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林安赶到时,母亲卢桂英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她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一部老式手机。
眼睛直直望着儿子,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父亲苏和平站在床尾,低着头。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用短铅笔头记着什么。
病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母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用尽力气,把手机往林安手里塞。
屏幕亮着,是手机银行的转账界面。
收款人姓名栏,赫然写着林安的名字。
金额栏空着。
父亲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母亲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转……全转……”
“安……安儿……”
她盯着林安,手指在他手背上掐出白印。
“这钱……干净……”
“是你的……”
林安手指发颤,点开余额查询。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数字。
母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父亲合上本子,走过来。
他伸手想拿手机。
母亲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手机抓回怀里。
她像护崽的母兽,蜷缩着,把手机死死捂在胸口。
眼睛却还看着林安。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决绝。
还有林安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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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的时候,林安正在核对月底报表。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老家的区号。
他心口莫名一紧。
接起来,是县医院护士的声音,语速很快。
“你是卢桂英家属吗?”
“病人情况不好,下了病危通知。”
“能回来尽快回来。”
林安脑子嗡的一声。
他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
三个小时的车程,他坐立不安。
母亲身体一直不好,他是知道的。
可上次回去,她还能给他包饺子,虽然手脚慢了许多。
怎么会突然就病危了?
窗外景物飞掠,绿油油的田地变成灰扑扑的楼房。
他想起父亲上个月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你妈住院了,老毛病。”
“没什么大事,你不用回来。”
“来回车票钱够买好几斤肉了。”
林安当时手头项目正紧,便信了父亲的话。
现在想来,父亲那句“没什么大事”,说得太轻巧了。
高铁到站,他打了车直奔县医院。
县城不大,医院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样子。
墙皮剥落,楼道里弥漫着陈旧的气味。
他找到病房号,推门进去。
第一眼就看见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
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父亲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
他背对着门,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
林安走近,才看清父亲手里是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
本子边角都磨毛了。
父亲握着一支短到快握不住的铅笔。
他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慢,很认真。
病床旁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母亲闭着眼,呼吸微弱。
“爸。”林安喊了一声。
父亲没抬头,只是把手里的本子合上,塞进外套内兜。
他这才转过脸。
“回来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怎么样?”林安走到床边。
母亲似乎听见声音,眼皮动了动。
她睁开眼,眼神涣散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到林安脸上。
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林安俯身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皮包着骨头,能摸到清晰的关节。
“妈,我回来了。”
母亲手指颤了颤,用力回握他。
她的目光移向床头柜。
林安顺着看去,柜子上放着母亲的布包,拉链开着。
里面露出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
“妈,你要手机?”
母亲眨了眨眼。
林安把手机拿出来,放在她手里。
母亲却推回来,推到他怀里。
她看着林安,又看看手机。
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
“安……安……”
父亲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背对着病床,望着窗外。
“你妈糊涂了。”他说,“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念叨手机。”
“给她又不拿,就这么看着。”
林安没说话。
他打开手机,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密码。
他试了试母亲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自己的生日。
解锁了。
手机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基础应用。
他点开短信,最近一条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通知。
再点开手机银行,应用自动登录了。
首页显示着一张储蓄卡的余额。
数字不大,五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块四毛二。
林安不知道母亲有多少存款。
但这个数,比他想象的要少。
母亲工作了一辈子,就算工资不高,也不该只有这些。
他正想着,母亲的手突然抬起来。
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手机屏幕。
她看着林安,眼神急切。
“妈,你想让我看什么?”
母亲摇头。
她的手指点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林安跟着她的指引,点进了转账界面。
母亲停下,看着他。
林安不解。
母亲急了,手抖得更厉害。
她抢过手机,笨拙地操作。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林安的名字,点开。
里面有林安的手机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是一串银行卡号。
林安愣了。
他从来没给母亲留过自己的银行卡号。
母亲又点回转账界面,把卡号复制进去。
收款人姓名自动跳出“林安”两个字。
她看着林安,指指金额栏。
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全部”的手势。
林安终于明白了。
“妈,你要把钱转给我?”
