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玄关那面墙,颜色是我亲手挑的。
淡淡的米灰,衬着地砖的暖白。
墙漆干透那天,我在那儿站了很久,想着要挂一幅小画。
现在墙上全是窟窿。
石膏碎块和瓷砖渣混在一起,堆在门口。
我躲在卫生间里,反锁了门。
外面是重物砸地的闷响,玻璃碎裂的尖啸,还有男人粗野的笑骂。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
手指很稳,一个一个按下数字:1、1、0。
门外,婆婆的声音穿透混乱传来。
“凌薇啊,你开开门。”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立辉是你弟弟,他还小,不懂事……”
我听着。
那些话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模糊,扭曲。
警察问我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我说了地址。
然后我听见自己补充了一句,声音平静得陌生:“损失大概两百万。”
“主犯一名,从犯十名左右。”
“我拒绝和解。”
电话那头顿了顿。
门外的砸打声,突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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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装修公司的监理打来电话,说最后一遍面漆下午能刷完。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心已经飞到了城东的新房。
那房子是我和沈立轩攒了五年钱买的。
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学区也好。
签合同那天,我俩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站了很久。
沈立轩搓着手,说终于有家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冰凉的水泥地。
那时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下班时天色已暗。
我绕路去新房看了一眼。
工人都走了,屋里还飘着淡淡的漆味。
灯光一开,米灰色的墙面温温柔柔地铺展开来。
厨房的橱柜装了,卫生间的瓷砖贴了,阳台的推拉门也安好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想象着家具搬进来后的样子。
沙发要浅灰色的,地毯带点暖黄。
儿童房暂时空着,但朝南,阳光很好。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立轩的微信:今晚加班,你先吃。
我回了个“好”字。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七天晚归。
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他是技术骨干,忙是正常的。
我这么告诉自己。
开车回现在租住的小区时,堵车了。
长长的车流亮着尾灯,一动不动。
我摇下车窗,晚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婆婆梁凤兰。
“凌薇啊,立辉说想来看看你们新房。”
“这周末你们有空吧?”
“妈也一起过来,给你们暖暖房。”
我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沈立辉是沈立轩的弟弟,比我小四岁。
二十八了,没个正经工作。
前几年开奶茶店赔了钱,后来跑网约车,嫌累,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
现在据说在跟人合伙搞什么电商,整天待在家里对着电脑。
婆婆提起他,总说“我儿子脑子活,就是还没碰到机会”。
我回了句:“这周末可能还有收尾工作,乱糟糟的。”
“等下周末彻底弄好了,再请妈和立辉来。”
消息发出去,婆婆没再回。
到家已经八点半。
我把昨天的剩菜热了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新闻里在播什么,我没听进去。
脑子里盘算着还要买哪些软装,窗帘选什么颜色,空调什么时候安装。
十点多,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立轩进来了,脸上带着疲惫。
他脱了外套,走到餐桌边看了看空盘子。
“又吃剩菜?”
“一个人,懒得做。”
他在我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
“项目快上线了,忙过这阵就好了。”
“嗯。”
“新房那边怎么样了?”
“漆刷完了,下周装灯和开关。”
他点点头,起身去倒水。
背影在灯光下有些佝偻。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加班。
但那时候,他回到家总会抱抱我,说老婆辛苦了。
现在呢?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妈刚才发微信,”我说,“说这周末想和立辉来看新房。”
沈立轩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你怎么说?”
“我说下周末。”
他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动。
“也好。”
沉默了一会儿。
“立辉最近好像又在找项目,”沈立轩的声音有点含糊,“妈挺着急的。”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转移了话题。
“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夜里躺在床上,我俩背对着背。
他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沉重。
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
新房的味道,好像还留在鼻尖。
那是我想要的生活的味道。
干净,明亮,有条不紊。
不像现在,一切都蒙着一层说不清的灰。
02
周六上午,我和沈立轩还是回了趟新房。
灯具都装好了,开关面板也安上了。
工人在做最后的保洁,吸尘器的嗡嗡声充斥着房间。
沈立轩检查着电路,一个个试开关。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
绿植刚种上,还没长开,但已经有了雏形。
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传得很远。
这就是我想要的。
一个稳定的,可以计划未来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婆婆。
“凌薇啊,你们在新房吧?”
“妈和立辉正好在附近,上来看看。”
我皱了皱眉。
“妈,不是说下周末吗?现在屋里还在保洁,乱得很。”
“没事没事,就看看。”
电话挂了。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婆婆梁凤兰走在前面,穿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烫得蓬松。
沈立辉跟在她身后,牛仔裤,卫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哎哟,这房子真亮堂!”
