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于英睿的手指轻轻敲着光亮的桌面,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宋馨月就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里那支万宝龙笔转得飞快。
“表决通过。”
她抬起头,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于英睿身体往后靠了靠,脸上浮起那种温和又笃定的笑。
他问我要不要卖掉手里那点可怜的股份。
语气像在讨论天气。
我也笑了。
从脚边那个磨旧了的牛皮文件袋里,我抽出一叠纸。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突然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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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里十一点,书房的门缝还透着光。
我起身去倒水,经过时停了一下。
门没关严,宋馨月背对着门口,坐在电脑前。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有些发白。
她看得很专注,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页面反复上下滚动。
我推门进去,她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还没睡?”
她没回头,“嗯,在看点资料。”
我走到她身后,手搭在椅背上。
屏幕上是一份股权结构图,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百分比。
光标停在一个叫“海川投资”的条目上,持股比例是百分之十八点七。
“下周要来的新股东?”我问。
她关掉了页面,转过身,脸上带起惯常的笑。
“对,于英睿那边,总得提前做做功课。”
她站起身,从我旁边走过去,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你先睡吧,我还有点东西要核对。”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这次引资很重要,不能出错。”
我点点头。
她带上门,走廊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主卧方向。
我在书桌前坐下。
她刚才坐过的椅子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我打开她刚才用的电脑,不需要密码,她对我向来没有防备。
或者说,是觉得没必要防备。
浏览历史里,那份股权结构文件被反复打开了七次。
最近一次是二十分钟前。
我点开最近删除的文件夹,空的。
又点开几个隐藏目录,也没有异常。
鼠标移到屏幕角落的云端存储图标,双击。
需要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结婚纪念日,也不对。
最后试了公司成立的日期,进去了。
里面文件不多,有一个命名为“项目A”的加密压缩包。
我盯着那个灰色的图标看了几秒,关掉了窗口。
清理掉访问记录,我关上电脑。
卧室里,她已经睡了,背对着我这边。
呼吸均匀绵长。
我在黑暗里躺下,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一晃即逝。
02
周一例会的气氛有些微妙。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我左手边是几个跟着公司十几年的老股东,右手边是新引进的年轻董事。
于英睿坐在我对面,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
他朝我点点头,笑容恰到好处。
“陈总,关于传统生产线智能化改造的方案,我看过了。”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用那支看起来很贵的钢笔点了点其中一项。
“投入预算是不是太高了?”
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三期改造,包含设备更新、系统集成和人员培训,预算是技术部和财务部核算过的。”
“我知道。”于英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但市场变化很快,这种重资产投入,回报周期太长。”
他顿了顿,看向其他人,“现在资本市场更看重新兴业务,比如我们正在谈的线上平台。”
几个年轻股东低声附和。
“于董说得有道理。”
“传统业务增长确实放缓了。”
我看向坐在我旁边的吕永康。
他是分管生产的副总,这个方案是他带队做的。
往常这种时候,他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
今天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页角。
“老吕,”我叫他,“方案细节你最清楚,说说看。”
吕永康抬起头,眼神和我对上,又很快移开。
他清了清嗓子。
“这个……预算方面,确实可以再优化一下。”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于英睿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
我点点头,“好,那就再优化。散会。”
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没人说话。
我走到门口,听见于英睿在身后开口,声音温和。
“陈总,我没有别的意思,都是为了公司发展。”
我回头看他。
他脸上的表情很诚恳,甚至带了点歉意。
“我知道。”我说。
走廊里,吕永康追了上来。
“陈总,刚才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眼神躲闪。
“没事,”我拍拍他的肩膀,“压力大,理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背影有些佝偻。
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站了一会儿。
电梯门打开,宋馨月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看见我,她脚步顿了一下。
“开完了?”
“嗯。”
“怎么样?”