母亲用力点头。
她眼睛里,有种近乎乞求的光。
林安喉咙发堵。
“妈,这钱你留着,看病要用。”
母亲摇头,摇得很坚决。
她抢过手机,自己输金额。
手指颤抖,按错了两次。
终于,她输完了那个数字。
五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块四毛二。
一分不差。
她抬起头,看着林安,等待他的确认。
林安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病床那头,父亲依然背对着他们。
他的背影僵硬,像一尊石像。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
02
母亲盯着林安,眼神执着得可怕。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林安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妈,真不用……”
她身体弓起,脸憋得发紫。
林安慌忙按呼叫铃。
护士进来,看了看情况,调整了输液的滴速。
“病人情绪不能激动。”
护士离开后,母亲喘着气,又看向手机。
她的手在空中虚抓。
林安只能把手机递过去。
母亲接过,手指点在确认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她抬起头,看林安。
林安明白她的意思。
他接过手机,拇指悬在指纹识别区上方。
母亲死死盯着他的手指。
林安一咬牙,按了下去。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母亲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整个人瘫软在枕头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招手让林安靠近。
林安俯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
她重复了两遍。
每说一个字,都耗去她许多力气。
林安眼眶发热,用力点头。
“我知道,妈。”
母亲这才闭上眼睛,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父亲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暖水瓶,刚才说是去打开水。
他的目光落在林安手里的手机上。
又扫过母亲的脸。
“转了?”他问。
声音很平静。
林安点点头。
父亲没说什么,把暖水瓶放在床头柜上。
他拉过凳子坐下,又从内兜掏出那个牛皮纸本子。
翻开,找到空白页。
拿起那支短铅笔。
他看了林安一眼。
“转了多少?”
林安报出数字。
父亲低头,在本子上写字。
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林安忍不住问:“爸,你记这个干什么?”
父亲头也不抬。
“账要记清楚。”
“你妈转给你的,是她自己的钱。”
“和我没关系。”
林安胸口堵得慌。
“爸,都这时候了……”
父亲抬眼看他。
那眼神很清醒,清醒得近乎冷酷。
“什么时候也得算清楚。”
“这是规矩。”
他写完,合上本子,重新揣回兜里。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她看着父亲,眼神空洞。
父亲也看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父亲先移开视线。
他站起身。
“我出去抽根烟。”
说完,他径直走出病房。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监护仪的嘀嘀声格外清晰。
母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她勾勾手指,示意林安再靠近些。
林安俯身。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账……账本……”
“我……床头……”
她说得很吃力。
林安连忙点头。
“妈,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母亲摇头,手指抓紧他的袖子。
“柜子……底下……”
“红……红布……”
她说完,像耗尽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
呼吸变得又轻又浅。
林安守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烟味。
坐下后,又开始看那个小本子。
仿佛本子上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爸。”林安开口。
父亲抬眼。
“妈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吗?”
父亲翻页的手顿了顿。
“老毛病了。”
“她性子倔,有病也不爱说。”
林安想起母亲这些年电话里的声音。
总是说“挺好”、“没事”、“别惦记”。
他真以为她挺好。
“这次住院,花了多少了?”林安问。
父亲从兜里掏出另一个小本子。
黑色封皮,比刚才那个新一些。
他翻开,找到某一页。
“到今天下午,一共两万三千七百六。”
“我垫了一万五。”
“剩下的,等你妈好了,从她那边出。”
林安喉咙发干。
“爸,这钱我出。”
父亲看他一眼。
“你出是你的事。”
“我和你妈的账,另算。”
林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父亲苍老但轮廓分明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三十多年。
此刻却觉得陌生。
窗外天色渐暗。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背对着林安,望着外面。
“你妈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忽然说。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林安抬起头。
父亲没回头,继续说。
“她爱说爱笑,性子泼辣。”
“生了场病,人就变了。”
林安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他静静听着。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来也好。”
“有些事,该了结了。”
他说完,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表情。
仿佛刚才那几句感慨,只是林安的错觉。
“晚上你守前半夜。”
“我守后半夜。”
父亲说完,拉过一张陪护椅,和衣躺下。
他闭上眼睛,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安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
母亲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
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林安想起母亲刚才的话。
柜子底下,红布。
他目光移向床头柜。
那是医院统一配备的白色铁皮柜。
柜子不高,底下有一掌宽的空隙。
夜深了。
父亲睡得很沉。
林安轻轻起身,走到柜子前。
他蹲下,伸手往柜子底下摸。
指尖触到一块布料。
软软的,滑滑的。
他慢慢把东西抽出来。
是一块叠得方正的红布。
布很旧了,颜色褪得发白。
他捏了捏,里面硬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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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安没有立刻打开红布。
他把布包攥在手里,坐回床边。
母亲还在睡,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后半夜,父亲起来换他。
林安在另一张陪护椅上躺下。
红布包硌在胸口。
他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母亲那句“这钱干净”,反复回响。
父亲记账时平静的脸,也在眼前晃动。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被说话声吵醒。
是护士在查房。
父亲站在床边,回答护士的问题。
母亲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林安坐起身,发现红布包还在手里。
他悄悄塞进外套内袋。
上午,母亲精神好了些。
能喝几口粥了。
父亲用小勺喂她,动作很生疏。
粥从嘴角流出来,父亲用纸巾擦掉。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做一件平常的家务。
喂完粥,父亲又掏出本子。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早餐粥一份,三元”。
林安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母亲也看见了。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
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
风吹过,叶子簌簌往下掉。
“今天天气不错。”父亲忽然说。
母亲没反应。
父亲合上本子。
“我出去买点东西。”
他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安坐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妈,你好些了吗?”
