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领导开了8年车,他调走时唯独没敬我酒,第二天新书记却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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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部的人推开门时,我正对着窗外的泡桐树发呆。

新办公室有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徐光誉站在门口,证件夹在手里,声音不高。

“曾俊德同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新任省委书记请你过去一趟。”

我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那本蓝色封面的行车记录本,就锁在我家里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

八年。

两千多个日夜。

车轮碾过的每一条路,后视镜里瞥见的每一张脸,深夜车厢里飘过的每一句零星碎语。

我以为随着那场没人看我一眼的送别宴,都该被埋葬了。



01

雨刷器在车窗上来回划动,刮不开浓稠的夜色。

邓鹏靠在座椅里,闭着眼,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会所里那种特有的檀香味。他没喝醉,只是微醺,这是他一贯的分寸。

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霓虹灯光在雨水里晕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我开得很稳。

这是他喜欢的节奏。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后座响起,很闷。邓鹏睁开眼,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脸上那种放松的倦意,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瞬间消失了。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领导。”

声音不高,但我听清了。那语气里的恭敬,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平日里在常委会上沉稳有力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雨点击打车顶的声响。

“是,我明白。”

“您放心。”

“好的,我一定处理好。”

他没有多说,那边似乎也没说多久。通话很快结束。

邓鹏放下手机,没有放回口袋,只是捏在手里。他重新靠回座椅,但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夜,没有再闭上。侧脸在偶尔掠过的路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我透过后视镜,看到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很慢。

接下来的路程,他一个字也没说。

往常这种时候,他或许会问问女儿最近的学习,或者随口聊两句天气。今天没有。只有沉默在车厢里弥漫,比窗外的雨水还要沉。

一直开到他所住的那个安静小区门口,我停下车,准备像往常一样下车给他撑伞。

“不用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自己推开车门,冰冷的雨丝立刻飘了进来。

他站在车外,雨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早点回去休息,俊德。”

他叫了我的名字,然后转身,大步走进小区门内,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我坐在车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雨刮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左右摆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重新启动车子,驶入茫茫雨夜。那个异常恭敬的“领导”,和他一路的沉默,像两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这个寻常的夜晚。

02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小声放着夜间新闻。何雪梅蜷在沙发一角,手里拿着一本学生的作文本,红笔搁在一边。

“回来了?”她抬头看我,脸上有倦色。

“嗯。”我换下湿了边的皮鞋,“怎么还没睡?”

“等你。”她放下作文本,走过来接过我的外套,闻到上面的烟味和潮湿气,皱了皱眉,“又陪邓书记应酬了?”

“没有,就送他回去。”我简单带过,不想多说雨夜电话的事,“琪琪睡了?”

“早睡了。明天周六,还要上数学补习班。”何雪梅把外套挂起来,声音压低了些,“俊德,下个月的补习费,该交了。”

我倒了杯水,嗯了一声。

“又是三千五。”她在我旁边的椅子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这学期都快过完了,成绩也没见多大起色。我跟她老师谈过,老师说琪琪挺努力,就是不开窍。”

“尽力就好。”我说。

“尽力尽力,考不上好高中,尽力有什么用?”何雪梅语气里透出焦虑,“她们班上好几个孩子,都请了一对一家教,一节课就五六百。我们能吗?”

我没接话,喝水。

家里的开销,靠她当老师的工资和我的收入,不算宽裕。

司机这份工作,收入稳定,但也就那样。

好在邓鹏不是个刻薄的人,偶尔有些额外的补助,或者年底的奖金会厚一些。

但那些都是不定的。

“你跟着邓书记也这么多年了,”何雪梅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无奈,“就没想过……动一动?哪怕去下面哪个局,当个普通科员,工资可能没现在多,但……总归是个正经编制,说出去也好听。司机,毕竟……”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这话她说过不止一次。每次我都沉默。

动了,又能怎么样?我没什么学历,早年在部队开车,转业后能进市委小车班,给市委书记开车,已经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安稳。动?往哪里动?离开了这个位置,我什么也不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打断了有些沉闷的气氛。

是个陌生号码,但尾数有点眼熟。

我接通。

“俊德?我,老宋。”电话那头是司机班的老宋,声音压得低低的,背景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宋师傅,这么晚?”

“哎,刚散了个局,喝了几口,睡不着。”老宋含糊道,停顿了一下,“你……这两天,没听邓书记提什么吧?”

“提什么?”