“还行。”
她走近几步,身上那股香水味又飘过来,和昨晚的一样。
“于董那个人,说话比较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你觉得他说得不对?”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业务上的事,你们男人更懂。我就是觉得,现在引进新投资不容易,别闹得太僵。”
电梯又下来了。
她走进去,朝我挥挥手,“我去品牌部看看,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电梯门缓缓合上。
金属门上映出我的脸,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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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下午,我去了城东那家老茶馆。
老板是福建人,藏了些不错的岩茶。
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老街的梧桐树。
茶叶刚泡上,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见于英睿和黄玉婷一前一后走上来。
黄玉婷是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宋馨月的大学校友。
两人看见我,同时停下脚步。
于英睿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浮起笑容。
“陈总,这么巧。”
黄玉婷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攥着包带,指节有些发白。
她朝我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
“约了人谈事,”于英睿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没想到遇见陈总。”
黄玉婷犹豫了一下,在于英睿对面坐下。
位置选在角落,离我这张桌子隔着两三个空位。
服务员过来,于英睿点了壶龙井。
他转回头看我,“陈总也喜欢这家的茶?”
“常来。”
“那我以后得多来,跟着陈总能找到好地方。”
他笑起来眼睛微弯,很有亲和力。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
“于董最近挺忙的。”
“没办法,刚接手,很多事要熟悉。”他摇摇头,像是有些无奈,“不像陈总,对公司了如指掌。”
“二十年了,该熟的都熟了。”
“也是。”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上次说的那个方案,我后来又仔细想了想,确实有欠考虑的地方。”
他身体前倾,语气诚恳,“陈总别介意,我就是性子急,有什么说什么。”
“不会。”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靠回椅背,“公司还得靠陈总这样的老人撑着。”
角落里,黄玉婷一直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偶尔抬头朝这边看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坐了大概一刻钟,于英睿站起身。
“陈总,我们先走了,约的人快到了。”
黄玉婷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急,膝盖磕到了桌子腿。
她小声吸了口气,没说话。
两人前一后下楼。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坐了一会儿,走到他们刚才坐的位置。
桌上很干净,只有茶壶和两个杯子。
杯里的茶几乎没动。
我弯腰看向桌底,靠墙的缝隙里,有个反光的东西。
捡起来,是一枚镶钻的胸针,蝴蝶形状。
上周公司周年庆,黄玉婷戴过。
我把胸针放进外套口袋,回到自己座位。
茶已经凉了。
老板过来添水,随口问了一句,“刚才那两位,陈总认识?”
“公司同事。”
“哦。”老板点点头,压低声音,“他们来了有一阵子了,在你来之前就在,坐在最里头那间包厢。”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
“聊了挺久,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是吗。”
“我就随口一说。”老板笑了笑,提着水壶走开了。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开。
我喝完最后一杯茶,起身结账。
走出茶馆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馨月发来的消息:“晚上不回家吃饭,要陪于董见个客户。”
我没回。
把手机放回口袋,指尖碰到那枚胸针。
钻石的棱角有些硌手。
04
结婚纪念日那天,是个阴天。
早上出门前,我把一个丝绒盒子放在餐桌上。
里面是条项链,她上个月逛街时多看了两眼。
中午给她发消息:“晚上空吗?”
过了半个小时,她回:“可能要加班,股东大会材料还没弄完。”
“纪念日。”
又过了十几分钟,“对不起,忙忘了。我尽量早点回。”
晚上七点,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屏幕上人影晃动,听不清在说什么。
九点半,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宋馨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倦色。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
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走到沙发边,坐下时叹了口气。
“累死了,今天跟律师对了一下午的协议条款。”
“什么协议?”
“就是于董那边增资的一些法律文件。”她揉着太阳穴,“细节特别多。”
我看着她,“吃饭了吗?”
“吃了,和于董他们一起吃的简餐。”
她站起身,“我去洗个澡,一身油烟味。”
浴室的灯亮起,水声哗哗。
我把餐桌上的菜一样样端回厨房,倒进垃圾桶。
丝绒盒子还在原地,没打开过。
收拾完厨房,我去了书房。
角落里有个纸箱,装着她换手机时淘汰下来的旧物。
最底下压着一部旧手机,iphone8,她用了好几年。
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来。
我试了她的生日,进去了。
相册里照片不多,大多是以前的工作照。
往下滑,有个隐藏相册。
点开,也需要密码。
这次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
试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不对。
最后试了于英睿的生日——上次股东资料里瞥见过。
解锁成功。
照片不多,十几张。
第一张是在某个酒会上,她和于英睿并肩站着,手里举着香槟杯。
两人靠得很近,她侧着脸在笑。
照片时间是一年多前。
往后翻,有在餐厅的,有在高尔夫球场的,有在酒店大堂的。
最后一张,是上个月。
背景看起来像是某个私人会所的露台,夜色里城市的灯火模糊成一片光斑。
她穿着吊带长裙,于英睿的手搭在她腰上。
两人面对着面,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我自己的脸。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卧室的灯亮起来。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关掉书房的灯。
走廊很暗,只有卧室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我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抹护肤品。
从镜子里看见我,她动作停了一下。
“今天真的对不起,”她说,“等忙过这阵子,我们补过。”
我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下沉。
她转过身,脸上敷着面膜,只露出一双眼睛。
“生气了?”
