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阳光白得晃眼。
我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原本要带给她的栗子蛋糕。
她穿着那件新买的米白色连衣裙,从酒店旋转门里走出来。
手臂很自然地穿过那个陌生男人的臂弯。
她仰着脸对男人笑,是我很久没见过的、带着点娇憨的神情。
男人伸手,很轻地拍了两下她的脸颊。
我的血“轰”地一声冲上头顶。
蛋糕盒子从手里滑下去,落在脚边。
我迈开腿,横穿马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从耳边掠过。
酒店门口的保安突然冲了过来。
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
“哥!”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子弹,“看清楚再动!”
他的眼神扫过酒店大门,又快速落回我脸上。
“你是第几个找上来的?”
“你先动手,里面人能立刻把你送进去信不信?”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在我的裤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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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雅婷接电话开始背人的时候,大概是一个月前。
起初我没在意。
谁还没点不方便当着家人面说的电话呢。
可后来,这电话总在深夜来。
客厅的钟刚敲过十一点,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她看一眼屏幕,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然后拿起手机,趿拉着拖鞋去阳台。
阳台门被她轻轻带上,但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我靠在床头,能听见她压得很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能听出语气,不是公事公办的腔调,倒像是……在安抚,或者商量什么。
有时候还会沉默很久,只有夜风吹动窗帘的簌簌声。
等她回来,身上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气。
钻进被子里,背对着我,半天不动弹。
我问她:“谁啊,这么晚?”
她含混地说:“公司的事,烦死了。”
手却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尖有点凉。
我侧过身,看见她闭着眼,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动。
那是一种疲倦的、不想多谈的姿态。
我也就没再追问。
我们结婚七年,一直算是别人眼里和睦的那一类。
我在广告公司带项目,忙起来昏天黑地。
她在贸易公司做行政,琐碎但规律。
生活像一条平稳的河,没什么惊涛骇浪,但也少了点鲜活的水花。
我以为这就是常态。
直到我偶然发现,她开始删聊天记录。
那天早上她起晚了,匆匆忙忙去洗漱,手机就扔在餐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预览。
“婷姐,那边催得紧,你看……”
后面的话没显示全。
等我再想看时,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她擦着脸从卫生间出来,很自然地把手机揣进口袋。
我问:“谁催得紧?工作上又有麻烦?”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笑:“一个难缠的供应商,总想改付款方式,不用理他。”
笑容有点勉强,眼神飘向门口鞋柜上摆着的合照。
那是我们蜜月时在海边拍的,两个人都被晒得黝黑,笑得牙不见眼。
我心里那点疑虑,像水底的暗礁,悄悄冒了个头。
但很快又被日常的琐碎淹没了。
送孩子去幼儿园,早高峰堵车,公司开不完的会,改不完的方案。
晚上回家,她系着围裙在厨房炖汤,热气氤氲了她的侧脸。
孩子围着我们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趣事。
那一刻,我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也许真是工作压力太大。
我盘算着,等这个项目结案,就请个年假,带她和孩子出去走走。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踏实了点。
可半夜,那电话又来了。
这次她去了更远的客厅,声音压得更低。
我躺在床上,听着隐约的窸窣声,睡意全无。
黑暗中,我忽然觉得,身边这个睡了七年的人,好像有点陌生了。
02
周三晚上吃饭时,董雅婷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像是随口提起。
“对了,下周三到周五,我得去邻市开个会。”
“行业峰会,我们公司有个展位,得去盯着。”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去几天?住哪儿定了吗?”
“三天两晚,酒店公司统一订了,不用担心。”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就是孩子得麻烦你接送几天。”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说,“你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晚上别一个人乱跑。”
她点点头,继续吃饭。
可她的眼神没落在饭菜上,而是盯着餐桌中间的那瓶假花,有点出神。
吃完饭,她早早进了卧室。
我陪孩子搭了会儿积木,洗漱完进去,看见她正蹲在衣柜前整理行李。
一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摊开在地上。
她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条裙子放进去。
那是一条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收腰,V领,款式有点正式,但又透着些妩媚。
我记得这条裙子。
上个月她逛街回来,兴致勃勃地试给我看,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当时我还说,这颜色衬得她皮肤白,好看。
可她当时撇撇嘴:“好看是好看,但也没什么场合穿,先放着吧。”
现在,这条“没什么场合穿”的裙子,被仔细地叠好,放在了行李箱最上层。
旁边还有一件黑色的蕾丝内衣,也是新的,标签还没剪。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行业峰会?
