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初春,长沙城外细雨蒙蒙。周南女校创办人朱剑凡正与好友杨昌济闲谈时,一位二十五岁的青年踏进了朱家的客厅,灰布长衫,神采奕奕,他就是刚从湖南第一师范毕业不久的毛润之。当天,五岁的朱仲丽坐在窗边的小竹椅上,听着几位长者讨论“新民学会”的筹备细节,小女孩不时抬头张望,对面这位“毛叔叔”言谈间流露出的自信吸引了她的注意。
朱剑凡是书香门第,又大胆接受新思潮,把家产拿出来办学,这在保守的湘中乡绅里并不多见。杨昌济与他投缘,常把最出色的学生带来切磋。毛润之那天谈起“从改造个人入手,才有改造社会的可能”,语速不快,却掷地有声。朱剑凡抚着胡须,连连点头,随口招呼女儿:“过来,叫毛叔叔。”短短一句,勾起了毛润之柔和的笑意,也在朱仲丽心里埋下一粒崇敬的种子。
长沙的夏天来得急。1919年五四风雷传入湖湘,周南女校里连女学生都议论罢课和抵制日货。朱仲丽虽年幼,耳边却常听父亲与“毛叔叔”讨论北京学潮与巴黎和会,一家小院里弥漫着激荡的空气。那之后数年,毛润之赴京、去沪、再转井冈山,消息辗转传来,朱仲丽每次都听得入神,仿佛那是天边传回的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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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跳到1931年。朱仲丽在上海圣约翰大学医学院攻读妇产科学,课余参观义诊,见识到了城市底层民众的疾苦。医学训练使她养成条理与严谨,也增添了另一层思考:救人,不只在手术台,还在社会大潮里。1937年淞沪抗战爆发,炮火就在校园外轰鸣,她毅然辞去中央医院稳定职位,经香港、桂林一路辗转,向着陕北而去。
1938年深秋,延河水边天高云淡。延安保育院借来一匹骡子,送“朱医生”去枣园见主席。窑洞前黄土坡上,扫出半圈平地当晒场。朱仲丽下了骡,心口怦怦直跳——十余年未见,眼前那位伟人已是全国抗战的旗帜。可要开口叫“毛叔叔”?还是“毛主席”?她两手搓了又搓。
刚跨入洞口,她脱口一句长沙方言:“毛叔叔,您健旺?”话音甫落,又觉不妥,立正敬礼补上一句:“毛主席!”毛泽东朗声一笑,抬手示意坐下:“还是当年的小妹子!”一句暖语,紧张顿消。
炭火噼啪作响,谈话自然而去。朱仲丽汇报自己读书七年、实习两年,手术刀虽握得不久,却动过几百台剖宫产。毛泽东听完连连称赞:“乡里娃娃能读到这份上,不容易。”两人随后聊到北平、南京的难民现状,也谈起前方卫生防疫的短缺。窑洞里的气氛并不拘谨,更像老友久别重逢。
交谈间,朱仲丽敏锐地留意到毛泽东案头堆满文件,烟灰缸里燃剩半截香烟,脚边棉鞋仍沾着晨霜。医生的职业本能让她忍不住开口提出三个请求:一是每天抽空散步,活动筋骨;二是尽量减少吸烟,最好戒掉;三是务必按时吃早饭,再忙也要睡够。她说得郑重,却掩不住口音里的真诚。窑洞里静了两秒,毛泽东哈哈大笑:“小妹子成了大夫,说话比你父亲当年还厉害。”
几年后,王稼祥在苏联治疗伤势归来,身体仍虚弱。组织考虑到他的健康与翻译需求,将朱仲丽安排到身边协助。毛泽东半开玩笑地劝王稼祥:“这位朱医生脾气好,手也稳,你可要珍惜。”缘分自此延伸,两人在1941年结为伴侣。此事在延安窑洞里传为佳话,说毛主席的“眼光”总能点将,也能点姻缘。
抗战胜利后,朱仲丽随丈夫赴东北组建后方医疗体系。1948年辽沈、平津战役期间,担架队与野战医院人员不足,她带头把病房改成简易手术间,连夜做剖腹探查。当时她已经怀孕,却因剧烈呕吐和营养不良出现严重并发症。为了不拖队伍,她在沈阳一家平房里接受了紧急手术,失去了生育机会。外界有人替她惋惜,她却淡淡一句:“前方需要人,哪能顾得了小家。”
建国后,卫生部成立妇幼保健处,朱仲丽被任命为处长,主持起草《母婴保健试行条例》,奔走各省推行重点县示范。那几年,她行程超过十二万公里,平均两天换一地,有人戏称她是“坐着火车做产检的人”。不得不说,这股韧劲让不少后辈自愧不如。
1964年,她放下手术刀,转而整理笔记,将延安医疗和妇幼保健经验写成《陕北窑洞里的助产灯》。文字朴实,却被国内外医学期刊多次引用。之后十多年,她以“珠珊”为笔名写下小说《白求恩在晋察冀》《硝烟里的婴啼》等,用文学方式记录医疗战线的艰辛。有人问她为何不写回忆录,她笑答:“先把别人的故事写完,再轮到自己。”
进入耄耋之年,她依然每天清晨拉二胡半小时,午后读外文期刊,傍晚在院里踱步百来圈。昔日对毛泽东提出的三条健康建议,如今反而成了她自己的生活准则。亲友见她精神矍铄,常打趣:医者自医,真是最好的广告。她每次都摆手:“行医是分内事,可别当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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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冬,王稼祥去世,她替丈夫整理遗稿至深夜,仍无一句悲声。外面雪花飘落,她搓着手写下日期:“十二月二十一日,雪重,稼祥安息,余心安。”书桌旁,一张老照片静静立着——那是1918年毛润之第一次来访,少年与女童同在一隅,黄卷为伴,光影斑驳。
朱仲丽晚年客厅墙上挂着毛泽东在1940年送给她的条幅:“医道济世,女儿亦丈夫。”书法褪色,却见精神长存。客来询问当年延安趣事,她只淡淡地说:“那天若不是随口一句‘毛叔叔’,或许我就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言罢莞尔。
1997年深秋,她在北京协和医院平静辞世。遗物中有一本发黄的笔记本,扉页夹着三张纸,上书“散步”“戒烟”“早饭”六字。简单,却像一把钥匙,串起她与领袖、与时代的漫长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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