蹲在地上叠衣服,没抬头。

“哪个朋友?”

“就陈静她们,去云南。”我随口编了个名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话就这么说出来了。

周明“哦”了一声,一边解领带一边往卧室走:“行,注意安全。钱够吗?我给你转点。”

“不用,我有。”

他就真的没再问。洗完澡出来,他坐在床边刷手机,我继续收拾行李。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衣柜里樟脑丸融化的声音。

“周明。”我突然叫他。

“嗯?”

“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你会怎么样?”

他抬起头,好像觉得我这问题很奇怪:“你能做什么?别乱花钱就行。”

然后他躺下,背对着我,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愧疚突然就没了,变成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行,周明,你不在乎是吧。那我就做点让你在乎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箱子出门时,周明已经走了。餐桌上留了张纸条,龙飞凤舞几个字:“冰箱有饺子,自己煮。回来给我电话。”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去机场的路上,陈朗显得特别兴奋,一直在说攻略。他说我们住的水屋有多漂亮,海水有多清,浮潜能看见什么鱼。我听着,偶尔应两声,心里却空落落的。

换登机牌,过安检,候机。我一直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周明没打电话,也没发微信。

陈朗买的是公务舱。坐下后,空姐送来香槟。陈朗举杯:“来,庆祝我们第一次一起旅行。”

我跟他碰了杯,一口喝干。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有点辣,但心里那股闷气好像散了一点。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突然想:周明现在在干嘛?在开会?在见客户?还是根本已经忘了我今天出门?

“想什么呢?”陈朗问。

“没什么。”我收回视线,打开手机。飞行模式前,我最后刷了下朋友圈。刷到周明半小时前发的一条,是他和一群人在机场的合影,配文:“出发,东南亚考察团。”

照片里他站在中间,笑得一脸春风得意。他旁边站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职业套裙,身体微微倾向他。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我关掉手机,对陈朗说:“有酒吗?再来一杯。”

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马累。又坐了快一小时快艇,才到我们住的岛。天已经黑了,但岛上灯火通明。水屋建在海上,用长长的木栈道连着。我们的两间屋挨着,阳台几乎相连。

房间确实漂亮,落地窗外就是海,能听见波浪声。陈朗帮我放好行李,说:“你先收拾,一小时后我们去吃饭。岛上有个海鲜餐厅,据说不错。”

他走后,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化妆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点陌生。眼角有细纹了,脸色也有点憔悴。我拿出最红的那支口红,狠狠涂了一层。

出门时,陈朗在门口等我。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好看。”

餐厅在海边,露天的。桌上点着蜡烛,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我们点了龙虾、牛排,还有一瓶白葡萄酒。陈朗一直在说话,说我们大学时候的糗事,说工作上的趣闻。我笑着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喝到第三杯,我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拍张照。”我说。

“现在拍?光线不好。”

“就要现在拍。”我把手机递给走过来的服务员,用英语说请帮我们拍张照。

服务员接过手机。我往陈朗那边靠了靠,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手,虚虚地揽住我的肩膀。在服务员按下快门的前一秒,我突然侧过脸,看向陈朗,眼睛笑得弯起来。

咔嚓。

照片拍好了。我拿回手机看。照片里,烛光摇曳,我脸颊微红,眼神迷离地看向陈朗,陈朗则有点惊讶地看着我。背景是深蓝色的大海和星空,看起来……很暧昧。

“拍得不错。”我说,然后点开朋友圈,选了这张照片。

在配文那里,我手指停了几秒。酒精冲上头顶,心里那股憋了太久的怨气,还有在飞机上看到周明那条朋友圈时升起的无名火,混合在一起,烧掉了最后一点理智。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和懂你的人在一起,每一天都是节日。马尔代夫的月色很美,身边的人更暖。国庆快乐❤️”

光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两秒,我按了下去。

然后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端起酒杯,对陈朗说:“来,干杯。为了自由。”

陈朗看着我,眼神复杂,但还是举起了杯。

酒很凉,但我心里滚烫。我想象着周明看到这条朋友圈时的表情。他会生气吗?会打电话来质问吗?会终于……在乎一次吗?

