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仲夏,成都春熙路的一家小咖啡馆里,灯光昏黄。穿着笔挺蓝呢西装的李长亨把一卷香烟悄悄塞进桌角暗格,那里面裹着刚从中统档案室抄出的名单。隔着窗,他看见街对面巡逻的宪兵,心跳却并未加速。从十八岁那年埋头学联宣传起,他就明白,地下斗争比枪林弹雨更要冷静。
李长亨1915年生于四川安岳,兄长早年从事学生运动,他在讲义堂后排听多了进步言论,很快与同学周俊烈结识。1936年冬,两人一起去了延安,改名“李唯平”,在抗大短训时埋头苦学。半年后,中央南方局要他以“李碧光”的身份返回四川。他想上前线,却没有犹豫,“服从”一词他记得最牢。
返乡后,他先在县立高小混了个校务主任,表面教书,暗里拉线。可没多久,地方保警开始盯梢,他干脆南下成都。一次饭局,他借着撮合相亲的名义,与两位三青团干事同桌,话锋一转,便主动透露自己“愿为党国效命”。对方眼睛一亮,几周后,一纸介绍信把他送进成都中央军校政治研究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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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是,党组织不但默许他加帮结社,还时常叮嘱:“刀尖上跳舞,心底要干净。”李长亨牢记。政研班毕业,他顺势进入中统第三期训练班,在军统和中统之间周旋。两边互相掣肘,他却左右逢源:今天给军统抄写简报,明天把复写底稿交给地下交通员。靠这一手,他换来了中统“可靠干才”的评价。
1947年春,成都、重庆大逮捕风声鹤唳。李长亨坐在机要室,手里那份“抓捕要犯名单”像烙铁一样烫,他咬牙把半数名字划掉,另一半硬生生背了下来,深夜交给接头员。次晨搜捕开始,多名骨干得以提前转移,这一役让他在情报战史上占了浓墨一笔。
战场形势急剧逆转。1948年底,李长亨被召到南京。那时的国民党部队溃不成军,谁都怕带兵,他却主动领命出任45军312师副师长。外人以为他是求升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另有使命:削弱戒备,为解放军渡江铺路。于是便有了招募新兵不及训练、火炮散件缺失、电台频段混乱等“低级纰漏”,都被他装作无意办成。
1949年4月,东风吹拂,百万雄师横江而下。45军先是97师起义,紧跟着102师、312师被打得七零八落,一路向南狂奔。李长亨的算盘是混到台湾再作长谋,可俗话说“船到江心补漏迟”。4月末,他在宁杭公路口被华东野战军的一个营切断退路,最终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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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队伍里,李长亨不慌不忙,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忽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八十八师补训团长钱申夫。两人曾同住窑洞,如今一身解放军军服、一身国军将官呢子大檐帽,尴尬又亲切。李长亨快走几步,压低嗓音:“老钱,是我,中央军委的人。”钱申夫愣住,一时没想起那段延安旧事。李又补一句暗号,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才算对上号。
此后事情发展很快。钱申夫连夜向三野前委转报,电报发京师。四十八小时后,中央军委回电:“速送李长亨北平。”原本谨慎的战俘审查,因这纸电报戛然而止。至此,长达十三年的潜伏生涯宣告结束。
潜伏不是电影镜头里夸张的藏匿与枪声,它更像每日重复的麻木生活:穿帮会长衫,打酒楼交际,隔三岔五写“忠党爱国”文章,同时在蛋糕夹层里藏微缩胶卷。李长亨做惯了这种双面人,连妻子赵蜀芳也只当丈夫是能干的中统干部,直到1950年新政府统一登记,她才知道自己嫁了个共产党。
他留下的手稿原本很完整,可在动荡中毁去大半,现在能见的照片只有两张,还是洗印模糊的半身像。档案专家感慨,许多细节已无法考证;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从川西小镇的中学生,到国军少将,再到中央军委特别召回人员,这条曲折的暗流,为胜利节约了无数时间与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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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他被安排到国防部情报部门,继续低调做事。有人问他最危险的一刻,他笑答:“危险?那次在前线被俘,正好省了船票去台湾。”爽朗一句,把浓墨重彩的风浪轻描淡写。
历史书往往记录战役的炮火与旗帜,却很少写到这些背影连着后方补给线般的无声功勋。李长亨的故事提醒人们:一场胜利不只来自正面冲锋,还有暗夜灯下的针线活。没有那成百上千个像他一样在敌营里操刀的人,渡江不会那么顺畅,南京也不会那么快城头变幻。
他曾自嘲:“用过这么多名字,还是喜欢‘黎强’。董老起的,好记,也算对得起这条命。”如今再提“黎强”,知道的人不多了;可在一份份已解密的情报归档表上,“供者:黎强”依然醒目,那是硝烟散尽后最硬朗的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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