婆婆一进门就扬起声调。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手指摸了摸墙面。
“这颜色选得好,不刺眼。”
沈立辉把塑料袋放在地上,里面是几个苹果和香蕉。
“嫂子,哥,”他咧开嘴笑,“给你们带点水果。”
沈立轩点点头:“坐吧,喝水吗?”
“不渴不渴。”
沈立辉没坐,他在房子里转悠起来。
主卧,次卧,书房,厨房,卫生间。
每一间都进去看了看。
我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看得特别仔细。
手在橱柜台面上按按,推拉门的轨道试试,窗户开关也掰了掰。
“这装修花了不少钱吧?”他扭头问我。
“还好,预算内。”
“多少钱?”他问得很直接。
我顿了顿:“硬装加部分主材,二十多万。”
“啧啧,”他摇头,“真舍得。”
婆婆在客厅喊:“立辉,过来吃水果。”
我们回到客厅。
婆婆已经削好一个苹果,递给沈立辉。
她自己拿起一个香蕉,慢慢剥皮。
“立轩啊,”她咬了一口香蕉,“这房子贷款多少?”
沈立轩正在检查插座,头也没抬:“一百五十万。”
“月供呢?”
“八千多。”
婆婆的眉毛挑了起来:“这么高?你俩工资够吗?”
“省着点,够。”我说。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凌薇工资高,我知道,”她笑了笑,“但女人嘛,也不能太拼。”
“以后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沈立辉啃着苹果,眼睛还在四处打量。
“哥,这小区房价现在多少了?”
“买的时候四万多一平,”沈立轩说,“现在可能涨了点。”
“那就是五百多万啊,”沈立辉吹了声口哨,“你们真行。”
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拍手。
“妈,你看我哥我嫂子,多厉害。”
“我也得加油,赶紧买套房,娶个媳妇。”
婆婆叹了口气:“你呀,就是没碰上好机会。”
“要不让你哥你嫂子帮帮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立轩终于从插座那边抬起头:“妈,我们刚买完房,手上也紧。”
“知道知道,”婆婆摆摆手,“妈就是随口一说。”
她又拿起一个香蕉,这次递给了我。
“凌薇,吃水果。”
我接过,没吃,放在茶几上。
保洁工人做完活,收拾工具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沈立辉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哥,这阳台能封吗?”
“物业不让封。”
“可惜了,封起来能多好几平呢。”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
婆婆起身去卫生间。
沈立轩跟过去,大概是告诉她马桶怎么用。
客厅里只剩我和沈立辉。
他转过身,背靠着阳台栏杆。
“嫂子,你们这房买得真是时候。”
“现在限购这么严,想买都买不了。”
我没说话。
他弹了弹烟灰:“我最近看中一个项目,搞社区团购的。”
“启动资金大概要三十万。”
“要是成了,一年回本,后面都是赚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沈立轩有点像,但更灵活,也更飘忽。
“那你加油。”我说。
他笑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嫂子,你说我要是开口,我哥能借我点吗?”
“你可以问他。”
“他肯定听你的,”沈立辉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谁不知道我们家,嫂子说了算。”
这话带着刺。
我站起身:“我去看看妈。”
卫生间里,婆婆正在试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她用手接了一点,抹在脸上。
“这水压挺足。”
沈立轩站在她身后,脸色有点疲惫。
“妈,你们一会儿怎么回去?”
“坐地铁,”婆婆关上水龙头,“立辉说请我吃饭,就在附近。”
她擦干手,转过身来。
“立轩啊,妈知道你难。”
“但你弟弟也不容易,二十八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没房,谁跟他?”
沈立轩沉默着。
婆婆拍了拍他的胳膊。
“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点。”
“妈不逼你,你自己掂量。”
她走出卫生间,声音又扬起来。
“立辉,走了,妈饿了。”
沈立辉从客厅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开关面板的包装盒。
“嫂子,这面板挺好看,什么牌子的?”
我看了眼:“西门子的。”
“贵吧?”
“还行。”
他笑了笑,把盒子扔回地上。
“走了,哥,嫂子。”
“下周末再来,到时候房子应该都弄好了吧?”