手机一直安静地躺着,屏幕朝下,像个黑色的秘密。

第二章 海浪与沉默

那晚我喝得有点多。白葡萄酒后劲大,加上之前飞机上喝的,回到水屋时,脚步都是飘的。

陈朗扶着我走到门口。“能行吗?”他问,手虚虚地扶着我胳膊。

“没事。”我甩甩头,从包里摸房卡,摸了好几次才对准感应区。门开了,我转身对他说:“晚安。”

“晚安。”他站着没动,“薇薇,你晚上发的那个朋友圈……”

“怎么了?”

“周明会看见吧?”

“就是给他看的。”我说,然后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有点难看,“让他看看,我不是非他不可。”

陈朗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说:“早点睡,明天早上看日出,我来叫你。”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海面上投出一条晃动的光带。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叹息。

我走到阳台,趴在栏杆上。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掏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点开微信,那个红点提示有好多新消息。我点开,都是点赞和评论。

大学同学A:“哇!马尔代夫!好羡慕!”

前同事B:“这是有情况啊?/坏笑”

闺蜜C:“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陈静——我编的那个去云南的朋友,也评论了:“你不是说跟我来云南吗?/疑惑”

我一愣,赶紧给她私信:“开玩笑的,别当真哈。”

往下翻,没有周明。

一条都没有。他没点赞,没评论,像根本没看见。

我心里那点滚烫的得意,慢慢凉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空洞。我甚至点开他的头像,看他朋友圈。他发的那条“出发,东南亚考察团”下面,多了几条共同好友的评论,他回了其中两条,都是工作相关。

就是没理我。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变暗,映出我自己模糊扭曲的脸。酒精带来的晕眩感还没散,但心里却清醒得可怕。我在干嘛?像个要糖吃的小孩,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引起注意,结果人家压根不理你。

真没劲。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进浴室洗澡。水很热,冲在皮肤上有点疼。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口红已经花了,晕出嘴唇边界,像个小丑。我狠狠擦掉,擦得嘴唇发疼。

那一晚我睡得不安稳,一直做梦。梦到周明站在我面前,冷冷地看着我,一句话不说。梦到陈朗在对我说话,但我听不清他说什么。还梦到我一个人在海上漂,四周都是水,没有岸。

早上五点多,陈朗来敲门。我顶着昏沉的头去开门,他已经换好衣服,神采奕奕。“快,要日出了。”

我们走到沙滩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沙滩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都面向东方。陈朗找了两张躺椅,我们坐下等。

海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我把披肩裹紧,看着天边那抹亮色慢慢扩大,从灰白变成淡粉,再变成橙红。然后,太阳的边缘露出来了,一点一点往上爬,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漂亮吧?”陈朗说。

“嗯。”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看日出。觉得不管前一天多糟糕,太阳总会重新升起来,日子总得往下过。”

我没接话。太阳已经完全跳出海面了,光芒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海面上的波光粼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周明。

他终于回了。不是私信,是在我那条朋友圈底下评论的。

评论只有一句话,冷冰冰的,像一把刀子,猝不及防捅进我眼里:

“祝你们在岛上住到破产,家已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周围的声音好像突然消失了,海浪声,人声,风声,全都没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震得我耳膜发疼。

“怎么了?”陈朗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凑过来看。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他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家已卖?”他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意思?他把房子卖了?”

我不知道。我手指发抖,点开周明的微信对话框,打字:“你什么意思?什么家已卖?”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把我拉黑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赶紧打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一遍,两遍,三遍,都是这样。他不是在通话,是把我也拉黑了。

“打不通……”我喃喃地说,手指冰凉。

“打家里座机!”陈朗急声道。

对,座机。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翻通讯录,找到家里的号码,拨过去。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自动转到了语音信箱,是我自己的声音:“您好,我现在不在家,请留言……”

我挂断,又打。还是没人接。

“打给你婆婆,或者你妈,问问什么情况!”陈朗也急了。

我打给我妈。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我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薇薇?这么早,什么事啊?”