“就是……上面,”老宋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风声好像有点紧。我也是听别的单位的老伙计瞎传,说省里最近……动作多。你天天跟着大老板,留点心。”

我心里动了动,想起晚上那个电话。

“知道了,宋师傅,谢谢。”

“客气啥,咱们开车的,耳朵放灵点,手脚放勤点,总没错。”老宋叹了口气,“不说了,我这儿又来电话了,挂了啊。”

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何雪梅看着我:“谁啊?”

“老宋,司机班的,喝了点酒,瞎聊。”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何雪梅没再多问,起身去关电视。“睡吧,明天你还得上班吧?”

“邓书记要下乡,得起早。”

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没什么睡意。老宋那句“风声有点紧”,和邓鹏接电话时恭敬的语气,还有他一路的沉默,像几块碎片,在黑暗里漂浮着,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03

天没亮透我就到了市委大院。

车子检查了一遍,油加满了,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邓鹏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车里除了淡淡的皮革味,什么香薰都没有。

七点整,邓鹏准时从楼里出来。

秘书拎着公文包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低声汇报着今天的行程安排。邓鹏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

秘书坐进副驾,冲我点点头。车子平稳驶出大院,开上去往郊县的高速。

今天要去调研一个农业合作社,路程不近。上了高速,邓鹏就拿出文件看了起来。秘书偶尔接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车厢里很安静。

两个多小时后,下了高速,驶入县道。路况变差了些,有些颠簸。我尽量把车子开得平稳。邓鹏放下了文件,揉了揉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今年雨水怎么样?”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知道是问秘书,还是自言自语。

秘书赶紧接话:“县里报上来的情况还不错,前期有几场雨,墒情可以。”

邓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开了一段,拐进一条更窄的水泥路,合作社的牌子已经能看见了。路边站着几个人,应该是县里和乡镇的领导,提前在这里等着。

车子缓缓停稳。

秘书先下车,快步绕到后面给邓鹏开门。邓鹏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下了车。

县乡的领导们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堆着笑,握手,问好。邓鹏脸上也露出那种惯常的、带着适度亲切的笑容,和每个人握手,寒暄。

我被留在车上,熄了火,看着窗外热闹的场景。

这就是我的位置。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一道移动的影子。

调研持续了一上午。我就在车里等着,偶尔下车活动一下腿脚,抽根烟。县里安排的工作人员给我送了瓶水,我道了谢,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接近中午,他们才从合作社里出来。邓鹏走在最前面,边走边和县里的书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思考的神情。

一行人走向停车的地方。

我拉开车门,站在门边。

邓鹏走过来,和县里的领导最后握了握手,准备上车。就在他弯腰要坐进去的前一刻,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向我。

阳光有些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朝我走近一步,抬起手,在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那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透过来。

“俊德,”他开口,声音不大,只有我能听清,“跟了我不少年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很复杂,像有很多话在里面翻涌,但最终都被压了下去。

那里面有些我熟悉的东西,比如审视,也有些我不太看得懂的东西,像是一丝极淡的……歉意?

或者别的什么。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收回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弯腰坐进车里。

我关上车门,手心有些潮。

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邓鹏已经靠回座椅,重新闭上了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拍肩和意味深长的话语,从未发生过。

县乡的领导们在路边挥手。

车子掉头,驶离。

我看着前方蜿蜒的县道,肩膀被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异样的感觉。那句“跟了我不少年了”,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平静了八年的湖面。

04

回程路上,邓鹏依旧沉默。

秘书接了几个电话,语气越来越谨慎,回答多是“正在处理”、“我会向邓书记汇报”。车厢里的空气,比去的时候更沉了些。

把邓鹏送回市委,他下午还有个会。我把车开回地库,停稳在专属车位上。

按照惯例,我会把车简单清理一下,检查油量,确保下次用车时一切妥当。今天也不例外。

我拿出手套和抹布,开始擦拭内饰。车里很干净,其实没什么可擦的,但这是习惯。

正擦着仪表盘,地库电梯门开了。

脚步声传来,有点急。我抬头,看见邓鹏的秘书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匆匆朝这边走来。他脸色有点发白,额头上似乎有层细汗。

他看见我在车里,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也点点头,继续手里的动作,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跟着他。

他走到邓鹏那辆黑色的轿车后面,左右看了看。地库里这时没有其他人,只有几盏白惨惨的灯亮着。

他迅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黑色手提袋,布料软塌塌的,不大,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东西。他动作很快地拉开邓鹏轿车的后备箱——他有备用钥匙——把手提袋塞了进去,然后合上后备箱盖。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做完这些,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转身快步走向电梯,甚至没再往我这边看一眼。