我没回答。
沈立轩送他们到门口。
电梯来了,婆婆和沈立辉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前,婆婆还朝我挥了挥手。
“凌薇,记得常回来吃饭啊。”
门关上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
我走回屋里,看着地上那个被沈立辉扔下的开关面板盒子。
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沈立轩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累了?”我问。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立辉就是随口一说,他不会真开口借钱的。”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沈立辉刚才扔的烟头还在地上。
我捡起来,也扔进垃圾桶。
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楼下,婆婆和沈立辉的身影正走出小区大门。
沈立辉搂着婆婆的肩膀,两人在说什么。
婆婆仰头看着他笑,那笑容我在家里很少见到。
“收拾一下,回去吧。”沈立轩说。
我关好窗户,检查了一遍水电。
锁门时,钥匙转动的声音很清脆。
这是我们的家。
我握紧了钥匙。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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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周末,婆婆和沈立辉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们还带了个女孩。
女孩叫小雅,瘦瘦的,化了挺浓的妆,穿着短裙和长靴。
沈立辉介绍说是他女朋友。
“嫂子好,”小雅声音细细的,“辉哥老提起你们,说你们可厉害了。”
我笑笑,请他们进来。
新房已经基本完工。
家具上周送来了,沙发、餐桌、床,都摆好了。
只剩下一些软装和小物件还没到。
婆婆一进门就“哟”了一声。
“这沙发真大气,得不少钱吧?”
“网购的,性价比还行。”我说。
小雅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眼睛亮亮的。
“辉哥,这房子真好。”
“以后咱们也买这样的。”
沈立辉搂住她的肩膀:“买,肯定买。”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试了试软硬。
“凌薇啊,你们这就算搬进来了?”
“还得散散味儿,下个月吧。”
“那正好,”婆婆拍了下手,“立辉和小雅打算年底结婚。”
“正愁没地方住呢。”
我正要去倒水,手停在半空。
沈立轩从书房走出来,听到这话也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
“我说,立辉年底结婚,”婆婆笑眯眯的,“但现在租房太贵,他们小两口又没积蓄。”
“我想着,你们这新房反正空着,先让他们住一阵。”
“等他们攒够钱买房了,再搬出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小雅依偎在沈立辉怀里,眼睛期待地看着我们。
沈立辉咧着嘴笑:“哥,嫂子,帮帮忙呗。”
“我们就住次卧,不影响你们。”
“等你们要搬进来了,我们肯定搬走。”
我放下水壶。
“立辉,这房子我们也是刚装修好。”
“而且马上要入住了,不方便。”
沈立辉的笑容淡了点。
“嫂子,就几个月,最多半年。”
“我保证把房子当自己家一样爱惜。”
婆婆也开口:“凌薇啊,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立辉是你弟弟,他结婚是大事。”
“你们做哥哥嫂子的,不能眼看着不管吧?”
我看着沈立轩。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裤缝。
“妈,”他终于开口,“这房子是凌薇挑的,装修也是她盯的。”
“我们……我们自己也急着住。”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
“立轩,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弟弟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们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沈立辉松开小雅,走到沈立轩面前。
“哥,我小时候你可疼我了。”
“记得我上初中那会儿,你想买双球鞋,妈没给钱。”
“你攒了两个月早饭钱,最后还是给我买了双鞋。”
“你说我就一个弟弟,得宠着。”
沈立轩的喉结动了动。
“立辉,那是两码事。”
“怎么就是两码事了?”沈立辉声音高起来,“现在你有了房,有了老婆,就不要弟弟了?”
小雅拉了拉他的胳膊:“辉哥,别这样。”
“你别管,”沈立辉甩开她,“我就问问,这忙你们帮不帮?”
我看着这一家人。
婆婆坐在沙发上,眼神严厉。
沈立辉梗着脖子,脸红红的。
沈立轩像根木头似的站着。
还有那个小雅,不知所措地搅着手指。
“不帮。”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我。
沈立辉眯起眼睛:“嫂子,你说什么?”
“我说,不帮。”
我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手很稳,水一点没洒。
“这房子是我和立轩的婚房。”
“我们辛苦五年才买下来,装修花了三个月。”
“不是给任何人过渡用的。”
婆婆猛地站起来。
“吴凌薇,你这话说得太绝了吧?”
“立辉是立轩的亲弟弟,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放下水杯,“一家人会这么逼我们吗?”
“妈,立辉二十八了,不是十八。”
“他要结婚,应该自己想办法,而不是来占哥哥嫂子的新房。”
沈立辉的脸彻底黑了。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
“嫂子,我最后问一次。”
“这房子,借不借?”
“不借。”
空气凝固了。
沈立辉盯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瘆人。
“好,好,我记住了。”
他转身拉起小雅的手。
“妈,我们走。”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发抖。
“吴凌薇,你今天把话说这么绝,以后别后悔!”
“立轩,你就这么看着你媳妇欺负你妈和你弟弟?”