“没有。”
“骗人。”她笑了笑,站起身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下次一定补上,我保证。”
她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和平时用的不一样。
更甜一些。
“换沐浴露了?”
“啊,酒店拿回来的试用装,味道还不错吧?”
她躺下来,关掉了她那边的台灯。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黑暗里,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红光。
那红点很小,很暗,但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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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股东大会前三天,我去了城郊。
孙木生住在老机床厂家属院,最里头那栋红砖楼的三层。
敲门后,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出来。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打开门。
“陈军?你怎么来了?”
“看看您。”
他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
“坐,坐。”他指了指沙发,“我给你倒水。”
“我自己来。”
我走到厨房,从热水瓶里倒了杯水。
回到客厅时,孙木生已经坐在旧藤椅里,手里拿着个搪瓷杯。
“有事?”他直截了当地问。
我在他对面坐下,“过几天开股东大会。”
“听说了。”他喝了口茶,“厂里几个老伙计还在问,说是不是要变天了。”
“可能吧。”
他抬起眼皮看我,“你准备怎么办?”
“想跟您讨个主意。”
孙木生笑了,笑容牵扯着脸上的皱纹,“我一个退休老头子,能有什么主意。”
他没说下去,只是慢慢转着手里的杯子。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当年建厂时全体员工的合影。
照片里的人都还年轻,孙木生站在第一排中间,穿着工装,站得笔直。
“老厂长,”我换了称呼,“当年分股份的时候,您带头把份额让给了技术骨干。”
“后来有些人走了,有些人不在了,股份零零散散转了好几手。”
孙木生放下杯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摊开,推到他面前。
是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二十几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百分比,从百分之零点几到百分之二不等。
加起来,是百分之五十一。
孙木生盯着那张纸,很久没说话。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机待机指示灯的一点红光。
“你查这个干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有人想让我出局。”我说,“我得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厂是怎么起来的。”
孙木生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人来找过我。”他忽然说,“想收我手里那点股份。”
“出价不低吧。”
“是不低。”他转过身,逆着窗外的微光,脸藏在阴影里,“但我都没卖。”
他走回来,从电视柜最底下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股权证明,委托书,转让协议。
“当年分股份,是想着让大家都把厂当自己家。”他把那些纸一张张摊在桌上,“后来人心散了,有些人急着用钱,就把股份转了。”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其中几份,“这几个,转给了外地来的投资公司。”
又点了点另外几份,“这几个,转给了一个姓于的年轻人。”
我拿起其中一份,转让方是个老技术员,五年前去世的。
受让方签名:于英睿。
价格栏填着一个数字,比当时的市价低了百分之三十。
“他们来找我签字的时候,都说家里有难处。”孙木生声音低下去,“我也没法拦着。”
我把那些文件一份份看完。
最后抬起头,“老厂长,我想把这些股份收回来。”
孙木生看着我,“你拿什么收?于英睿出的价,比市场价高两成。”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没说话。
屋里很静,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孙木生叹了口气。
他从饼干盒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另外几个老伙计的委托书。”他把信封推过来,“他们早就签好了字,委托我全权处理他们名下的股份。”
我接过信封,很沉。
“他们说,如果有一天厂子要改姓,这些股份只能交给信得过的人。”孙木生盯着我的眼睛,“陈军,你信得过吗?”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一共八份,每份都签了名,按了手印。
日期是去年年底。
加起来,百分之三十七。
“为什么是去年年底?”我问。
“那时候就有人开始私下收股份了。”孙木生重新坐回藤椅里,“我们几个老家伙凑在一起商量,觉得不对劲。”
他把搪瓷杯里的茶喝完,“剩下的百分之十四,散在另外十几个人手里,有些联系不上了,有些还在犹豫。”
我把文件装回信封,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孙木生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那些还没忘本的老伙计。”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陈军。”
我回头。
昏暗的光线里,他坐在藤椅里,身影佝偻。
“厂子交给你了,”他说,“别让它毁在那些人手里。”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我摸着墙壁往下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走到二楼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馨月发来的:“明天要最后核对股东大会材料,晚上不回来了。”
把手机放回口袋,指尖碰到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边缘有些锋利。