“妈,”我努力让声音平稳,“周明在家吗?我打他电话打不通。”

“周明?他不是跟你一起出去旅游了吗?昨天还跟我说的,说你们公司组织去云南玩……”

我心脏一沉:“他……他这么跟您说的?”

“是啊。怎么了?你们没在一起?”

“在,在一起。”我咽了口唾沫,“我就是……我手机出了点问题,怕他找我找不到。没事了妈,您再睡会儿。”

挂断电话,我看向陈朗,他脸色也很难看。

“他跟你妈说,你们一起出来旅游了。”陈朗说,“他早就想好了。他早就计划好了。”

“什么计划好了?计划好什么?”我声音开始发抖。

“卖房子。然后消失。”陈朗一字一句地说,“林薇,你还没明白吗?他根本不在乎你跟谁出来,他利用这个机会,把房子卖了。现在他人找不到了,钱拿走了,家没了。”

“不可能……”我摇头,但声音虚得自己都不信,“那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他一个人怎么卖?得我签字……”

“如果他有你的授权委托书呢?”陈朗盯着我,“你好好想想,他最近有没有让你签过什么文件?说是什么工作需要的,或者银行、保险之类的?”

我脑子飞快地转。上个月……对,上个月他说公司要办个贷款,需要夫妻共同签字,拿回来一份文件,厚厚一叠。他说都是格式条款,让我在最后几页签个字就行。我当时在赶一个设计稿,看都没看就签了……

“我签了……”我腿一软,差点站不住。陈朗一把扶住我。

“你签的是什么,你看清楚了吗?”

“没有……他说是贷款文件,我信了……”我抓住陈朗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现在怎么办?陈朗,现在怎么办?”

陈朗扶着我坐下,他也在努力保持冷静:“别急,别急。我们先确定情况。你打给中介,打给物业,问问房子是不是真的在卖,或者……已经卖了。”

我翻手机,找到我们小区物业的电话。手抖得按错好几次。电话通了,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7栋2802的业主林薇女士吗?”

“是,我是。”

“林女士您好,您家搬家的手续我们已经收到了,新业主预计下周会来办理交接。感谢您这几年的支持……”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搬家手续?新业主?下周交接?

“林薇?林薇!”陈朗拍我的脸。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咯咯作响。海边的日出美景此刻像个巨大的讽刺,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真的卖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房子没了……家没了……”

陈朗把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背:“没事,没事,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他的声音也在抖。

沙滩上看日出的人们开始散去,欢声笑语飘过来,衬得我们像个突兀的悲剧场景。我趴在陈朗肩上,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砸在他衣服上。

怎么会这样?我只是想气气他,只是想让他注意我一下。我从没想过……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做。

家已卖。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盘旋,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我推开陈朗,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薇薇,”我妈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带着哭腔,“我刚接到中介电话,问我们知不知道你那房子卖了,他们打电话确认物业费结算的事……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周明电话怎么打不通?你们在哪?房子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海风吹过来,咸涩冰冷,灌了我满嘴满脸。

陈朗接过手机,走到一边,低声跟我妈解释。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眉头紧锁,不停地点头,摇头。

我瘫坐在沙滩椅上,看着眼前金光粼粼的海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亮了整个海岛,椰树摇曳,海水清澈见底,美得像明信片。

可我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原来这就是代价。我以为我只是发了一条挑衅的朋友圈,我以为最多换来一场争吵。我从没想过,这会点燃一根早就埋好的导火索,把我拥有的一切,炸得粉碎。

陈朗走回来,把手机递给我。他脸色苍白:“你妈急坏了,说要报警。我说我们先回去,让她别急。我们现在就去改签机票,坐最早的航班回国。”

我看着他,茫然地问:“回去?回去……回哪?”

他没有回答。

是啊,回哪?