沈立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立辉已经摔门出去了。
重重的关门声在楼道里回荡。
小雅小跑着跟出去。
婆婆狠狠瞪了我一眼,也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沈立轩。
还有满屋子新家具的味道。
沈立轩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双手捂住脸。
“你满意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我亲手布置的家。
米灰色的墙,浅灰色的沙发,暖黄色的地毯。
一切都那么美好。
也那么脆弱。
“沈立轩,”我说,“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可以说出来。”
他放下手,眼睛有点红。
“我没说你错。”
“但你说话可以委婉一点。”
“委婉?”我笑了,“委婉的结果就是他们下个月直接搬进来。”
“你信不信?”
他不说话了。
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
婆婆和沈立辉正走出小区。
沈立辉走得很快,婆婆小跑着才能跟上。
小雅跟在最后,低着头。
“沈立轩,”我背对着他,“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
“如果你觉得你妈和你弟弟更重要,我们可以现在就说清楚。”
身后传来他的叹息。
“凌薇,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不想把关系搞这么僵。”
“僵?”我转过身,“从他们开口要借新房开始,关系就已经僵了。”
“不是我搞僵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想抱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知道你委屈。”
“但妈年纪大了,立辉又不懂事……”
“所以他们就可以欺负我们?”我看着他的眼睛,“沈立轩,你是个丈夫。”
“你得站我这边。”
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站你这边。”
“但方式可以温和一点。”
我没再说话。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那天下午,我们早早离开了新房。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
等红灯时,沈立轩忽然说:“立辉应该就是一时冲动。”
“过几天就好了。”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车流。
没告诉他,沈立辉临走时的眼神,不是冲动。
那是恨。
我见过那种眼神。
小时候邻居家孩子抢我玩具,我没给,他也是那样看我的。
后来他把我玩具偷出来,扔进了河里。
有些人,得不到的,宁可毁掉。
04
事情过去一周,风平浪静。
婆婆没再打电话,沈立辉也没动静。
沈立轩松了口气,说看来他们想通了。
我也以为是这样。
直到那天晚上,我清理手机内存时,看到了银行APP的推送。
“您尾号3478的储蓄卡于XX日转账支出20000元。”
我愣了一下。
那张卡是我和沈立轩的联名卡,平时用来还房贷和家庭开支。
但最近没有大额支出。
我点进去看详情。
转账对象是沈立辉。
时间是三天前。
正好是沈立轩说公司发项目奖金那天。
他说奖金不多,就两万块,已经存进家庭账户了。
现在看来,不是存进去,是转出去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卧室的床边。
浴室里传来水声,沈立轩在洗澡。
水声停了。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怎么不开灯?”
“沈立辉找你借钱了?”我问。
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
“三天前,你转了两万块钱给沈立辉。”
“用的是我们的家庭账户。”
沈立轩慢慢放下毛巾。
“你查我账?”
“推送自动弹出来的,”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解释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
“立辉说他那个项目急需资金周转。”
“就借两万,下个月还。”
“下个月还?”我笑了,“他拿什么还?”
“他说项目成了就有钱……”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站起来,“沈立轩,他之前怎么说的?”
“要借三十万启动资金,现在只要两万?”
“这是试探,你看不出来吗?”
沈立轩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就算是试探,两万块钱,帮弟弟一下怎么了?”
“我们家是缺这两万块钱吗?”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陌生。
“不缺,”我说,“但我们家的钱,每一分都有计划。”
“房贷,装修贷,马上要交的物业费,暖气费。”
“还有我们自己的生活费。”
“沈立辉二十八岁了,他不是孩子。”
“他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自己赚?”
沈立轩走到衣柜前,用力拉开柜门。
“因为他是我的弟弟!”
“我妈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
“她哭,说她没本事,帮不了立辉。”
“说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娶不上媳妇。”
他拿出一件睡衣,攥在手里。
“凌薇,我知道你瞧不起立辉。”
“觉得他没出息,啃老。”
“但他是我亲弟弟,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睛。
心里那股火,慢慢冷了下去。
“所以你就瞒着我,把钱转给他。”
“不是瞒着你,”他声音低下来,“我是想等他还了钱再告诉你。”
“他要是还不了呢?”
“他会还的。”
“你怎么知道?”
沈立轩不说话了。
他把睡衣扔在床上,背对着我。
“凌薇,有时候我觉得你太冷静了。”
“太算计了。”
“一家人之间,非要算得那么清楚吗?”
我走到他面前。
“沈立轩,你听清楚。”
“我不是算计,我是想保护我们的家。”
“你妈,你弟弟,他们不是在帮你,是在吸你的血。”
“你看不明白吗?”