06
股东大会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会议室在顶楼,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市的轮廓。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股东,低声交谈声嗡嗡作响。
宋馨月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正和旁边的黄玉婷说话。
她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看见我,她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表情很淡。
于英睿坐在她斜对面,正低头看手机。
我走到主位坐下,把带来的文件袋放在脚边。
吕永康坐在我右手边,今天一直没看我。
他盯着面前的笔记本,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桌面。
九点整,会议开始。
例行报告,财务数据,季度展望。
一切都按流程走,枯燥又平稳。
直到于英睿举手示意。
“主席,我有临时提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他站起身,手里拿着几页纸。
“关于公司总经理陈军先生的任职问题。”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都变得清晰。
于英睿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有力。
“过去三个财年,公司传统业务板块增长率持续下滑,新兴业务开拓迟缓,市场份额被竞争对手蚕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作为总经理,陈军先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把手里的文件递给秘书,“这是第三方机构做的评估报告,数据说话。”
秘书把报告复印件分发给每个人。
我翻开看了看,数据和结论都很眼熟。
和上次例会时他质疑的方案里,用的是同一套逻辑。
“基于以上,”于英睿继续说,“我提议,罢免陈军先生总经理职务,重新选举合适人选。”
他说完,坐下。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我合上报告,抬起头,“说完了?”
于英睿点点头,“陈总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
我转向其他人,“各位有什么意见?”
过了几秒,宋馨月举起了手。
“我附议。”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也附议。”黄玉婷紧接着举手。
接着是另外两个年轻股东。
吕永康一直低着头,手放在桌子下面,我看不见。
“表决吧。”我说。
秘书开始计票。
赞成,反对,弃权。
一张张表决票被收上去,在桌面上摊开统计。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最后,秘书抬起头。
“赞成票超过三分之二,提案通过。”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于英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宋馨月低下头,整理了一下面前的纸张。
动作很慢,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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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总。”
于英睿开口,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过来。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既然职务调整已经通过,那我们谈谈后续安排。”
我看着他,“什么安排?”
“您手里还有公司百分之六的股份。”他语气温和,像在商量一件小事,“现在这种情况,拿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不如转让给我,价格可以商量。”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宋馨月侧过身,和于英睿低声说了句什么。
于英睿点点头,嘴角笑意更深。
他转回头看我,“陈总考虑一下?我会给出一个合理的价格。”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多合理?”
“比市价高百分之十。”他说得很干脆,“这是我最大的诚意了。”
“百分之十。”我重复了一遍。
“对。”于英睿笑了,“陈总要是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签意向书。”
他朝秘书示意,后者立刻递过来一份文件。
文件被推到我面前。
封面写着“股权转让意向书”。
我翻开看了看,条款很详细,价格栏空着。
“陈总觉得怎么样?”于英睿问。
我合上文件,抬起头看他。
“不怎么样。”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总不满意价格?我们可以再谈。”
“不是价格的问题。”我说。
“那是什么问题?”
我把那份意向书推回去,“我不卖。”
于英睿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陈总,何必呢?您现在已经不是总经理了,留着这点股份,每年分那点红,有意思吗?”
他语气里带了点嘲弄,“不如拿一笔钱,安享晚年。”
宋馨月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没理会,继续说:“或者陈总还想东山再起?以您现在的年纪,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看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忽然也笑了。
笑出声来。
于英睿皱起眉,“陈总笑什么?”
我止住笑,弯腰从脚边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我解开绕线,从里面抽出一叠纸。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把那叠纸摊开,推到他面前。
“于董看看这个。”
08