家已经卖了。

第三章 废墟之上

当天中午我们就离开了马尔代夫。

改签机票花了将近一万块,而且只有经济舱。陈朗二话不说刷了卡。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我一分钟都没睡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七年的点点滴滴。

刚结婚时租的那个小房子,下雨天会漏水,我们用盆接着,坐在床上听着嘀嗒声傻笑。后来买了现在这套房子,虽然是二手房,但我们一点点攒钱装修,为了选地板颜色能吵一下午。客厅那面照片墙,贴满了我们旅游的照片。卧室的窗帘是我挑的,他说太花了,但最后还是依了我。

家。那个我以为会住一辈子,生儿育女,慢慢变老的地方。

没了。

陈朗坐在我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暖,但暖不透我冰凉的指尖。他偶尔低声说“会解决的”、“别怕”,但声音里也没什么底气。

飞机落地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打开手机,涌进来几十条微信和未接来电提醒。我妈的,我爸的,我弟的,还有几个关系近的朋友。都是问房子的事。

我一条都没回。不知道回什么。

陈朗打了辆车,先送我回我妈家。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是他律所的朋友,他托人家打听情况。挂了电话,他脸色更沉了。

“问到了。”他声音干涩,“房子是四天前过户的。全款。买家是一个贸易公司,法人代表……你认识,叫李曼吗?”

李曼。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我太阳穴。我想起周明朋友圈那张合影,他旁边那个穿着套裙、身体倾向他的年轻女人。

“是他公司新来的助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二十五岁,国外留学回来的。周明说她能力很强。”

“买家是她的公司,或者说是她亲戚的公司。”陈朗看着我,“林薇,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计划好的。他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就等你离开。”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陈朗跟着下来:“我陪你上去。”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处理。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这种时候说什么见外话。”他不由分说,接过我的行李箱,“走吧。”

我妈家在五楼。刚走到三楼,就听见上面传来哭声和我爸的吼声。我加快脚步,跑到家门口,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客厅里一片狼藉。我妈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我爸站在窗前抽烟,地上摔了个茶杯,碎片和茶叶溅得到处都是。

“爸,妈。”

他们同时抬头。我妈看见我,哭得更厉害了,扑过来抱住我:“我的闺女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周明那个杀千刀的,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啊!”

我爸把烟狠狠摁灭在窗台上,眼睛通红:“你还有脸回来!我早就说周明那小子靠不住!你非不听!现在好了,房子没了,人跑了,你让人家看咱们家笑话!”

“爸,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弟从房间里冲出来,他今年刚上大学,气得脸都红了,“姐也是受害者!你骂她干嘛!”

“我不骂她骂谁!当初要不是她死活要嫁……”

“行了!”我吼了一声。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推开我妈,走到沙发边坐下。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现在什么情况,具体说说。”

我妈抽抽噎噎地开始说。原来今天上午,物业打电话到家里,说新业主要来收房,问我们东西搬完没有。我妈懵了,说我们没卖房啊。物业也懵了,说系统显示已经过户了,原业主周明先生一周前就办完了所有手续,说他们夫妻要移民,急售。

“然后我就给周明打电话,打不通。给你打,也打不通。我急得不行,就去找中介。”我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中介说,房子挂出来一个多月了,看的人很多,最后是一个贸易公司全款买下的,四天前过的户。钱……钱都打给周明了。我还去房管局查了,真的……真的已经不在你们名下了……”

“钱呢?”我问。

“什么钱?”

“卖房子的钱。五百多万,打到他哪个账户了?”

“我……我不知道啊。”我妈茫然地摇头。

“他公司呢?他公司什么情况?”

“我去了他公司。”我弟插话,他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愤懑,“锁着门,贴了封条。隔壁公司的人说,三天前就搬空了,东西都拉走了。房东也在找人,说他们还欠着两个月房租。”

我闭上眼睛。计划得真周密啊。在我发那条朋友圈之前,在我登上飞往马尔代夫的飞机之前,他就已经布好了所有的局。等我离开,他就收网。卖房,关公司,拿钱,消失。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万里之外的海岛上,用一条幼稚的朋友圈挑衅他,以为能刺痛他。

其实他早就等不及我递上这把刀了吧。

“报警。”我睁开眼,说。

“报警?”我爸瞪眼,“报警说什么?说你自己老公把房子卖了?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他卖房你不签字,他怎么卖?你是不是又稀里糊涂签了什么字?”