我参加过不少类似的会议,大多是西装革履,商务休闲为主。
穿这么一条醒目的丝绒连衣裙去参会,似乎有点过于隆重了。
“就带这条裙子?”我靠在门框上,状似无意地问。
她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嗯,想着晚上可能有个交流晚宴,带件正式点的。”
“晚宴要穿这么红?”
“红色……显眼点嘛,说不定能多认识几个客户。”她语气轻松,把裙子往里掖了掖,又拿出两件普通的衬衫和裤子盖在上面。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有点刺耳。
她站起身,把箱子推到墙角,拍了拍手。
“收拾好了,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抱了我一下,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发丝间的香味,是我熟悉的那个牌子。
可我抱着她,却感觉不到以往的踏实。
那条酒红色的裙子,像一小团火,灼着我的眼睛。
夜里我做了个混乱的梦。
梦见她在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里往前走,穿着那条红裙子。
我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
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
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
门关上之前,我好像看见里面有个模糊的男人身影。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旁边的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看了她很久,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
倒了杯冷水,一口气喝下去,冰凉的感觉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里。
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住了多年的家,安静得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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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整天,我工作都心不在焉。
方案写了几行就写不下去,盯着电脑屏幕,眼前晃动的却是那条酒红色的裙子。
下午三点,我找了个借口,跟同事说要去客户那儿送份文件。
车子开出公司车库,我却鬼使神差地拐向了董雅婷公司的方向。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微微出汗。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在验证一个让我极度不安的猜测。
我把车停在她公司马路对面的临时车位。
透过车窗,能清晰看到那栋熟悉的写字楼玻璃幕墙。
她公司在十二层。
我抬起头,数着窗户,找到她部门大概的位置。
几扇窗户都紧闭着,反着光,什么也看不清。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抽了两根烟。
最后还是推开车门,穿过马路,走进了写字楼大厅。
前台坐着个圆脸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
我走过去,敲了敲台面。
女孩抬起头,看到我,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找董雅婷,行政部的。”
“董姐啊……”女孩低头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她今天调休了,不在公司。您有急事可以打她电话,或者我帮您转接她部门其他同事?”
调休?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昨天根本没提今天调休的事。
“哦,没事,不用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谢谢啊。”
我转身走出大厅,阳光刺眼。
站在台阶上,我掏出手机,找到董雅婷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来。
“喂,老公?”她的声音传过来,背景有些嘈杂。
“在哪儿呢?我刚顺路到你们公司楼下,想接你下班,前台说你调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啊……是,临时有点不舒服,就请了半天假。”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一点,“现在在外面买点东西。”
背景音里,隐约有舒缓的钢琴声飘过来。
还有模糊的人声,广播声。
那钢琴曲调我很熟,是那首《致爱丽丝》。
很多酒店的大堂咖啡厅,都喜欢放这个曲子。
“不舒服?怎么了?严不严重?”我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头疼,老毛病了,买了药就回去。”她顿了顿,“你别过来了,我这就往回走了。”
“你在哪个药店?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已经在车上了。”她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急促,“晚上想吃什么?我顺道买点菜回去。”
“随便吧。”我说,“你开车小心。”
“知道了,先挂了啊。”
电话干脆利落地断了。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写字楼门口,听着手机里的忙音。
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那曲隐约的《致爱丽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头疼,调休,酒店大堂的钢琴声。
还有那条躺在行李箱里的红裙子。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碰撞,拼凑出一副我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我回到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点了第三根烟,却没抽,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然后断裂,掉在裤子上。
直到烟头烫到手指,我才猛地回过神。
把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挪动。
两旁霓虹渐次亮起,把城市装扮得流光溢彩。
可我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车窗外的世界,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董雅婷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静。
谁也没再提起调休、电话或者裙子。
日子表面上照常过。
她按时上下班,晚上辅导孩子功课,偶尔在阳台接那些电话,只是次数好像少了点。
我加班,应酬,回家陪孩子玩,和她聊些不痛不痒的家常。
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一面有了细密裂痕的玻璃,看着还是完整的,轻轻一碰,可能就碎了。
周五下午,我因为一个方案提前通过,心情难得轻松了一点。
想着早点回去,也许可以一家人出去吃顿饭。
刚把车开进小区,就看见岳母许玉琤从单元门里出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挺沉的布包袱,脚步有些匆忙,低着头,差点撞上我的车头。
我赶紧按了下喇叭,降下车窗。
“妈?您怎么来了?”