母亲转回头,看着他。
她眼睛比昨天清亮了些。
“安儿……”她声音很轻。
“妈在呢。”
“钱……收到了?”
“收到了,五万多,一分不少。”
母亲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钱……干净。”
“妈没骗你。”
林安眼眶发热。
母亲伸手,想摸他的脸。
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
林安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母亲的手很凉,很粗糙。
“你爸……”母亲开口。
又停住了。
她眼神复杂,有太多东西在里面。
“你爸他……也不容易。”
她说得很慢。
“这些年……苦了他。”
林安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么说。
母亲看他疑惑的表情,苦笑了一下。
“以后……你就懂了。”
她说完,闭上眼睛。
像是累了。
父亲回来时,拎着一袋苹果。
他拿出一个,洗了,用小刀削皮。
皮削得很薄,连成长长的一条。
他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
推到母亲面前。
母亲没动。
父亲也不劝,自己拿起一块吃了。
“挺甜的。”他说。
那天下午,母亲的情况急转直下。
医生找林安谈话,让他有心理准备。
林安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
父亲坐在长椅上,还在看他的本子。
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林安走过去。
“爸……”
父亲抬起头。
“医生说,妈可能……”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向病房。
母亲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林安,眼神里有不舍,有牵挂。
还有别的,林安看不懂的东西。
父亲站在床尾,静静看着。
监护仪的曲线越来越平。
医生进来,做了最后的检查。
摇了摇头。
林安握住母亲的手,眼泪掉下来。
母亲的手,在他掌心,慢慢变凉。
父亲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母亲额头上。
轻轻抚过。
然后收回手,站直身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林安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葬礼办得很简单。
来的亲戚不多,大多是母亲那边的。
父亲这边,只来了两个远房堂兄弟。
仪式结束后,大家聚在家里。
客厅摆了几张桌子,摆着茶水瓜子。
亲戚们聊着天,声音不大。
父亲坐在角落里,拿着本子。
他在算账。
谁家随了多少钱,谁家没来但托人带了份子。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算完了,他站起来。
“各位,今天辛苦了。”
“礼金我都记下了,回头该还的还。”
他的声音平静,客套。
亲戚们面面相觑,没接话。
林安觉得脸上发烫。
他起身去了母亲生前住的房间。
房间很整洁,床铺得平平整整。
衣柜里的衣服按季节挂好,熨得一丝不苟。
梳妆台上,只有一瓶雪花膏,一把木梳。
林安坐在床边,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红布包。
从外套内袋拿出来,放在腿上。
布包叠得很整齐,用细线缠了几道。
他解开线,打开红布。
里面是几个本子。
最上面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
边角磨损得厉害。
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发黄。
上面是母亲的字迹,工整清秀。
写着日期,是林安出生的那年。
下面是支出记录:“住院费:三十七元八角。”
“奶粉:四元。”
“尿布:一打,两元。”
每一笔都很细。
翻过几页,林安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安儿学费:五元。”
“安儿衣服:八元。”
“安儿看病:三元二角。”
这些条目,都被红笔圈出来。
格外醒目。
他继续翻。
本子一本接一本,记录着这些年的开支。
买菜、买米、水电、煤球……
大到电视冰箱,小到一包盐、一根针。
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母亲的字迹,从清秀到略显潦草。
不变的是那份细致。
最后一本,只用了不到一半。
最后一条记录,是三个月前。
“买降压药:二十四元五角。”
再往后翻,是空白页。
但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字迹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写的。