最后一句话像鞭子抽在我身上。我哑口无言。

是,我签了。我亲手签了那份所谓的“贷款文件”,把我的家,我的后半生,都卖出去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我妈压抑的啜泣声。

陈朗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走到阳台去接。过了一会儿回来,脸色更难看了。

“我问了我公安局的朋友。”他声音低沉,“这种事……很难定性为诈骗。你们是夫妻,他有你的授权委托书,手续齐全。房子卖了,钱进了他的账户。警察最多帮你找他这个人,但钱能不能追回来,房子能不能要回来……很难说。而且,如果他早有准备,钱可能已经转移了。”

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我弟小时候调皮泼上去的,一直没修。这个家,我长大的地方,此刻像一个避难所,又像一个耻辱柱。

“薇薇,”我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你跟妈说实话,你们俩……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怎么了?

我也想问。

七年婚姻,一千多个日夜。我们一起吃过那么多顿饭,吵过那么多架,有过那么多欢笑和眼泪。我以为就算爱情没了,至少还有亲情,还有这么多年一起走过的情分。

原来什么都没有。

在他眼里,我大概早就成了一个包袱,一个阻碍。所以他精心策划了这一切,等我犯错,等我给他一个完美的借口,然后一刀切断,干干净净。

那条朋友圈,就是他等的东风。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空洞,“妈,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的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手机就放在枕头边,我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一次,希望能看到周明的消息,哪怕是一句解释,一句咒骂。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打不通,微信拉黑,所有社交账号都停了。他父母那边,我婆婆接到电话就哭,说他也没跟他们联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第二天,陈朗陪我去了一趟我们的房子——不,曾经是我们的房子。

钥匙已经打不开了。锁换了。我按门铃,一个陌生男人开了门,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家居服,一脸疑惑:“找谁?”

“我……我以前住这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哦,你是原业主?”男人表情缓和了些,“我正想找你们呢,主卧衣柜里还有几件衣服没拿走,还有书房一些书和杂物,你们什么时候来搬一下?我这周末就要开始装修了。”

“我能……进去看看吗?”我问。

男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尽快啊,我一会儿要出门。”

我走进去。客厅空了一大半,我们的沙发、电视柜、餐桌都不见了,换成了一套陌生的、看起来更昂贵的家具。照片墙被拆了,留下一个个钉眼。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我的旧衣服,是换季时收起来的。还有周明的两件衬衫,一条领带。

我拿起那件蓝色衬衫,是他生日时我给他买的。标签还没拆。

“这些还要吗?”男人在门口问。

“要。”我把衬衫抱在怀里,“我今天就搬走。”

陈朗下楼去买了几个大编织袋。我们开始收拾那些残留的东西。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一些设计稿和工具。周明的东西很少,只有那几件衣服,和一个放在书房角落的旧纸箱。

我打开纸箱。里面是一些杂物:旧照片,大学时的笔记,几本旧书,还有……一个丝绒盒子。

我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我和他的结婚戒指。我的那枚,和他的那枚,并排放在里面,冷冷地反射着窗外的光。

他连这个都没带走。

或者说,他特意留下了。

我把盒子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陈朗走过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走吧。”他说。

我们扛着几大袋东西下楼,塞进陈朗车的后备箱。关上车门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这个我住了五年的家。阳光很好,照在玻璃窗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再见了。我在心里说。

再见了,我的家。再见过,我愚蠢的过去。

车子驶出小区时,门卫老张从岗亭里探出头,朝我挥了挥手。他大概也听说了吧。这个小区里,没有秘密。

“现在去哪?”陈朗问。

“去银行。”我说,“查我的账户,还有我们共同的账户。”

结果令人绝望,但也不出所料。我们那个共同账户,里面只剩下三块两毛八。我自己的工资卡,钱还在,但也不多,就这几个月存的几万块。而周明自己的卡,早就清空了。

“他转走了一共五百四十万。”银行柜员调出流水,表情有些同情,“分三次,转到了三个不同的海外账户。时间……都是在上周。”

上周。我在满心怨气地收拾去马尔代夫的行李,他在冷静地转移财产。

“能追回吗?”陈朗问。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