许玉琤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用笑容掩饰过去。
“弘益啊,下班了?我……我来给雅婷送点东西。”
她把那个布包袱往上提了提。
那包袱用的是老式的蓝底白花布,洗得有些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雅婷还没回来吧?您怎么不多坐会儿?”我停好车下来。
“不坐了不坐了,家里还有点事。”她把包袱往我手里一塞,“这是雅婷以前的一些旧东西,我收拾屋子翻出来的,你拿给她。”
包袱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像是装着书本或者硬物。
“妈,您脸色不太好,没事吧?”我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很重,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没事,就是没睡好。”她摆摆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你赶紧上去吧,我走了。”
说完,她几乎是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不像她平时从容的样子。
我提着包袱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
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岳母和董雅婷的关系,一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不像别的母女那样亲热,客气居多。
以前我问过董雅婷,她只说母亲性格比较淡,不喜欢太黏糊。
我也就没再多想。
提着包袱上楼,开门进屋。
家里安静得很,孩子还在幼儿园没接回来。
我把包袱放在餐桌上,蓝花布系得挺紧,打了个死结。
我找来剪刀,小心地把结剪开。
包袱皮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些旧课本,几本发黄的日记本,几个褪了色的毛绒玩具,还有一本厚重的相册。
确实是些有年头的旧物。
我随手翻了翻相册。
前面多是董雅婷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
翻到中间,有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
是十几岁的董雅婷,穿着蓝白校服,站在一个男人身边。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个子不高,面容朴实,穿着一件有些旧的夹克,手搭在董雅婷肩膀上。
两人对着镜头笑,看起来很亲昵。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和表舅曹建军合影,摄于人民公园。
曹建军?
这个名字我完全没听董雅婷提起过。
表舅?哪边的表舅?
我拿着照片,仔细看那个男人。
眉眼很普通,是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董雅婷靠在他身边,神情是放松的、信赖的,和后来她与岳母合影时那种略显僵硬的笑容完全不同。
我继续翻看包袱里的其他东西。
在几本旧课本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我抽出来,里面是几张汇款单的复印件。
收款人都是“曹建军”,汇款人则是许玉琤。
金额不大,三五百,一两千,时间断断续续,跨度有好几年。
最近的一张,也是大半年前的了。
汇款附言栏里,写着“药费”或者“生活费”。
一个需要接济的穷亲戚?
为什么董雅婷从来没提过?
岳母今天送来这些东西,那慌张的神色,又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桌上摊开的旧物,还有那张合影。
照片上的少女笑容灿烂,毫无阴霾。
可我觉得,这些蒙着灰尘的东西背后,似乎藏着我们这个家庭从未触及的角落。
一些被刻意遗忘,或者隐瞒的往事。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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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董雅婷“出差”的日子到了。
周三早上,她起得很早,化了个比平时更精致的妆。
眼线勾勒得恰到好处,口红选了偏玫红的色调,衬得她气色很好。
她穿上那件酒红色丝绒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站在玄关镜子前最后整理头发。
“我走了啊,三天后就回来。”她弯腰亲了亲还在吃早餐的孩子,“在家听爸爸话。”
然后又走到我面前,抬手帮我理了理衬衫领子。
指尖碰到我脖子皮肤,有点凉。
“你自己也注意休息,别总熬夜。”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含着水光。
“嗯,路上小心,到了发个信息。”我说。
她点点头,拉起那个银色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驶远的声音。
孩子仰起脸问:“爸爸,妈妈要去很久吗?”