林安凑近看。
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欠安儿一个像样的家。”
林安盯着这行字,很久没动。
窗外传来亲戚告别的声音。
父亲在门口送客,说着客套话。
林安把账本重新包好,放进抽屉里。
他走出房间,客厅已经空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还在看他的本子。
“都走了?”林安问。
父亲“嗯”了一声。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
“明天我去银行,把礼金存了。”
“你妈转你那钱,你也尽快处理。”
“该办的事,早点办完。”
他说完,回了自己房间。
林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家。
家具都很旧了,但擦得干净。
墙上挂着老式挂钟,秒针咔嗒咔嗒走着。
这个家,从来没有热闹过。
但母亲在的时候,至少还有点温度。
现在,只剩下一片冷清。
04
林安一夜没睡好。
母亲的账本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心口。
天蒙蒙亮时,他起床了。
父亲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林安洗漱完,出门买了早饭。
油条豆浆,用塑料袋装着,拎回家。
父亲已经起来了,坐在餐桌旁看报纸。
“爸,吃早饭。”
父亲放下报纸,看了一眼。
“多少钱?”
“八块。”
父亲从钱包里掏出四块钱,放在桌上。
“我的那份。”
林安没接。
“爸,我请你。”
父亲把四块钱推过来。
“不用。”
“账要清。”
林安看着那四块钱,崭新的一张。
他忽然觉得可笑。
又觉得心酸。
他收起钱,坐下来吃早饭。
两人默默吃着,谁也不说话。
油条有点凉了,嚼起来费劲。
“今天我去银行。”林安开口。
“嗯。”
“妈那钱,我想取出来。”
“办后事用了一些,剩下的……”
父亲打断他。
“那是你的钱,你自己处理。”
他说完,继续吃油条。
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林安想起母亲账本里那些红笔圈出的条目。
“爸,妈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父亲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林安。
“谁不辛苦?”
“我也辛苦。”
“这个家,能维持到现在,不容易。”
林安想问,为什么要这样维持?
为什么要算得这么清楚?
但他没问出口。
父亲的脸上,有种不容置疑的神色。
吃完早饭,父亲收拾桌子。
他把塑料袋叠好,绑紧,放进垃圾桶。
动作一丝不苟。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他问。
“再请几天假。”
“先把妈的事处理完。”
父亲点点头。
“该处理的是要处理。”
“别耽误工作。”
林安出门时,父亲还在看报纸。
背影挺直,像一棵不弯的老树。
银行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
县城的银行,装修比城里旧一些。
柜台里坐着几个工作人员,没什么顾客。
林安取了号,等叫号。
他拿出手机,查看转账记录。
那五万多,安静地躺在他卡里。
他想着取出来,一部分还父亲垫付的医药费。
剩下的,存个定期。
以后父亲需要用钱的时候,再拿出来。
叫到他的号了。
他走到柜台前,递上银行卡和身份证。
“取钱?”
“对,全取。”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卡,在机器上操作。
她敲了几下键盘,忽然停住了。
抬头看了林安一眼。
又低头看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
眉头皱起来。
“先生,您稍等。”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小声说了几句。
挂断后,她对林安说。
“请您到贵宾室稍等一下。”
“我们经理马上过来。”
林安心头一跳。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就是有些手续需要核对。”
姑娘笑得有点勉强。
林安跟着她,走到旁边的贵宾室。
房间不大,摆着沙发茶几。
茶几上放着烟灰缸,很干净。
他坐下,心里有点不安。
母亲转钱的时候,他亲眼看着转账成功的。
短信通知也收到了。
能有什么问题?
门开了,进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三十多岁,戴着眼镜。
“林先生您好,我是大堂经理。”
男人坐下,手里拿着林安的银行卡和身份证。
“是这样,刚才柜员操作时,发现您的账户有些异常。”
“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