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阵子常去街心公园晒太阳,总能看见老周和他的保姆刘姐,老周快七十了,头发白得像顶了一蓬雪,刘姐看起来比他小十来岁,手里总攥着条旧毛巾,跟在老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老周走路慢左脚有点拖,刘姐就也放慢步子,手里提着个帆布凳子,随时准备放下让老周坐,两人话不多走到那片有太阳的空地,刘姐展开凳子扶老周坐下,自己就在旁边花坛沿上坐了,从兜里摸出个毛线活安安静静地织。
旁边下棋的老头们有时打趣,老周你这待遇皇帝也就这样了,老周就眯着眼笑一笑,不接话,刘姐也笑,低下头继续织她的毛线,手指翻动得很快,他们那种默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长久处出来的,听人说刘姐来照顾老周有十年了,老周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到头见不着一回就按月寄钱,十年前老周中风后行动不便就找了刘姐,讲好管吃住一天给三十块钱,让她帮着做饭洗衣扶着走动走动,那时候三十块还能买几斤肉,现在嘛也就够买把青菜。
十年是个什么概念,公园里的树苗都长成能遮阴的大树了,刘姐就这么一天三十块在老周家住了十年,她把这老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家里总飘着饭菜香,老周的脾气像块旧石头又硬又倔,有时嫌菜淡了,有时嫌电视声大了,刘姐总是好声好气地应着,下回就按他的意思改,我们旁人都觉得这怕是比好些原配夫妻还迁就。
老周身体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夜里咳嗽得像要把肺咳出来,刘姐屋里的灯就亮着,过一会就能听见倒水的脚步声,有年冬天老周又躺下了在医院住了小半个月,刘姐就在医院陪了小半个月回来人都瘦了一圈,老周能下床那天对刘姐说,辛苦你了,没你我可过不去,刘姐当时眼圈就有点红,转身去厨房盛粥,说您快别这么说趁热吃。
我们都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直到其中一个人先走不动,老周这几年身体居然缓过来一些,能自己拄着拐棍在屋里慢慢走几步了脸色也红润了些,今年开春他儿子回来了一趟开着小车,带着穿得很洋气的媳妇和孙子,那几天老周家阳台挂满了小孩的衣服热闹得很。
热闹过去小车开走了,公园里又见到老周和刘姐的身影,但感觉不一样了,老周坐下后刘姐还是坐在花坛边织毛线,可两人之间好像隔了层看不见的东西,老周常望着远处发呆,刘姐手里的线团有时会滚到地上。
后来就看不到他们了,听说是老周儿子给他找了个新保姆,住在附近,每天来做两顿饭打扫一下,按钟点算钱,我问,那刘姐呢,知情人撇撇嘴走了呗,老周跟她说自己现在能凑合动了不好再麻烦她,多给了她两个月,一天三十算十年搭伙的辛苦费。
那天下午我在超市门口远远看见了刘姐,她推着个旧行李箱,箱子大概没锁好侧面口袋露出一截毛线针,她站在路边看了半天公交车牌,好像不知道哪路车能带她去要去的地方,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一些,她抬起手慢慢把头发捋到耳后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的车来车往。
公园里下棋的老头偶尔还会提起老周,说新保姆做的菜咸,家里也没以前整齐了,老周现在不爱下楼总一个人在家坐着,说这些的时候大家都沉默一会,然后啪一声落下棋子,说,该你走了。
有些账是能算清的,一天三十,十年多少,乘以三百六十五天,有些东西是算不清的,比如三千多个早晨熬好的粥,夜里亮着的灯,还有花坛边上一个织毛线的安静侧影,这些大概都不在账本里,老周的新保姆大概不会知道,他左腿下雨天会格外疼,也不知道他喝汤前喜欢先吹三下,这些琐碎的东西跟着那个旧行李箱一起走了。
太阳还是每天照在公园那块空地上,花坛边的石头被坐得光滑,只是再没有一个织毛线的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另一段衰老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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