电梯门合上,地库恢复安静。

我停下擦车的手,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后备箱。

那个黑色手提袋,我见过类似的。

有时候邓鹏去参加一些非正式的私人聚会,会有人把一些“土特产”或者“资料”用这样的袋子装好,discreetly地放到车上。

通常,都不会经过秘书的手,更不会让秘书这样神色慌张地来放。

而且,邓鹏的车,后备箱很少放东西。他讲究,车里永远整洁空荡。

我继续擦车,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在放大。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地库。电梯再次下行。

这次出来的是邓鹏本人。

他换了身衣服,像是要外出,但没叫车。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轿车,用钥匙打开后备箱。

我站在自己的车旁,假装在整理抹布。

他探身从后备箱里拿出了那个黑色手提袋。袋子看起来还是那样,软塌塌的,没什么重量似的。

他合上后备箱,拎着袋子,走向地库另一个方向的出口。那边通向一条内部道路,平时很少人走。

他没有开车,就这么步行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地库里只剩下我和几排安静的车辆,灯光冰冷地照着水泥地面。

那个黑色手提袋,里面装的是什么?为什么秘书要那样慌张地放进去?为什么邓鹏要亲自、悄无声息地取走?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但没有答案。

我只是个司机。看到的,听到的,最好都烂在肚子里。这是生存法则。

我锁好车,走向电梯。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身影,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中年男人的脸。

影子是不该有疑问的。



05

调令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提前到单位,把车准备好,等着邓鹏的日程通知。秘书的电话打了进来,却不是通知出车。

“曾师傅,麻烦你来我办公室一趟。”他的声音很公事公办。

我去了他的办公室。房间不大,收拾得很整齐。秘书坐在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心里隐约有些预感。

秘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白纸黑字,上面盖着红章。是调令。

“根据工作需要,组织上决定,调你到市档案馆工作,职务是后勤科科员。”秘书念着上面的话,语气平稳,没有起伏,“明天就去报到。”

我接过那张纸,手指捏着边缘,纸张冰凉。

“邓书记的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还算平静。

秘书抬眼看我,推了推眼镜:“领导很感谢你这些年的辛苦付出。档案馆那边工作相对清闲,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他没有直接回答。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句。

秘书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工作需要,正常的人事调动。曾师傅,你在领导身边时间不短了,应该明白。”

我明白了。不需要理由,或者理由不能告诉我。

“车钥匙和证件,交接一下就行。”秘书补充道,“手续那边都已经办妥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调令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站起身,掏出车钥匙和那个印着市委小车班字样的证件,轻轻放在他桌上。

金属钥匙碰到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秘书看了一眼钥匙,又看向我,眼神里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快得像是错觉。

“曾师傅,”在我转身要走时,他又开口,“以后……多保重。”

我顿了顿,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明亮的光带。我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只有一张冷冰冰的调令和一句“工作需要”。

回到司机班的休息室,几个相熟的同事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异样。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有人想过来拍拍我,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动,只是远远地点点头。

我收拾了自己柜子里那点不多的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几本翻旧了的汽车杂志,一件备用衬衫。把它们装进一个纸袋里。

老宋蹭到我旁边,递了根烟过来,压低声音:“俊德,这……怎么回事啊?”

我接过烟,没点,捏在手里。“正常调动。”

“正常个屁!”老宋啐了一口,“这节骨眼上……你一点风声没听到?”

我摇摇头。

老宋看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我上次跟你说的……看来是真的。上面……估计要动了。你这调走,怕不是……”

他没说下去,但我懂他的意思。弃卒保车?或者,只是嫌我知道得太多,放在身边不安心?

都有可能。

“走了也好。”老宋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胳膊,“档案馆清静,没那么多糟心事。”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拎着纸袋走出市委大院的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灰色大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眯了眯眼,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

影子离开了光,就该消失了。

06

送别宴设在单位食堂的小包间里。

规模不大,就摆了两桌。来的人主要是办公厅的一些相关同事,司机班来了老宋和另外两个老司机。邓鹏的秘书也在,坐在靠近主位的地方。

我坐在靠门的那一桌,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杯子里倒满了啤酒,黄色的液体泛着细小的泡沫。

邓鹏是最后到的。

他一进来,包间里的气氛立刻热络起来。大家纷纷起身,脸上堆着笑。邓鹏也笑着,摆摆手让大家坐下,说着“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他在主位坐下,秘书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在掠过我这个角落时,没有丝毫停留,就像扫过一把空椅子。

宴会开始。菜是食堂师傅精心准备的,比平时丰盛。大家轮流说着话,回忆一些无关痛痒的往事,气氛看似热烈。

邓鹏谈笑风生,和这个喝一口,和那个聊两句,神态轻松自如。他讲了个小笑话,引得满桌人都笑起来。

我坐在角落里,小口吃着菜,味道有点尝不出来。

酒过三巡,邓鹏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今天,主要是为我们俊德同志送行。”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笑意,“俊德给我开了八年车,技术好,人稳重,从来没出过岔子。辛苦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鼓掌声响起。

我只好也站起来,端起杯子。

邓鹏举着杯,隔空朝我这边示意了一下,脸上笑容依旧:“到了新岗位,继续好好干!来,我敬你一杯!”