他猛地转过身。
“那是我妈!那是我弟弟!”
“难道要我跟你一样,六亲不认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痕。
我看着那道光,慢慢开口。
“沈立轩,我们结婚四年了。”
“第一年,你弟弟开店缺钱,你给了三万。”
“你说是他借的,会还。”
“他没还。”
“第二年,他开车撞了人,赔不起,你出了两万。”
“你说是一家人,不能不帮。”
“第三年,他说要跟人合伙,找你借五万。”
“你给了,说这是最后一次。”
“现在第四年,他又来了。”
“这次是两万,下次是多少?”
“三十万?五十万?还是我们这套房子?”
沈立轩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都记得?”
“我当然记得,”我说,“因为每一次,我都在等你醒悟。”
“等你明白,无底线的帮忙不是爱,是纵容。”
“但你没有。”
他颓然坐倒在床边。
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每天都在给我打电话,哭,骂,说我不孝。”
“立辉也找我,说他走投无路了。”
“我能怎么办?我是他哥啊……”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看着这个男人。
我爱了五年的男人。
此刻蜷缩在床边,像个无助的孩子。
心忽然软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沈立轩,”我蹲下来,看着他,“你是我丈夫。”
“我们的家,是我们两个人的。”
“如果你选择永远站在你妈和你弟弟那边,那我……”
我没说完。
但他听懂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凌薇,别逼我。”
“不是我逼你,”我站起来,“是他们在逼你。”
“而你在逼我。”
那晚我们没再说话。
背对着背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半夜,我听见他轻声说:“对不起。”
我没回应。
假装睡着了。
但眼泪悄悄流下来,渗进枕头里。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就算粘起来,也永远有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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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新房散味的最后一周,我请假去收拾。
软装都到齐了,窗帘挂上了,地毯铺好了。
绿植也买了几盆,摆在阳台和客厅角落。
屋里终于有了生活的气息。
我跪在地上,擦着最后一块地砖。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是物业。
“吴女士,有位沈先生说是您弟弟,要上来找您。”
“我让他登记,他说不用,直接上去了。”
我心里一紧。
“他长什么样?”
“二十八九岁,穿黑色夹克……”
话没说完,门铃响了。
很急,连续不断。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
沈立辉站在外面,脸贴着门,看不清表情。
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穿着工装,手里拎着工具箱。
我没开门。
“沈立辉,有事吗?”
“嫂子,开门,”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有话跟你说。”
“就在门外说。”
“你开门,是关于我哥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里面的木门。
防盗门还锁着。
沈立辉的脸出现在铁栅栏后面。
他瘦了点,眼睛下有黑眼圈。
身后那两个男人站在楼道里抽烟,没往这边看。
“什么事?”
沈立辉咧开嘴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嫂子,新房收拾得挺好啊。”
“有事说事。”
他收起笑容。
“我哥出事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出什么事?”
“他工作上出了大错,公司要追究责任。”
“可能要赔钱,也可能……会丢工作。”
我握紧了门把手。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没跟我说?”
“就这两天,”沈立辉说,“他不敢告诉你,怕你担心。”
“他找我商量,我也没办法。”
“但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顿了顿,凑近铁门。
“嫂子,你把新房卖给我。”
“我出一万块钱,过户到我名下。”
“这样就算我哥公司要追债,也动不了这套房子。”
“等风头过了,我再把房子还给你们。”
看着那双和沈立轩相似,但更狡猾的眼睛。
“沈立辉,”我说,“你觉得我傻吗?”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你这个谎编得太烂了。”
“沈立轩要是真出了事,第一个告诉的人是我,不是你。”
“而且,”我顿了顿,“就算真出了事,我们也不会把一百万的房子一万块卖给你。”
“那是犯法的。”
沈立辉的脸沉了下来。
“嫂子,我是为你们好。”
“我哥现在焦头烂额,你就别给他添乱了。”
“把房子过户给我,我帮你们保住财产。”
“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笑了。
“沈立辉,你想要这套房子,可以直接说。”
“不用编这种故事。”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
“吴凌薇,我给你脸了是吧?”
“我好心好意来帮你,你就这态度?”
“好心好意?”我盯着他,“你想一万块钱买走我们一百万的房子。”
“这叫好心?”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扔了烟头,走过来。
“辉哥,怎么说?”
沈立辉没理他们。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最后问一次。”
“这房子,你卖,还是不卖?”
“不卖。”
他点点头。
往后退了一步。
“行,吴凌薇,你记住了。”
“这是你自己选的。”
他对那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从工具箱里拿出锤子和撬棍。
我立刻关上木门,反锁。
“你们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