“不久,几天就回来了。”我摸摸他的头,“快点吃,爸爸送你去幼儿园。”
送完孩子,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公司。
我把车开到离家不远的一个便利店门口,停下。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我之前从没想过会用的APP——一个车辆定位软件。
密码是董雅婷的生日。
她的车,当初是我去办的牌照,装导航时,我偷偷关联了这个。
以前觉得是多此一举,甚至有点不尊重她。
现在,却成了我窥探她行踪的唯一途径。
屏幕上的小红点,代表她的车,正在城市道路上平稳移动。
方向,确实是朝着出城的高速口。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一阵卑劣和羞愧。
也许真是我多心了。
她只是去开个会,那条裙子,也许晚宴真的很重要。
我正准备关掉APP,开车去公司。
红点却突然在接近高速入口的一个岔路口拐了弯。
拐向了与高速相反的方向,驶入了车流更密集的市中心区域。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手指有些僵硬地放大着地图。
红点穿过几条主干道,最后,停在了一个我颇为熟悉的区域。
那是市中心毗邻金融街的地段,矗立着几家高端酒店和购物中心。
红点静止不动了。
定位显示的位置,是“君悦酒店”的地下车库。
君悦酒店。
本市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之一。
根本不是她说的,什么邻市会议公司统一订的酒店。
我盯着那个静止不动的红点,看了足足五分钟。
血液好像慢慢变凉了,流得很慢,四肢都有些发麻。
然后,我发动了车子。
我没有开得很快,甚至有点过于平稳。
窗外的街景一幕幕后退,我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模糊不清。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早上给我整理衣领时的眼神,一会儿是那条红裙子,一会儿是岳母慌张的脸,一会儿又是照片上那个叫曹建军的男人。
君悦酒店金色的招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我把车停在酒店对面商场的停车场,走了下来。
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看着那座富丽堂皇的建筑。
旋转门不停转动,进出的人衣着光鲜,步履从容。
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冲进去,抓个现行?
然后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撕破最后的脸皮?
我摸出烟盒,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把空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就站在那儿,像个傻瓜,看着酒店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渐渐有了热度。
我站得腿都有些麻了。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离开的时候。
酒店那扇巨大的旋转门,转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米色的风衣敞开着,里面那抹酒红,刺眼得如同鲜血。
董雅婷走了出来。
她身边,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个子挺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线条硬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成功的商人。
董雅婷的手,就那么自然地,穿过了他的臂弯。
她微微侧头,对他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起来。
不是客气敷衍的笑,是那种眉眼弯弯,带着点娇嗔和依赖的笑。
男人也笑了,低下头,很自然地抬起另一只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亲昵而熟稔,仿佛做过无数次。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马路上的车流声、人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酒店门口那两个人刺目的身影。
我脚边的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微微颤抖着。
06
拎着的栗子蛋糕盒子掉在地上。
柔软的蛋糕大概摔得一塌糊涂,但我看不见,也听不见盒子落地的声音。
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轰鸣。
眼睛死死盯着马路对面。
董雅婷还挽着那个男人的手臂,两人站在酒店门口的路边,似乎在等车。
男人微微侧身,帮她理了一下被风吹到脸颊的头发。
他的手指拂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
董雅婷仰脸看着他,嘴唇翕动,还在说着什么。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笑容明媚得刺眼。
那是我曾经最熟悉,现在却觉得无比陌生的表情。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胃里直冲上来,夹杂着酸楚和暴怒。
脑子里的某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我迈开腿,不管不顾地冲下马路牙子。
一辆黑色的轿车猛地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啸叫,离我的腿只有不到半米。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破口大骂。
我浑然未觉,眼睛只盯着对面。
又是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我险险躲过另一辆车,脚步踉跄地冲到了马路中央。
隔离带近在眼前。
翻过去,对面就是酒店门口。
就是那对依偎在一起的男女。
我的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我要发力翻越的瞬间。
一股很大的力量猛地从侧面拽住了我的胳膊,把我硬生生从栏杆上拉了下来。
我猝不及防,差点摔倒。
扭头,对上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他穿着君悦酒店的保安制服,帽檐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我。
“哥!”他压着嗓子,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看清楚再动!”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飞快地扫过酒店大门,又落回我脸上。
那只攥着我胳膊的手,像铁钳一样,没有丝毫放松。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怒气,都被冻住了。
“你先动手,里面人能立刻把你送进去信不信?”他语速极快,嘴唇几乎没怎么动,眼神里除了警告,还有一丝……怜悯?
第几个?
送进去?
我僵在原地,血液好像瞬间从头顶退潮,流向不知名的冰冷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