他说着“敬你”,目光却没有落在我脸上,而是越过了我的头顶,看向我身后的墙壁。然后,他将酒杯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他甚至没有走过来。

没有碰杯,没有眼神交流,那杯“敬酒”就像对着空气完成的一个仪式。

抿完酒,他不再看我,很自然地转向同桌的另一个人,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老李,你这酒量可不行啊,得练练!”

话题就这样轻巧地滑开了。

我端着那杯满满的啤酒,站在原地,像个突兀的道具。旁边有人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我木然地坐下。

杯子放回桌上,啤酒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后面的时间,邓鹏逐桌敬酒,和每个人碰杯,说笑。

他走到我们这桌时,挨个和大家碰杯,说“以后常联系”、“工作顺利”。

轮到我的时候,他手里的酒杯只是随意地往我这个方向扬了扬,脸上还带着和前一个人说话时未收尽的笑意,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就转向了我旁边的人。

他的侧影从我眼前晃过,带着酒气和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我一眼。

仿佛我这个坐在角落的大活人,是透明的,是不存在的。

宴席散的时候,大家簇拥着邓鹏往外走。他走在中间,笑声朗朗。我在人群最后,默默穿上外套。

走到食堂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邓鹏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好像要回头的样子。秘书凑上前,低声说了句话。邓鹏点点头,迈步下了台阶,坐进了等候的车里。

车子发动,尾灯亮起,驶入夜色。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点红光消失的方向。

老宋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我们俩就站在门口抽着,谁也没说话。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抽完烟,老宋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重重叹了口气。“俊德,别往心里去。领导……有领导的难处。”

我点点头。

“档案馆那边,要是不习惯,或者有人为难你,跟我说。”老宋又补了一句。

“谢谢宋哥。”

“走了。”老宋拍拍我的背,转身离开。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食堂门口。里面的灯光陆续熄灭了,只剩下门厅一盏孤零零的灯亮着,吸引着几只飞蛾不停地撞向灯罩。

肩膀好像又感受到了那天被他拍过的重量。那句“跟了我不少年了”,言犹在耳。

原来,不少年的跟随,换来的就是宴席上彻底的无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转身,朝着和市委大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影子消失了,连告别的灯光都不配拥有。



07

档案馆在城西,一栋五十年代建的老苏式楼房里,红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爬山虎。院子很深,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我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朝北,终年不见阳光。房间不大,堆着些陈年的档案柜,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后勤科科员,名头好听,其实没什么具体事务。

科长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把我领到办公室,指着一张掉漆的木头桌子说:“小曾啊,以后你就坐这儿。没事就看看报纸,熟悉熟悉环境。咱们这儿,清闲。”

确实清闲。

头两天,我还试图找点事情做,擦擦桌子,整理整理柜子里那些不知何年何月的杂物。

后来发现,实在没什么可做的。

同事们各忙各的,或者看起来在忙,彼此之间话很少。

这里的时间流速,仿佛比外面慢了好几拍。

大部分时候,我就坐在那张掉漆的桌子后面,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棵高大的泡桐树,叶子阔大,遮挡了大半个窗户。树后面是档案馆的后墙,墙那边是条偏僻的小巷,很少有人走动。

我就这么看着泡桐树的叶子,从浓绿看到边缘微微发黄。看着阳光怎么费力地挤过叶缝,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光斑。看着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

八年握方向盘的手,现在大多时候只是放在冰凉的桌面上,或者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廉价的钢笔。

那些曾经熟悉的、紧张而有序的节奏,车载电台里偶尔传出的指令,后座飘来的交谈片段,深夜城市流光溢彩的街道,还有后视镜里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睛……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有时候会恍惚,那八年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还是我做了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梦。

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发呆。

是何雪梅打来的。

“喂,俊德,在办公室?”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隐约有学生课间的喧闹。

“嗯。”

“怎么样?还习惯吗?”她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挺好,清静。”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琪琪这次月考,数学进步了十分。”她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着点高兴,“老师也表扬她了。”

“那就好。”

“你……”何雪梅犹豫着,“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点菜。”

“随便,都行。”

又是短暂的沉默。

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场对话。

安慰显得苍白,抱怨又怕给对方压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块石头砸进我们原本就不算宽裕平静的生活里,荡开的涟漪还没平息。

“俊德,”何雪梅的声音低了下去,“没事的,啊?档案馆……也挺好,稳定。咱们慢慢来。”

“我知道。”我握紧了手机,“你上课吧,我挂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模糊的倒影,和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慢慢来。

日子总要过下去。只是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灌进来的不是风,是一种沉甸甸的、发凉的虚无。

八年。最好的八年。

像个精心维护的笑话。

我以为自己是那道不可或缺的影子,结果太阳一转,影子就没了立足之地。

不,或许连影子都算不上。

影子至少还需要光。

而我,在敬酒那一刻,就被彻底抹去了存在。

我拿起那支钢笔,在空白的记事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划了几道毫无意义的线条,又停下。

窗外,一片泡桐树的枯叶飘了下来,旋转着,落在积着灰尘的窗台上。

08

下午,天色更加阴沉,好像要下雨。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显得格外昏暗。我懒得去开,就坐在昏沉的光线里,继续对着窗外发呆。泡桐树的叶子不动了,空气闷得让人发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不疾不徐,朝着这边过来。不是科长老头那种拖沓的步子,也不是其他同事那种匆忙或懒散的节奏。这脚步声平稳,有力,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

停在了我的办公室门口。

我转过头,看向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门被敲响了。笃,笃,笃。三下,很规矩。

“请进。”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个子不高,但身板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而锐利,像能一下子看到人心里去。他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曾俊德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我站起身。“我是。”

他走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隔绝了走廊里那点微弱的光线和声音,办公室更暗了。

他走到我桌前,没有坐下的意思,从上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深褐色封皮的证件,打开,向我亮了一下。

“省委组织部,徐光誉。”

证件上的国徽和字样,在昏暗中依然清晰。照片上的他,也是这副严肃的模样。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飞快地退了下去,留下冰凉的麻意。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又好像一片空白。

组织部?省委组织部?

他们找我?在这个偏僻的、几乎被遗忘的档案馆角落里?

是因为邓鹏?还是因为……别的?那本行车记录?

徐光誉收起了证件,目光依旧平稳地看着我,似乎在我脸上寻找着什么细微的变化。

“新任省委书记,”他停顿了半秒,像是要确认我是否在听,“请你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炸弹,在我耳边无声地炸开。

新任省委书记?

我甚至不知道省委书记已经换人了。这离我的世界太遥远了。一个刚刚被市委书记在送别宴上无视、发配到档案馆的前司机,和省委书记?

这两者之间,隔着无法想象的距离和壁垒。

他为什么要见我?

徐光誉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姿态表明,这不是一个询问,而是一个通知。

窗外的天空,终于滚过一声闷雷。惨白的光一闪,瞬间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也照亮了我桌上那支掉漆的钢笔,和空白记事本上那些无意义的划痕。

雨点开始敲打窗户,噼啪作响。

我喉咙发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点完头,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是什么事,就这么答应了。

徐光誉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缓和。他侧了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

“车在外面。”他说。



09

省委会客室很安静,隔音极好,几乎听不到外面的雨声。

深色的地毯,厚重的实木桌椅,墙壁上挂着本省的地图。空气里有一种特有的、庄重而肃穆的气息。和我那间充满霉味的档案室,像是两个世界。

徐光誉把我带到这里,示意我坐下,然后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宽大的沙发里,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有些潮。心跳得还是有点快,但比刚才在档案室时平缓了些。脑子里各种猜测混乱地交织着,又被我强行压下去。

猜测没有意义。该来的,总会来。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清晰可闻。

门再次被推开,徐光誉走了进来。他手里没有拿那个黑色公文包,而是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硬壳封面的笔记本。

很普通,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那种。但我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那是我用了很多年的行车记录本。

我一直有记行车日志的习惯。

不是官方要求的那种,是我自己的私人物品。

不记谈话内容,只简单地记录每次出车的日期、起止时间、地点、见过哪些人(如果认识的话)。

最初是为了方便核对一些报销和行程,后来成了习惯,像是一种仪式,用这种方式标记那些流逝的、车轮上的时光。

这个本子,应该锁在我家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钥匙只有我和何雪梅有。

徐光誉走到我对面的沙发坐下,将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轻轻推到我面前的茶几上。

封面上还有我当年随手写的一个“车”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

“这个笔记本,”徐光誉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是你记的吧?”

我看着那个本子,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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